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武田信丰当即盯着看了一会儿,煞有介事道:“一定错不了!老夫年幼无知时,也随长辈拜见过京极家的老大人。嗯,数十年前的身形相貌,竟然与今日的久保玄番十分类似!”
新三郎差点忍不住要脚趾扣地,悄悄咬了一下嘴唇才酝酿好情绪,摇头叹道:“可惜,在下这一分支由于逃难失去族谱传承,真是愧对先人啊!”
武田信丰哈哈大笑:“如今久保玄番建功立业,名震列国,依老夫看来,实不下于佐佐木判官。”
新三郎连忙摇头:“岂能当得起武田治部如此谬赞?”
武田信丰却又皱眉,故作深沉地说:“对于京极家后人而言,如今的名位实在不相配。不如……老夫将若狭守护代一职,授予久保玄番,如何?”
新三郎一听愣了。
现在这点家业,拿个德不配位的名号,不是自找麻烦吗?细川氏纲、三好长庆、松永长赖分别会作何感想?
如果回头谁谗言一句“久保义明自诩功高,强行索要守护代之位”,那就百口莫辩了。
也不知道对面老登是居心不良还是真的糊涂。
连忙严词拒绝:“守护代一职,理应由武田家的一门众,或是谱代家臣担当。在下一介外人,何德何能!”
武田信丰郑重地说:“可是,武田家的一门众与谱代家臣,都已经弃老夫而去了。”
新三郎灵机一动,笑道:“碎导山城的逸见骏河守,已经弃暗投明了。他难道不是武田家的谱代家臣么?”
武田信丰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闷闷地说:“此人……唉,一言难尽。”
新三郎并不接这个话茬。
接下来是沉默相对。
武田信丰思索了一会儿,又有个新点子:“承蒙相助复国,岂可无一物酬谢?昔日老夫有幸受三条西右府指点,于《源氏物语》一书略有心得。不如讲给久保玄番大人听听?”
读书?倒是不错。三条西右府具体是谁并不清楚,但听着就知道是一个当过右大臣的公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学学知识文化没啥不好。
只不过……
新三郎惶恐下拜道:“在下一介粗人,恐怕不易领悟武田治部的教诲呀。”
这话不是装的,是真的。
他虽然不曾真正接触,却听明舟大师讲过,公卿学者学习《源氏物语》,那可不是停留在故事剧情和人物感情的层次,而是进行“有职故实”的考证。
也就是研究礼仪习俗、典章制度等各方面的演变过程。
那玩意儿是泥腿子轻易能听懂的么?
武田信丰见状,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者,温文尔雅地说:“世上岂有生来就精通礼法和文学的人呢?都是从无到有,苦学所得。”
话都说到这份上,只能学了。
新三郎心里一合算,自己这几年招收的家臣们大部分都是粗豪之辈,也就那古野高时擅长礼法,索性叫过来陪读,也好有个照应。
157 怎么都在越级联系
秋收之际,阿豆来了封书信,表达问候,通报平安。同时还询问领内是否有必要跟去年一样实施检地。
新三郎告诉她:检地之事,可以持续保持,力度不必太大,细水长流即可。并且要遵循一个区别对待的原则。
如何区别对待呢?
