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65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去年松永长赖与之对阵,虽然野战获胜,却只能扫一扫外围,没有攻入腹地的念头。

  哪怕朝廷发出文书,请求协助,也得不到积极回应。

  只不过,实地仔细看过之后,新三郎才知道,自己之前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刻。

  这一带的地势,比想象中的更加险要。

  宇津丢掉细野城周边领土之后,如今的地盘很扎实。

  整个南面和东面,都以大堰川为边境。

  大堰川是一条不小的河,平均宽度超过百米,窄处也有六七十米左右,轻装情况下倒是不难游过去,但携带了装备和后勤就没那么轻松了。

  连续数十公里水流,看不到多少摆渡人与渔夫,更没有架设任何一座桥梁。

  这大概是因为大堰川两岸全是人迹罕至的山林地带,缺乏沿河平原。

  倘若是发起渡河进攻,即便通过浮桥或者舟船顺利到达对岸,也只有四条极为狭窄的小路能穿过山区到达敌方核心地域,部队行军会很吃力,补给更是麻烦。敌方随便来点人看守,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另一个方向,宇津家的西侧,是陡峭的黑尾山。

  山脉中只有一处名为“人尾峠”的峡谷连通内外,宽度约三十米。宇津家在此设置关所,同时又在附近制高点修了一座叫做“岳山城”的据点。

  关所只是简单的木制结构,并不可怕。

  但坐落在山顶的“岳山城”,是具备一定规模的土石建筑,附带众多箭橹。

  此处必然会是宇津家的驻防重点。

  对新三郎来说,尽管也是个易守难攻的关隘,好歹能够展开军势,发起正常的攻击。

  倘若能强攻拿下“岳山城”,顺着道路杀入谷地,后续便容易许多。

  然而宇津家的最大动员力应该有一千左右,完全有能力维持至少三百人防守这一处要地。

  三百人居高临下,在工事中进行射击,弓矢的密度与威力可想而知。

  强攻不太现实。

  总之,东面和南面难以通行,西面是险关。

  除此之外,只剩一个北面。

  宇津家的北面,是桑田郡的另一个有力国人众,川胜家。

  两家的交界同样是由河流与山脉所阻断,倒是相对没那么险要。

  然而川胜家现在名义上是足利义辉麾下的“奉公众”,跟三好家关系微妙,人家未必会允许你借道攻击宇津家。

  川胜家又没有侵占朝廷的“禁里料”,若无足够宣战口实,不可贸然加以讨伐,否则容易引发周边豪族人人自危,那个政治风险怕是不轻。

  况且新三郎现在的阵地,处在宇津家南面,要绕到北面去进攻,无疑费时费力。

  想来想去,任何人带兵从畿内方向出发,想要讨伐霸占“禁里料”的宇津家,似乎只有从三十米宽的“人尾峠”发起进攻,强攻那座“岳山城”才可行。

  难怪这事一直没人管呢。

  之前多纪郡的波多野家兵败本梅山之后,失去了外围的大量土地,也是龟缩到地势险要的老巢。不过波多野家跟三好政权有很深的恩怨,所以松永长赖作为三好政权的丹波负责人,仍然会努力想办法尝试斩草除根。

  而桑田郡的宇津家,虽然侵占了朝廷的“禁里料”,却没怎么得罪过三好家。倘若不是去年被赤井直正、三好政康蛊惑了一把,至今三好长庆可能都懒得理会。

  看了这幅景象,就能知道,为何扶桑各地是星罗棋布的国人土豪,而难以集权了。

  这个讨伐宇津家的行动,其实算不上是什么特别好的机会。

  可是话又说回来,好机会凭什么留给你呢?

122 军事集结,开个会先

  新三郎不假于人,带着随从们进行实地考核,亲眼从东、南、西三个方向观察了攻略目标宇津家的边境地形。

  接着又拜托光福寺帮忙,查找了桑田郡过去几百年流传下来的僧侣日记与文人作品,尽量提取了有用的文字。

  这期间,偶尔得知,宇津家的北面邻居川胜家,原来也是临济宗的虔诚信徒,便请求明舟大师派人去沟通关系,看能不能拉到自己这边。

  前前后后的准备工作,花了足足一个月时间。

  尽可能收集到足够的情报之后,新三郎慢慢有了一些想法。

  到三月份,春耕基本结束。本就处于风雨欲来状态的丹波地区,又一次迎来战乱。

  八木城的松永长赖占得先机,在外交层面取得了成果。他请淀古城的细川氏纲出马,笼络了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天田郡豪族夜久重纲、桐村元经与何鹿郡豪族盐见赖胜。

