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届时岳山城便被孤立,内外断绝,水粮无法补充。”池田胜正兴奋地点了点头,赞叹道:“久保玄番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啊!”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一齐狂拍马屁。
一直面无表情的竹村秀知忽然开口,用冷静的声音说:“敌方若是从高处发现我军在筑堤,或许会猜出其中奥妙,采取相应的准备。”
“没错。”新三郎感到欣慰,笑道:“正因为此,我刚才选择的柿木峡,北侧有山峦遮蔽视线,敌军不易觉察。当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会有其他的办法,吸引宇津家守军的视线。”
池田胜正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然后胸有成竹地说:“在岳山城西北面三百余步,人尾峠的另一侧,有一处山顶只比岳山城稍矮,但陡峭的尖峰难以站立。若是我军佯装在那里平整土地、设置高台,守军一定十分忌惮。”
“妙啊!”新三郎抚掌道:“就依照此计划行事吧!其他各位,还有什么高见吗?”
众人眼神交汇了一会儿,都没有继续发表意见的念头了。
只有个年轻人,看起来有点犹豫,似乎欲言又止。
那人正是跟在池田父子身后的荒木村重。
新三郎见状,故意装成没记住名字,伸手一指,皱眉作思索状,迟疑道:“这位……这位荒木……”
荒木村重立刻伏身下拜,恭敬而又果断地说:“在下池田家家臣荒木村重,见过久保玄番大人!”
“不必多礼,请起!”新三郎摆了摆手,微笑道:“我看,荒木村重大人似乎还有些想法啊,不妨直说出来。”
荒木村重露出窘迫的神色,低声说:“不……在下只是思虑有些迟缓,仍未彻底理解久保玄番大人的妙计。”
“是这样吗?”新三郎心知此言不属实,却也不追究,只当对方说的是真话:“无妨,思虑迟缓的人有时候才会更加全面。若是想明白之后有话要说,再来找我吧。”
“不敢当!”荒木村重又一次拜倒在地:“多谢久保玄番大人!”
接着,新三郎便布置了任务分配。
池田长正的七百五十人,佯装在西北侧山峰上设置高台,吸引守军注意力。奈良长高的五百人,在附近打掩护,发起牵制性的攻击。
至于筑堤之事另有布置。
然后让众人解散。
过了一段时间,荒木村重求见。
新三郎早有预料,吩咐立刻进来。
荒木村重入内,拜倒在地说:“久保玄番大人的计谋精妙绝伦,举世无双。在下受此启发,反复思量之后,觉得若是再做一件事,能让水攻之事更为顺利。”
新三郎伸手笑道:“请指教。”
“岂敢岂敢!”荒木村重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姿态,小心翼翼地说:“在下以为,水攻若是顺利,能凭空造出一片水洼,将敌方两座支城淹没,使岳山城孤立。可是……等到敌方反应过来,依然可以从后方腹地派人,越过水洼向岳山城输送。而我方想要阻止的话,难免会有一番激战……”
“有道理呀。”新三郎毫不犹豫地给予了肯定,接着问:“那你以为该如何是好呢?”
荒木村重低下头,小声地说:“在下觉得,可以在大堰川的上游,提前准备好一些船只筏板。水攻成功后,派人带着辎重登上船只筏板,顺流而下到达水洼处。而后再毁掉堤坝,令大堰川恢复流向,山脚下的两座支城重新露出来,我方士兵便可重登平地,入城据守,彻底断绝守军后路。”
“哈哈哈……”新三郎抚掌大笑,然后伸手往东面一指:“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几天前,我已经叫人开始制造筏板了。到现在,差不多快有够用的数量了吧。”
其实,知道了计划,再去想后续的补充方案,倒不算很稀奇。也不是非得故意拆除堤坝,只是完成水淹之后,没必要不断投入人力物力来加固。
不过今日其他诸将一时被扶桑史上少见的水攻策略所震撼,难免心神动摇,无暇他顾。
而荒木村重此人,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出色的表现,资质确实不错。
人情世故上,也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啊这……原来久保玄番大人早有准备……”荒木村重先是不好意思地尬笑了两下,接着迅速收敛神情,恭敬下拜,摆出诚恳的姿态说:“在下实属自以为是,多此一举啊。”
“那倒也不必这么说。能主动提出建言是很难得的。”新三郎夸了一句,接着又问:“既然早有想法,为何刚才军议时不说出来呢?”