也不复杂。
所有的足轻阶级,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尽量不检或少检。只要他们还能提供合格的军役,就在赋税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田产较少的贫穷百姓,每隔上几年例行开展隐田的调查,但配合“新田不入”或者“新田免除”之类的惠民政策,心里有数即可,不贸然加征钱粮。
真正需要针对的,是财富显著高于平均值,却仍未转化为足轻的富户。这些人对领主来说最没统战价值,得想办法多压榨。
送出了这封家信之后,又先后迎来几位访客。
京都的吉田、中岛、金屋,小浜的组屋、关户,加上界町的今井宗久,一共六家豪商,或是亲自前来,或是派遣使者,都想打听政治局势。
他们似乎有点倒霉,刚刚在大弓城和大弓街道上面追加了投资,立刻迎来若狭的战争,商路受到严重的干扰。
对此新三郎感到遗憾,表示自己只能服从上面安排。
但商人们都认为可以理解。
尤其是今井宗久,他字字珠玑地说:“静谧的时候,有静谧的赚钱办法;乱世之中,也有乱世的兴旺之道。可怕的不是合战,而是预期之外的合战。”
这可谓是至理名言。
他们的意图,是想多收集一些情报,用以估算战争的规模和持续时间。
新三郎并没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就算能回答,也未必肯回答。
他只是把没必要隐瞒的信息透露出去,让商人自行做出判断而已。
猜得对不对就不负责了。
除了处理这些事之外,新三郎一直跟着武田信丰,从《源氏物语》中学习礼法。同时也是作为三好势力的代言人留在了若狭。
周边逸见昌经及本乡、青井、大盐等“弃暗投明”之辈,亦时常前来拜望,倒也在名田庄城勉勉强强凑了个草台班子的架构出来。
大家表现出精诚团结、勠力同心的姿态,一齐展望复国大业。
包括武田信丰也对重归若狭守护之事具备信心。
尽管他现在一寸直属领地也没有,却并不十分在乎,满心只关注名职与阶位。
有人欢喜有人忧。
既然武田信丰这边是信心十足,武田义统那边想来就不太美妙了。
尽管名义上,那边还掌握着若狭国的大部分。
上次战败之后,武田义统就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了。新三郎一开始以为对面可能是憋个大招或者另有奇计,结果派人一调查,发现人家有可能是单纯没粮了!
所以,七八月份新三郎曾经琢磨着,要不要带上精锐的武士和足轻,四处袭击干扰秋收得了。这招虽然下贱但绝对有用。
不过当时传来消息,说三好家少主即将要率大军亲征若狭,暂时不用轻举妄动多生枝节。
……
之前情况不明朗,就先让丹波武士上去试试水。如今发现敌方不堪一击,就让三好义兴来刷声望。
二代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对此新三郎倒也没什么不满的。
来就来呗,反正三好义兴完全不可能长期留在若狭、丹后,也不太可能派一堆亲信家臣坐镇边陲。
大军最终还是要回到畿内的。
那么对于丹波武士而言,就是你拿声望,我取实地。
何乐而不为?
最终成行的时间是八月底。
据说这段时间三好长庆采取了外交手段,通过与畠山、游佐、汤川等家族的会晤,暂时解决了和泉、河内、纪伊等地的紧张气氛。不过如何对待幕府依然没决定,不晓得最终是跟足利义辉和解,还是强行扶植足利义维上位。
突出一个犹豫不决。
三好义兴以芥川山城为据点,集结了一万五千人,先到京都展露威风,请了一些低阶公家随军,然后再行数日,经由丹波到达若狭。
兵将由三好家直属家臣以及摄津、山城两地国人众组成。担任副将的是松永久秀。
大军至西冈,松永长赖便已带着丹波众人奉迎上去。
只有新三郎是在前线的名田庄城等候。
与此同时,武田义统可能是在秋收后终于得到了军粮,也拉出一支小规模的军队,在后濑山城驻守不出。这次他们应该吸取经验教训,不会再让家眷住在城外无防备的居馆了。
看上去,双方的实力差距对比不小,笼城似乎是唯一选择。
不过三好义兴并没有急于进攻。
他一到前线,就连续接见了许多人。
首先是被赶出门的若狭守护武田信丰,这是应有的礼仪。
其次,就轮到丹波钟馗久保义明了。
当日新三郎一进军帐,便看到三好义兴本就不大的小眼睛笑成了两道逢,敦实的脸上显示出几分喜剧效果。
对方见面便高呼:“玄番在若狭势如破竹,不愧钟馗之名!”
新三郎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章程,连忙表示谦虚:“岂敢岂敢,都是蓬云轩大人指挥有方,在下只不过做出了一点微小的贡献。”
蓬云轩,是丹波守护代内藤家代理家督松永长赖入道后的法名。
三好义兴眨了眨眼,意味深长道:“蓬云轩大人固然重要,但久保玄番亦不可或缺嘛。听说武田治部想授予若狭守护代之职,您却推辞了?”
听了这话,新三郎大惊,勉强挤出笑容,下拜道:“一句荒唐之语,居然传到您的耳中,见笑了。”
“不必多心,是武田治部(信丰)自己写信告诉鄙人的。”三好义兴先解释了得知消息的渠道,然后目光炯炯地盯过来,慢条斯理地说:“这个提议,真的荒唐吗?”
