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63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当然,这次的耗费的火绳、火药与铅丸,一律都予以报销。

  韦格·加西亚表示可以接受,孟裴钰则是完全不挑剔。

  然后两人就拿出各自随身的火器,稍作准备之后,开始进行射击比试。

  接着,就是十好几分钟过去了。

  虽然他们用的都是非常称手的装备,动作也十分灵活熟练,但是需要从枪口从前往后装填的火绳枪,射速终究快不起来。

  南蛮人韦格·加西亚神情专注,如临大敌,每次都认真瞄准,最终射中十六发。

  唐土来客孟裴钰举重若轻,甚为悠闲,略做调整便果断扣动扳机,取得十五发的成绩。

  这两份成绩,在当今无疑可以算是铁炮高手。

  分别拿十六贯和十五贯年俸,也算合情合理,甚至有点偏低了。

  至于晴海氏高,根据关东北条的标准是以十反水田或三十反旱田的年贡来供养一名“步侍”,也就是五贯银钱,于是他也认为自己应该拿五贯。

  当然,现在只能谈钱,拿矿山的白银收入来支付。将来若是取得领地,很多人可能会更希望改成分封知行。

  从文化层面讲,大众心目中,领薪水的佣兵无论能挣多少钱,始终不够稳定,只是个打工仔,终究不如有一块祖传领地“铁饭碗”的武士老爷。

  就像二十一世纪的舆论认为一切私企岗位赶不上公务员一样。

  不过,领受“新恩”的浪人,即便有了知行,也缺乏人脉与威望,不会马上演变成地头蛇。再进一步要求“家臣集住”并且采取土地代管的政策,便等于是“士农分离”了。

  但有时候情况又不同,对于那些偏远地区新近占领还不太安稳的土地,反而正需要家臣们尽快演变成地头蛇,掌握当地的人心,才能避免动乱。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盲目追求所谓的“先进制度”是不行的。

  接下来,新三郎又在界町的酒馆和宿屋逛了两圈,很可惜并没有找到更多的人才。

  找活干的浪人倒是很多,然而让他们展示一下本事,要么推三阻四支支吾吾,要么装模作样很快露怯。

  大部分人都自称武艺不俗,拿竹棒实际比试,被晴海氏高在十秒钟内两招撂倒。

  也有的表示略懂算术,结果两位数的加减乘除,手指扳断了也算不出来。

  甚至还有人吹嘘说擅长连歌,让他随便创作两句,别说韵律意境了,连字数都不对。

  新三郎感到十分奇怪,按说界町作为扶桑的首富之地,人来人往流量这么大,就找不到潜在的豪杰么?

  后来,一个酒馆的伙计因为手脚麻利,得了两文钱的赏,便悄悄提醒:“大人,如今想在这招揽贤才,怕是来错了地方。”

  新三郎顿时不解:“界町可是列国交汇之处,此言何解?”

  那伙计笑了笑,说:“大人看起来跟三好家有关系,一定知道现在镇守东播磨淡河城的松山重治大人吧!”

  新三郎当然知道。

  这家伙打仗挺勇猛,又能干政务,是松永久秀的党羽,如今受封城主,以后世的标准看估计也是个好几千石的武士了。

  酒馆伙计仔细解释道:“松山重治大人出身界町,早年还做过艺人呢!七个月前,他将要去播磨,便在界町招贤,一共录用了五十多个浪人。但凡有真本事的,那次都被选中了。”

  新三郎恍然大悟,却又无可奈何。

  这年头,从底层开始创下基业的武士可不止一个,人家也需要广纳乡野遗才。

  幸好拉到两个别人不待见的“特殊人才”,好歹有点收获。

  最终新三郎决定不浪费时间了,买了几支“六目筒”铁炮回去研究,就先带着韦格·加西亚和孟裴钰回多田采铜所了。

  留下晴海氏高,给他一些钱,吩咐在界町逗留一段时间,看能不能找到几个相对靠点谱的浪人。

  ……

  返回多田采铜所的路途中,在石山附近,得知了所谓“改元”的消息。

  甚至没有耐心等到开年,直接就宣布,立即使用“弘治”的新年号。

  也就是说,天文二十四年,跟弘治元年,是同一年。

  表面上的理由是天灾与兵祸连绵不绝,需要用改元来调整“气运”。

  实际是否这个理由,谁知道呢?