  这三家国人众被纳入了三好政权,但并不直接成为三好家的家臣。

  甚至不能是松永长赖的家臣。

  从法理上讲,他们只是根据幕府管领细川家的安排,被置于丹波守护代内藤家配下,暂时服从代理家督松永长赖的指挥。

  实际是听调不听宣,军事层面服从命令,内政保持独立。

  如此好似叠床架屋一般的复杂结构,也是扶桑的一大特色了。

  占据着氷上郡全域以及天田郡南部地区的“赤鬼”赤井直正,好像并不太热衷于内政与谋略,只懂用刀剑说话。他对此作出的反应是,动员四千余人,挥师北上,攻打倒向松永长赖的国人众。

  那夜久重纲、桐村元经与盐见赖胜,加起来倒也有二千兵力。

  只是一年前足立、芦田两家联军被赤井直正杀得溃不成军的事情犹在眼前,这些国人众没有与“赤鬼”对阵的勇气,纷纷请求援助。

  松永长赖当然不可能坐视自己刚收的小弟被人欺负,立刻亲率部队奔赴前线。

  目前尚有多纪郡六成地盘的波多野家,也在此时蠢蠢欲动,似乎想要趁机收复失地。于是作为“多纪郡奉行”的松永孙六,担当了警护侧翼之职。

  而“丹波钟馗”久保新三郎义明,在野口乡和细野城发起动员,集结四百五十人,又汇合摄津池田家的七百五十人以及三好义兴近臣奈良长高带来的五百人,准备攻略霸占朝廷“禁里料”的桑田郡宇津家。

  顺便找松永长赖从八木城借了几具“棒火矢”。

  在这支联军当中,出兵最多的是池田家家督池田长正,他甚至自带了一个月兵粮;战斗力最强的则是奈良长高,他麾下全是三好家直属旗本,装备齐整、士气高昂,还有不少铁炮。

  可是,担任大将的却是久保新三郎义明。

  而且池田长正与奈良长高对此都没有什么异议。

  新三郎先是在丹波立下武勋,又在摄津挖出银矿,出使西国归来后更是得到大人物的青眼,现在虽然根基不足,却是风头正盛。

  另一方面,对面的宇津家,去年想趁火打劫被松永长赖击退,今年又遭到打着朝廷旗号的讨伐,显然已经为三好政权所不容。

  他们也是一门心思走到黑,派小股兵力绕过边哨,在松永长赖的直属领地杀人放火,烧毁作物,还抢走上百斤正待播撒的芝麻种子。

  这算是非常拉仇恨的行为了。

  此时松永长赖在外与赤井直正作战无法折返。新三郎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带人驰援,击退敌军,斩首二十余。

  然后趁势追击,于日吉神社附近布阵。

  往东三公里,便是宇津家唯一联统内外的大路,人尾峠。以及看守人尾峠的岳山城。

  接下来进入军议时间。

  ……

  在分权制度占据主要地位的封建环境下,开会是战争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用本时代的术语,叫“评定”。

  新三郎作为大将占据主位,他麾下的几名重要武士也都有出席支撑门面。

  而左右两侧的上首,分别是两支援兵的指挥官。

  奈良长高身边是他儿子奈良高信与副手山本久正;池田长正除了同样让儿子池田胜正出席,还带来一位名叫“荒木村重”的家臣。

  一上来,新三郎先是介绍了一下基本情况,然后让在座各位畅所欲言。

  当然,说是畅所欲言,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第一轮的发言肯定得按身份顺序来,后面才可以自由讨论。

  几轮眼神交换之后,三好义兴的亲信奈良长高先开口:“敌方的领地被山峰和河川包围,唯一连通内外的人尾峠,又被岳山城居高临下看守,似乎必须先破城才行。但强攻并不明智,不知各位是否有智取的手段?”

  这基本是一句废话。

  然后,池田家的家督池田长正说:“宇津家的南面和东面都没有可供军队通行的道路,西面则如方才所说只有一条通路,易守难攻。如此想来,或许尝试笼络敌方北面的川胜家是很有必要的。”

  还是一句废话。

  可是新三郎也只能陪着说废话,总结道:“强攻岳山城固然不明智,笼络川胜家也颇有难度。”

  刚才讲述基本情况的时候,已经介绍过了。宇津家一向跟细川晴元关系密切,川胜家则与足利义辉颇有来往。

  如今细川晴元跟足利义辉抱团取暖,一起在近江朽木谷搞流亡政权,所以宇津家跟川胜家关系也还不错。

  而拥立细川氏纲的三好长庆,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仅仅是这一点区别,就让外交工作难以开展。

  即便新三郎通过临济宗和尚的人脉,尝试联系了川胜家,却一直没有收到积极的回复。

  前面两位指挥官的发言都是废话,却也不是故意捣乱,而是确实没什么好办法。

  接下来,奈良长高的儿子奈良高信说道:“攻城终究需要火器。若是久保玄番大人能够调集一批棒火矢,或者大筒,那岳山城也未必固若金汤。”

  而池田家的少主池田胜正马上提出反驳:“您大概不太熟悉火器。岳山城依山而建,离地面有几百尺。而且山坡十分陡峭,无论棒火矢或是大筒,都很难射入城内。除非把火器运到高度相近的高台。”

  新三郎麾下的同心稻富重信摸着浓密的胡子说:“这样的高台只怕不太容易寻找。我看敌方孤悬高山之上,四周乃是秃石,取水就食不易,是否可以尝试断水断粮呢?”

