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83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武田义统听到意料之内的坏消息,只得叹息:“看来要考虑讲和。之前吩咐投递劝降的信件,有回应吗?”

  中年大汉犹豫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说:“逸见骏河守说,承认大岛地区的土地安堵,再把关户乡加封给他,便愿意重新归顺。”

  “什么?”武田义统顿时大怒:“大岛明明是他伪造文书占有的!更何况发动叛乱之人,有何颜面要求新恩?若是应允此事,日后人人效仿还得了?”

  众家臣沉默不语。

  却也有几个人悄悄地对视了一下,用眼神做出交流。

  武田义统并没有意识到下面的小动作。

  面对这样的局势,他只觉得胸口的郁郁之情快要积攒到爆炸了。

  果然比起打仗来说,还是作诗更好呀!

  战来战去最终有什么意义呢?强如平大相国、镰仓殿,尽管一手遮天,依然免不了死后家业败落,断子绝孙。反倒是创下名篇的文化人,能永远传播风雅文学,如同江河万古。

  古来圣贤皆死尽,唯有著者留其名。

  正在这么遐想的时候,忽然有个家臣急匆匆地冲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主公!急报!后濑山……后濑山城附近出现……出现敌军!数目……数目不明!”

  “什么!”武田义统顿时站了起来,感到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敌方能飞天遁地不成?”

  左右许多家臣也是面面相觑,露出惊愕之色。

  “敌军出现在港口,应该是海路!”传话的家臣缓了几口气,终于能好好说话:“在下全速前来禀报,只花了一个时辰。想必还来得及!”

  武田义统惊惧不已,急问:“敌方是丹波人,来若狭前未必见过几次海景,如何有海军?”

  左侧首席的中年大汉皱眉叹道:“想来是说服了某家海贼众协力。这也太快了,而且毫无预兆!丹波钟馗果然不同凡响。”

  “天不助我啊!”武田义统仰天长叹,以掌击案,愤恨道:“只能饶过逸见昌经这个叛贼了,全军即刻回师!”

  最下首一个年轻人不解道:“后濑山城十分坚固,不会轻易丢失。即便是老幼妇孺,拿起武器也可坚守些许时日。敌军走海路难以携带攻城器具,主公何故如此担心?”

  右手边首席的白发长者有气无力地说:“横左兵卫大人您甚少登城,或许有所不知……这个季节后濑山城气候不太舒适,许多武士的家小都会搬到海边的居馆去住,其中……其中也包括主母和少主。那一片居馆,几乎是毫无防护的。”

  被叫作横左兵卫的年轻人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左侧首席的中年大汉幽幽发问:“正在青叶川与丹波钟馗对阵的内藤越前守大人怎么办?倘若叛贼逸见昌经从碎导山城杀出来,向西进攻,那越前守大人就腹背受敌了。”

  武田义统略一思索,指着中年大汉吩咐:“右京大人,你带五百人留下来接应,请务必掩护越前守大人的备队安全撤离,拜托了!”

  中年大汉张了张嘴,仿佛是要说些什么,又没发出声音。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回答:“鄙人一定尽力完成任务。”

155 小胜即安

  “要不是亲眼所见,真是难以想象,这年头还会有武士的家眷不老实待在城里,而是在毫无防备的平地居馆里面!以为自己是平安时代的贵族吗?”大井重家满脸都是鄙夷的神色,不停地摇着头:“从信浓一路到丹波,什么骏河今川、伊势北畠之类的名门我也都见识过,没一个有若狭武田这么不像样的!”

  而稻富重信更多的就是兴奋了,兴高采烈地大声吹嘘:“当时天气阴沉,四周都是海雾,我等一行人神兵天降,鄙人大吼一声,刀剑尚在鞘中,鼠辈便已狼狈而逃。擒住众多敌方家眷之后,又从容登上船折返,彼时敌方回援之人已至,却是望尘莫及。”

  同样参与了行动的晴海氏高却是一脸的兴味索然,平平淡淡地补充道:“二百精锐,突袭几乎毫无防备的居馆,抓几十个老弱妇孺回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威风。”

  他这话一下子让同僚们都噎住了。

  本来是几个人趁着新三郎去送奈佐大和助的功夫,胡乱一下吹逼,没想到有个不解风情的。

  沉默了一会儿,大井重家负手而立,做出一副缅怀的样子,昂首侧望着远处说:“当然了,与当初在丹波激斗波多野家大军,一战阵斩双鬼相比,今日之事诚然不足为道。”

  他这么摆资历,其他同僚就更没法说话了。

  毕竟那场合战发生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没加入久保家呢。

  晴海氏高这时候倒是很给面子,露出向往之意,颇有感慨地说:“希望鄙人日后也能有机会参与这样的激战。”

  大井重家听闻此言十分受用,还想再说两句,忽然见到主君到场,只得闭了口,随众人一道施礼。

  新三郎送别了提供运输支援的奈佐大和助,回到军帐内,环视一眼,微笑道:“诸位辛苦了。这次有多少收获?”

  稻富重信兴奋道:“捕获六十多个人质,分别属于三十几家。”

  新三郎点点头,笑意收敛:“既然这么说,看来是没有擒住若狭武田家的夫人和少主了。”

  稻富重信顿时尴尬不已。

  新三郎又问:“粟屋、白井、武藤、内藤、松宫、熊谷、山县各家的呢?”

  大井重家连忙说:“当时住在那里的重臣家眷似乎并不多,只抓到了松宫家的侧室和庶子,还有个山县家的女儿。”

  “时运不够好啊,但也没法强求。”新三郎惋惜了一声,再问:“行动过程中杀的人多吗?”