  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旅居近江朽木谷的足利义辉,完全没有能力像过去的幕府将军那样,献上一笔改元经费。

  而近江六角家似乎也不打算做这个冤大头。

  最后经费问题,可能是三好长庆以细川氏纲的名义解决的。

  这对足利家的名望是极大的打击。

  当然,仅限于上层领域。

  老百姓可不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普通武士同样不会关心。新三郎若不是被明舟大师提点,也未必能敏锐地察觉到苗头。

  会因此对室町幕府抱有恶感的,是朝中的公卿们。

  其实,之前足利义辉已经跟公卿们关系越来越淡了。当今关白近卫前嗣,原本拜领义辉之父义晴的一字,名为“晴嗣”;前段时间抛弃了“晴”字,改为前嗣,便是一种与足利家断绝私人关系的表态。

  一百五十年前,室町幕府三代的足利义满,定下了征夷大将军赐字给关白的习俗,持续了整整十代人,现在遭到摒弃,影响可绝不仅仅是一个字那么简单。

  如今再加上改元经费之时,可以说朝廷在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打足利义辉的脸啊。

  由于过于隐晦,明面上找不到什么能指摘的,想骂都不知道该怎么骂。

  足利义辉估计也没法说什么,只能感慨:卧槽这公卿怎么这么坏!

  新三郎感受到京都的政局动荡,却没法跟身边的人交流。

  直到回了采铜所,又过了一段时间,明舟大师自骏河归来,终于能聊一聊了。

  老和尚说:“改元之事,非同小可。今川治部向老衲明言,若是足利家一时困顿,今川家十分愿意上京来‘协助’,只恨尾张织田、美浓斋藤等逆贼堵塞道路。”

  新三郎摇着头说:“这简直是在问鼎之轻重了!然而三好筑前尚在,今川之力恐怕还不足争雄。”

  明舟大师幽幽道:“但若当真可以占据尾美二州,军力便不在三好之下了。”

  新三郎很笃定地做出判断:“我看,今川不像是能拿下尾州的样子,更别说美浓了。”

  明舟大师笑而不语,接着讲述了一下东海道地区的情况。

  如今太原雪斋虽然去世,今川家势头依然很强劲。以骏河、远江之兵席卷三河,窥视尾张。

  同时,“甲相骏”三角同盟中的另一家,甲斐武田,在攻略信浓之后,也向西调略了东美浓边境的国人众,与尾张、三河接壤。

  有鉴于此,尾张的织田信长与美浓的斋藤道三,翁婿联手,同今川、武田展开对抗。

  目前,织田利用地头蛇水野信元的人脉,反复挑动三河国人众反抗今川,取得了不少成果。

  而今川一方,始终采取了较为保守的应对方案,战胜叛军之后,往往只是诛杀首恶,换一个庶族来当家督就罢休了。

  这就导致一反再反,始终不能平息。

  织田信长却趁此机会消灭了尾张下四郡守护代织田信友,实力大为扩充。

  新三郎听到这里,不由得感慨道:“三好筑前,对摄津的反对派,似乎也是心慈手软,从不斩尽杀绝,倒是跟今川治部类似。”

  明舟大师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说:“老衲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只觉得跟博戏没什么区别。大胆行事固然有可能速胜,却也或许会速败。小心谨慎则不会大胜,也不会大败。”

  新三郎点头表示认同:“世间岂有十全十美,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明舟大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展开了笑颜,兴致勃勃地说:“他国之事不用提了,先说说自己人的事吧!”

  新三郎忙问:“如何?”

  明舟大师悠然道:“好好想想该如何对付桑田郡的宇津家吧,大概很快就会接到文书了。”

119 谁与我共讨国贼?

  天文二十四年,或者说弘治元年的年底,改元的事情固然在政治上更为重要,但与中下层武士息息相关的,还是各地的军情。(即1555年)

  理论上,三好家现在占据着阿波、赞岐、淡路、摄津、山城、和泉六国,并且在河内、丹波、播磨、大和等地也有些势力,应该说是目前这个时间点上,扶桑唯一货真价实的“百万石大名”了。

  但这也意味着战线长,敌人多,会持续涌起层出不穷的麻烦。

  问题首先在和泉爆发了。

  一向遵从于三好长庆的和泉守护代“松浦肥前守”去世了,没有留下亲生儿子。三好长庆便趁此机会,在自己家族中找了一个叫做“万满”的幼儿入继。

  这引发了一些争议冲突。

  毕竟松浦家只是没有嫡系传人,不是完全绝嗣,庶族还有不少人丁呢。很多家族成员并不太愿意看到一个外人来继承基业。

  于是,在一些反三好势力的煽动下,动乱出现了。

  与此同时,在芥川山城,三好长庆身边一个地位卑微的侍妾诞下了宝贵的次子。这对于目前仅有三好义兴一根独苗继承人的三好家来说,可谓十分难得。

  然而那个次子刚出生就体质十分虚弱,有早夭的趋势。因此有大量的医师、僧侣、神官被征调集结,进行治疗与祈福。

  不过,以本时代的科技水平来讲,救回来的可能性不太高。

  三好长庆心情显然很糟糕,不太适合挂帅。因此并未亲自出动,而是派了四弟——赞岐的十河一存带兵去和泉坐镇,一应处理当地的军政要务。

  却没想到,在西赞岐三郡颇有威望的香川之景,此前对三好家其实是口服心不服,这次眼见十河一存带兵离开,马上以自己的名义对附近的寺社和村镇发放文书,并且积极联络伊予的河野家与三岛水军的村上家,摆出自立为主的姿态。