  池田胜正仍是立刻摇头:“从正面看确实是孤悬高山,但我之前在南面千岁山上登高眺望,看到岳山城背面山脚下的谷地,有两座支城。既可用于确保水源与粮道,又能防备我军渡过大堰川登岸。”

  之前被反驳了一次的奈良高信此时又迫不及待地说:“那就先不管岳山城,而是进攻这两座支城如何?”

  池田胜正无奈地叹了一声,摇头道:“您是说顶着岳山城的箭矢,冲破人尾峠的关所,或者从陡峭的山坡爬过去,要么强渡二三百尺的大堰川,然后还要鼓起力气攻城?我军的士兵恐怕没有那么厉害。”

  奈良高信顿时涨红了脸,低下脑袋,表情不太愉快。

  话说他老子奈良长高既然能被安排成三好义兴的亲信,按理该有两把刷子。但看着傻儿子丢脸却什么都不做,感觉可能是故意带出来享受“挫折教育”的。

  过了片刻,来自信浓的大井重家皱着眉头问:“大军进出,只有西面这一道隘口。但若是少数精兵,能否从南面或东面跨过大堰川,深入敌方腹地?”

  池田胜正又一次表示反对:“重点不在大堰川。而是在于跨河之后,要经过很长一段荒无人烟的山地,才能到达宇津家的腹地。不了解地形的人,甚至有迷路的风险。”

  连续几个提议,都被迅速否定,搞得气氛一时有点压抑。

  尤其,是被同一个人否定的。

  池田胜正所说的话都非常有道理。这表明他是真的懂军略,而且事先做了充足的准备。

  但讲话的方式,未免显得过于直率。

  要是在座有小心眼的,说不定已经记恨上了。

  这时候,其他人若是没有成熟的想法,是不敢轻易发言的。

  沉默了半天,新三郎见无人再开口,只好说出自己的构思:“既然宇津家领地南面东面都被大堰川包围,诸位是否想过水攻?”

123 未曾听闻的水攻

  新三郎的话音落地,在座众位将士纷纷露出迷惑的表情。

  这倒也很正常。

  对唐土之人来说,水攻的案例,在公元前的战场就已经出现了。

  但扶桑的情况不同。

  由于地理环境、战争规模等因素的影响,扶桑人是在应仁之乱期间,才隐约有了灌水攻城的想法和行为。

  在江户时代宽政年间彦根藩士编撰的文书中,甚至认为永禄二年(1559年)的肥田城之战,乃是“日本最早的水攻之事”。

  因此,新三郎在弘治二年(1556年)提出这个概念,对其他人来说,是非常新颖的。

  所幸在座都是受过基本教育的武士,没有文盲。大家很快从“水攻”的字眼中,明白了大致的含义。

  于是问题又来了……

  过了片刻,仍然是池田胜正开口:“所谓水攻,应该是说,筑造堤坝,改变河川流向,引水灌城对吧?岳山城离地足有近千尺,水流如何能涌上去?”

  新三郎微笑摇头:“水攻的目标,未必是岳山城本身嘛。”

  此话一出,有少数几人立即恍然大悟。

  奈良长高眼前一亮:“岳山城在高峰上,但后方确保水源与粮道的两座小支城,却是位于山脚下,只比目前大堰川的水面高出少许。还有阻断人尾峠的关所也是低矮的谷口。”

  他这么一解释,大家都听懂了。

  池田长正前倾着身子,眯起眼睛盯着地图:“正因为有这两座掎角之势的支城,岳山城中不会存放太多辎重。水攻若是成功,守军便只能下山取水就食,无法坚守。”

  新三郎满意地点了点头,慢条斯理道:“此前在下查阅了许多典籍文书,得知大堰川的上游,从四月起便可能降下大量雨水,有的年份甚至会发生洪灾。”

  刚才丢了脸的奈良高信又忍不住抢着说:“如今已经是三月,一个月内筑好堤坝,引大堰川之水,灌入两座山脚下的支城即可。”

  新三郎微笑了一下,又指了指地图的一个位置,继续解释:“此处名曰柿木峡,乃是大堰川下游的最窄处,又是连续弯道,适合建造堤坝。我已经测算过,只要筑起百六十尺长,八十尺高的土垒,即可完成水攻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