“呃……这……”荒木村重支支吾吾,嗫嚅不语。
“与其在众人面前展示才智,宁愿先行藏拙,私下再来献计。”新三郎不假思索就讲出了对方的目的,笑道:“有趣啊,有趣!”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思,于久保玄番大人眼中,瞬间就被看破啊。”荒木村重连声恭维了几句,又说:“依在下看来,您的智慧,恐怕比三好日向、松永弹正二位更胜一筹。他日必将……”
“奇怪,明明是军帐之内,怎么忽然刮起大风?”新三郎依然维持着笑容,但非常坚定地打断了对方的话,眼神也瞬间尖锐起来,“刚才风声太大,我完全没听清楚是在说什么。”
“罪过,罪过!”荒木村重赶紧再次下拜,战战兢兢地说:“在下被久保玄番大人的威仪所震慑,一时失态,说出悖逆之语,还望恕罪!”
“嗯?”新三郎一脸意外:“难道,刚才我没听清楚的那句话,是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吗?那还幸好没听清楚啊。”
“啊……对,对……”明明才是春季,荒木村重却仿佛很怕热,瞬间出了一脑门的大汗。
124 天公作美
其实水攻之事,并不像新三郎说的那么简单。
事情要从几个月前讲起。
去年的年底,界町著名茶人武野绍鸥忽然得了急病去世,畿内各地的众多豪商、僧侣和文化人都参加了丧礼。
本来跟新三郎没啥关系。
但武野绍鸥有个女婿,名叫今井宗久。这是位倾盖如故的好朋友。
出于这层关系,新三郎也抽空去了界町吊唁。
那位武野绍鸥先生,除了钻研茶道之外,商业上也不乏成就,名下颇有资财。可是他唯一的儿子,只有五岁。于是今井宗久作为女婿,暂时成为了遗产的监护人。
正好新年一开始,三好家就在和泉与赞岐两处用兵。
今井宗久已经取得界町皮革专营权,又与三好家颇有亲交,趁此机会拿岳父遗产扩大贸易规模,涉足更多产业,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了。
年初,他听说新三郎被任命为讨伐桑田郡宇津家的大将,立刻与鱼柱彦四郎上门拜访,承诺可以提供大量的金钱物资来作后勤支持。
条件就是,希望攻略成功之后,由他们来接手新领地的全部贸易。
除了常见的粮食和经济作物之外,宇津家的地盘有两种在畿内地区比较畅销的商品,一是谷地内优秀的木材资源,二是具有风味独特的香鱼。
以前生意肯定掌握在别人的亲信手里,但若是领主换了人,自然要有新的特权商人入驻。
今井宗久便看准了这一点。
对此,新三郎的回应是:“在下尚无克敌制胜的把握,宗久大人若是重注投资,事后并未收到回报,如何是好?”
今井宗久毫不犹豫地表示:“商贸之事,从来是利润越高,风险越大。如果没有承担损失的胆量,那也注定得不到多少收益。”
新三郎闻言不禁笑道:“听起来,更像是在说博戏啊。”
今井宗久也哑然失笑,说:“博戏单纯只有运气,完全看神佛之意。而做生意,是竭尽自己最大努力,把剩下的交给上苍。恐怕还是略有区别。”
新三郎道:“不过都需要愿赌服输的觉悟。”
今井宗久郑重地点头。
于是,筑堤引水进攻的工程成本和负责人手,就这么解决了。
……
回到三月份的时间点。
新三郎命令池田长正在岳山城西侧演戏,以几具“棒火矢”为核心,佯装在离守军三百步的山坡上开辟高台射击阵地。
这果然起到了牵扯作用。
岳山城中的宇津家军队看上去不穷,也装备了两支大口径的“棒火矢”,有能力向三百步外的目标攻击。
当然,射程没问题,不代表精度有把握。
以三十目筒发射棒火矢瞄准远处目标,需要用抛射。枪口角度稍微偏一点点,就会产生巨大的误差。
池田长正找好了高台射击阵地的位置之后,马上命人进行作业。
岳山城内也立即予以射击。
最开始发出的两支“棒火矢”落在了好几十尺之外。
但经过反复调整,半个多时辰之后,敌方炮手经过不断地进行尝试,总算有了心得,打中了一队正在挖掘土方的阵夫,造成一死二伤。
虽然战损数字不大,但碎片炸裂巨大的声响、刺眼的火光与激起的尘土,吓得阵夫们纷纷后退。
而且,对方有了成功经验之后,接下来只要保持原有的角度,填装过程不出问题的话,打固定靶的精度就大大提高。
如此忙碌一日,未有收获。