  这番变化似乎令三好长庆始料未及。

  此时再让十河一存撤回去,未免就显得搞笑了。

  所以三好家的应对方案是让阿波三好义贤、淡路安宅冬康进入赞岐,讨伐香川之景。并且调略了伊予东部原本臣从于河野家的石川家,以展开夹击姿态。

  归纳起来,可以说,和泉地区暂时失控,而阿波、赞岐、淡路的兵力都被牵制,直属旗本也出动了一部分。

  剩下三好家能够调用的机动部队就不多了。

  此时,朝廷却发布了文书,重提丹波国桑田郡宇津家霸占“禁里料”之事,希望三好长庆出兵讨伐,恢复山国庄的进贡。

  所谓“禁里料”,也就是直属于皇宫的地产。

  三好长庆并不打算为此调动大军,于是这个事情,又被转给内藤家的代理家督松永长赖。

  但松永长赖也没太多余力。

  丹波多纪郡的波多野家虽然遭受重创却尚未覆灭,而氷上郡的赤井家则是处在强势期。他们自然也知道三好家目前处于顾此失彼的状态,又一次联合起来,发起挑战。

  松永长赖仅仅是应付这两家,就已经比较吃力。

  在此情形之下,经过明舟大师的斡旋,“丹波钟馗”久保义明被指定为讨伐宇津家的人选,似乎很难说是福是祸了。

  从乐观的角度来讲,别的武将大多都各有任务,不会来争抢机会。但另一方面,也就意味着无法得到多少支援了。

  ……

  新三郎在十二月中旬,得知自己有了新任务。

  此刻,银山的第二笔产出已经面世,并且铸成了一百四十六枚银币,价值大约是一百七十五贯。在买了几十个付不起身代金的战俘来帮忙之后,产出速率也是有明显的上升。

  这段时间新三郎作为奉行,依然很是悠闲,每天只花半个时辰就能理清账目,剩下的事情,都在研究铁炮。

  有了来自大萌和西班牙的专家指点,新三郎很快掌握了基本的操作办法,并且让身边那几个从久保村带出来的随从也都一起好好学习。

  其他时候,偶尔跟新宫党幸存者们一起练练武艺,或者聊一些战场经验。

  晴海氏高也从界町找到几个勉强能看的浪人,都不太顶用,勉强凑一凑人数。

  就在如此状况之下,新三郎收到了来自细川氏纲的文书。

  三好长庆依然秉持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态度,避免“僭越”行为。虽然此事多半先要经过他的首肯。

  上面的具体命令是,以桑田郡细野城为据点,进攻霸占山国庄的宇津家。

  由于属于丹波国之事,此书亦有松永长赖联名落款。

  这个细野城,是几个月前松永长赖从宇津家那里夺取的地盘。

  既然收到了这样的命令,也就等于是说,无论进攻宇津家是否成功,细野城附近的领地都可以保证收下。

  但是那一带,仅仅只有十来个不算富饶的山村。

  根据先前的布置,再过个一年半载自己大概率会失去银矿的管辖权。若是只换来这点地盘,可就不太值得了。

  然而野口乡与细野城两地加起来,顶多也只能动员四五百人,而且刚占领的地盘,农兵未必可靠。以此对拥有上千兵力的宇津家发起进攻,显然不太够。唯有打着大义名分,白嫖一些援兵才行。

  甚至都不需要主动,三好长庆为了表达对朝廷的尊重,以及对调离银矿做出补偿,多少会给与一定的助力。

  只不过给的不一定是精兵强将,想要获得真正足够有力的支援,或许还是需要人脉关系以及利益交换。

  新三郎首先想到的是“多田采铜所”南部的近邻,池田城的池田家。

  这些年认识的同僚武士不少,说得上是朋友的,大概仅限于松永孙六跟池田胜正了。也就这两位,可能给予一些相对无私的帮助。

  松永孙六如今坐镇多纪郡前线,跟波多野家挨着,多半抽不出空。

  池田胜正这边,作为摄津国众的一员,目前在家里挂机待命。他们本就是有一定独立性的国人众,如果同意过来帮忙的话,三好长庆应该不会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