新三郎一愣,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三好义兴也没等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讲:“细川右京大人认为为时尚早,家父则是未置可否,松永蓬云轩大人大概也心存疑虑。但鄙人以为,如今是任人唯贤的年代,不必拘泥门第、资历与年龄!”
新三郎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迟疑了片刻,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从容道:“少主所言极是。瞻前顾后岂是武士的作风?”
“诶?”三好义兴佯作惊讶:“久保玄番是受细川右京大人托付,在松永蓬云轩大人麾下效力,何故以此称呼鄙人呢?”
“啊对对对……”新三郎汗颜道,“偶尔糊涂不清,误以为自己是三好家的一员了。”
“哈哈哈哈……”三好义兴抚掌大笑,“久保玄番平素足够精明了,偶尔糊涂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经过您的提点,在下认为……”新三郎反复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加上了一句:“武士的职责,便是维护天下大义而已。既不可一味贪慕名位,也没必要刻意回避。”
“嗯……”三好义兴思酌片刻,点点头又道:“不过武田治部此人……未免有些……嗯,不够谨慎。等到若狭局势当真安定下来,确实是需要一位可靠的守护代啊。”
……
小心翼翼地聊了一会儿天,新三郎出门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看到后面若狭的新附之人,还在排队等候三好义兴的接见,又觉得这口气松不下来。
感觉比打仗还累啊!
处在这么一个微妙的境地之下,人家递过来的橄榄枝,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了。
回去的路上满腹忧心,却碰上一个自己人。
大井重家把玩着一柄崭新的胁差,神采奕奕,边走边笑。
新三郎随口问:“怎么,是去哪位名工匠那里,买到一件精品吗?”
大井重家抬起头一看,连忙躬身施礼:“参见主公!刚才不巧遇上了松永蓬云轩大人,他十分和善,很是勉励了几句,还取了随身的胁差赐下,说是希望我更加用心建功立业。这刀确实非常不错……”
新三郎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哑然失笑。
仔细想想,搞政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对人加以笼络,不代表要逼迫明确站队,更不一定立即就要内斗,用不着过于忧虑。
158 力大砖飞的攻城战法
三好义兴亲自率领大军来到若狭,招揽心腹只是次要,扬名立威才是目的。
他带了一万五千人,再加上丹波国的部队,就两万多了,比对面武田义统的总动员力多出好几倍,所以敌方不太可能在野外迎战,只会笼城死守。
依靠久保义明的谋划,若狭西部四分之一的土地,已经改旗易帜了,不必从边境上一座座据点的慢慢啃。
但目前通往武田家居城后濑山城的道路依然没有彻底打开。
有两个方向可走,一个沿海,一个翻山。
沿海的动线,被武藤家的加斗城挡住;翻山的动线,被寺井家的谷屋城拦截。
海路肯定是畅通无阻的,只是船只不够。
三好家在濑户内海有一支强力水军,却不方便调动到日本海这边来。至于新三郎刚搭上线的奈佐大和助,人家一共才六十几艘船,大部分是所谓的小早船,满打满算一次最多能运千把人。
三好义兴得知奈佐大和助的事情也挺感兴趣的,表示可以考虑加以招安。但是新三郎说出人家六千八百反水田的要价之后,这事就没下文了。
所以,还是得走陆路。
沿海的加斗城,由武藤家三百多人驻守,位于岸边的小坡上,地形不算复杂,但外围修了横七竖八的几十道堀沟,很难攀爬,内部也修了相对坚固的箭橹。
控制山路的谷屋城,由寺井家百五十人驻守,修在薄而陡峭的山壁,最高处离地八百多尺,上下只有华山一条路,极为狭窄崎岖,部队无法展开。
武藤家和寺井家,跟之前倒戈的逸见、本乡、青井、大盐等势力之间,存在非常大的领土争议。除非许诺给予足量的补偿,否则人家不会轻易投降的。
若狭武田家也挺离谱的,当了一百多年的世袭守护了,下面家臣的地产分界线问题,仍然是没有搞清楚。
就这还幻想联合足利、尼子、本愿寺攻入四百五十公里外的安艺国,去讨伐毛利元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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