第二天池田长正只得换了个地方设置阵地,但情况仍然是一样。城内守军花上大半个时辰,进行足够的试射,慢慢找到准头,就能干扰工程的进行。
第三天,再换地方,仍然不行。
守方在陡峭的山顶居高临下的射击,攻方始终找不到能架设棒火矢的地点,虽然拥有更多火器,却无法实施压制。
第四天,派出几倍的人手,让战兵也客串阵夫,都去搞工程,同时在好几个地方开挖。
这下子城内的棒火矢倒是顾此失彼了。
但人家干脆打开了关隘大门,派兵出城迎击。
战兵都卸了盔甲放下武具,改为拿着锄头铁锹干活,这可怎么打仗?只能夺路而逃。
其实,此刻新三郎吩咐奈良长高设了伏兵,就希望对方贸然追杀出来。
可惜宇津家的守军十分谨慎,并不上当,坚决不离开城门五百步范围内。
于是又经历了毫无进展的一天。
……
总而言之,由于地形的限制,新三郎麾下的将士们尽力作战,却无法取得战果。
但与此同时,来自和泉地区精通筑堤与挖掘的“平野屋”商人,经由今井宗久介绍,来到了大堰川拐弯处的柿木峠。
工程计划早就制定好,附近的一千五百名农夫被雇佣起来,挖土、装袋、运至河边。
趁着三月份还是低水位期,河川的流速也相对缓慢,先用巨石、竹竿与木板搭建了一个水下框架,再把塞满了砂土的袋子扔到相应的地方,便形成一道临时的阻碍。
接下来在此基础上,不断用黏土、石块进行扩充,筑成下宽上窄的梯形堤坝,确保能撑过雨季即可。
金钱的作用是显著的。大把的铜板砸下去,不到二十天就完成了工程。
这会儿池田长正还在带着队伍卖力表演,岳山城的守军估计正在为坚固的防御而沾沾自喜,却不知道灾祸即将到来。
三月份天气一直比较晴朗,堤坝的作用并不太明显,水位只是缓慢上升。
但一到四月中旬,大堰川的上游便逐渐汇聚了太平洋季风吹来的暖湿气流,如往常一般进入丰水期。
先是淅淅沥沥的阴雨,再到来去匆匆的阵雨,最后是密密麻麻的瓢泼大雨。
此时也没法攻城了,新三郎将本阵移动到南边高耸的千岁山上,便于观察水势。
五月初三那天,暴雨下了六七个时辰,终于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比正常的洪峰季,还要早了大半个月。
量变产生质变,水位大幅上升,往黑尾山脚下那条原本只有一两米宽的支流倒灌进去。
这是一次人为的河流改道。
岳山城下方的两座支城,相距二三百步,海拔高度接近,都是在那条小支流边上修建的平层建筑。随着水位变化,很快进入泛滥的范围。
接下来几天,依然有不间断的降雨。
初五早晨,两座支城只剩下一点房顶露出水面了,里面的士兵或是逃走,或者溺死,极少数人站在房顶上苟且求生。
人尾峠的关所也被淹了大半。仅有两座箭橹还能站人。
大堰川被堤坝所阻,绕着岳山城的险峰走了个弯路,多走了一公里路才能进入下游。
城里的军队可能是没见过这场面被吓呆了,又收不到命令,一直未采取任何行动。
这天下午,雨总算停歇了一阵,宇津家才终于做出了反应,从谷内的腹地派了一些人出来,在水洼边上停驻,可能是观察情况、讨论方案。
此刻,来自三好家旗本队的五百精兵,在奈良长高带领下,乘坐六十条筏板,由大堰川上游出发,顺着水流急速而来。
宇津家派来的人手完全没有准备,遭受一阵射击之后立刻退去。
蹲在屋顶求生的士兵更是无法作战。
岳山城的守军倒是反应比较快,立刻发起射击。
奈良长高命令士兵们登上两岸山地,把筏板当作大盾来自保。
山上的敌军虽然有居高临下的优势,但人数毕竟不够多。如果攻方并不急于登城,只是用大盾自保,那守方也没什么办法。
于是,岳山城背后连接宇津家腹地的两座支城,便已攻克。
125 断绝内外
五月中旬,新三郎见水位仍然持续上升,自己所筑造的临时堤坝摇摇欲坠,也懒得再花功夫加固,干脆主动拆了一个角,放任河水将其冲垮。
大堰川的流向很快恢复,那两座淹没的支城重见天日。虽然被河水浸泡了几天,结构倒还保持完整。稍微收拾收拾,仍是较为坚固的土木工事。
奈良长高自己带三百人入驻一城,命令副将山本久正入驻另一城。
稻富重信、大井重家则是轻易地进入了人尾峠的关所,毕竟里面的守兵几乎全部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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