  晴海氏高摇摇头说:“大家知道这群武士家眷付得起身代金,自然会加以节制。鄙人未见大量死伤,只有少许意外身亡的。”

  “这倒不错。”新三郎思索片刻,吩咐道:“按身份高低,定下一贯到十贯的身代金,收到钱就放人吧。”

  听了这话,晴海氏高疑惑道:“鄙人还以为,去抓敌方武士眷属,是为了劝降,或者交换城砦的……”

  大井重家尴尬地说:“似乎没擒住多少重要人物,六十多个普通武士妻小,恐怕不够交换一座重要据点的。”

  稻富重信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插嘴:“一贯到十贯,相对于这批俘虏的身份,是不是有些低了?”

  新三郎摇摇头:“既然无法一锤定音,不如索性大方一点。这批身代金我不拿,让参加行动的将士们分了。”

  大井、稻富、晴海马上都表示,任务完成得不够好,没脸分赏金,都让给下面的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负责追击的川胜继氏带兵返回,竹村秀知等人在侧。

  相互打招呼,道了辛苦,新三郎问战况。

  川胜继氏似乎非常不甘心,摸着下巴遗憾地说:“原本敌方备队已经溃乱,或许有机会讨取内藤越前守。孰料有个粟屋右京亮接应,人数不多却法度森严,不好对付。所以只获得了十几具不甚知名的武士首级。”

  新三郎哑然失笑:“初见便取得十几具武士首级,还不好吗?”

  川胜继氏赧然低头道:“只是觉得,对不起久保玄番大人一番精心谋划。”

  新三郎笑道:“这就够了。其实有时候战场上打得太好,赢得太快,不一定是好事。”

  川胜继氏茫然不解。

  新三郎也没解释。

  ……

  通过奈佐大和助提供的船只协助,新三郎派二百人走海路突袭敌后,攻击了一众家眷的居馆。若狭武田军听闻此事,阵脚大乱,仓皇回撤,碎导山城之围遂解。

  然后挥师追击敌方留守部队,大破内藤越前守,讨取武士十七名、甲兵六十余、杂兵不计其数,还缴获一批来不及带走的军粮辎重。

  丹波钟馗之名大振。

  这就意味着,逸见昌经公然举起反旗之后,没有经受多大的损失就站稳了脚跟。

  新任若狭守护武田义统本就不太足的威望进一步下跌。

  反之,丹波军队出兵扶植武田信丰复位之事,就不再是一句单纯的口号,而是具备了一定的说服力。

  继碎导山城城主逸见昌经之外,若狭西部靠近丹波的范围内,本乡、青井、大盐几家小势力,也加入到了“弃暗投明”的队伍当中。

  松永长赖尚在丹后作战,诸位“义士”只得先来拜久保义明的码头。

  其中逸见昌经是武田的重臣,拥有五百多兵力,在若狭也算数得着的。加之站队时间点非常合适,相当于是“首义”之功,自然能够得到重视。

  新三郎亲自出迎百步,摆出平等交往的架势,言谈中反复表示自己只是代替细川右京出巡,权力来源于贵人的赋予,绝不敢妄自尊大。

  其余本乡、青井、大盐之流,都是领地只有几个村的小豪族。

  小豪族也能得到以礼相待,不至于遭受怠慢。但对待他们,就得有一种降尊纡贵、礼贤下士的姿态才行。

  倒不是新三郎膨胀了,而是根据日式礼仪,必须这么做才显得得体,对方才不会惶恐不安。

  这些人之所以“迷途知返”,当然不会是出于良心,而是有各自的利益诉求。

  比如逸见昌经曾经通过手里的一封古文书宣称自己有权控制大岛地区的寺社和村落,而以往武田家作为若狭守护对此并不认可,双方一直存在争议。

  现在都把武田义统打跑了,自然不用再争了。三好这边肯定会以武田信丰的名义予以批准的。

  其他几家小势力也都有差不多的情况。

  相应的,与逸见、本乡之间都存在领土摩擦的武藤家,与青井、大盐宿有矛盾的寺井家,本来倒也未必真的忠心于武田义统,但现在顿时成了反对丹波势力介入的排头兵。

  武藤家有三百多人,寺井家有百五十人,都是在武田大军撤走之后笼城自守,一时也不是特别好对付。

  新三郎没有急于料理他们,而是来到由武田家直接掌管的川上城与名田庄城,轻易劝降了惶惶不安的少量守军,确保丹波与若狭之间两条宝贵的通路顺畅。

  根据之前松永长赖表现出来的意思,这些领地大概率就直接以武田信丰的名义封给立功之人了。毕竟帮那家伙复位总是要拿好处的嘛。

  不出意外大的那块给新三郎,小的那块给川胜继氏。

  两处都不是什么丰饶之地,没法指望有太多收入。

  不过若狭整体本来就相对贫瘠,而且武田家的直领比例不高。而各地国人众看上去身段比较灵活,轻易不会负隅顽抗。所以想一口气吃个饱是不太可能的,只能使水磨功夫,日拱一卒。

156 守护代?不如学礼法

  松永长赖在丹后的攻略还算顺利,先是野战取得胜利,进而在带路党的配合下拔除了一座中型据点,在加佐郡东部站稳脚跟。

  随即他趁着威望正盛,将天田、何鹿两郡的豪族编成了三组,并且委派丹波守护代内藤家的谱代家臣担任各组的笔头。

  战国时代流行的所谓“寄子寄亲制”,意思就是委派可靠的重臣驻守各地,对国人众进行细致管理。接受管理的国人众即为“寄子”,驻守各地的重臣即为“寄亲”。

  松永长赖的做法,也可谓初步具备寄子寄亲制的特点了。

  由于国人豪族多多少少都得到了丹后的土地封赏,他们对制度改革没什么不满的。

  这样其实是借对外战争来整理内部秩序。

  以松永长赖久经沙场之名,攻打一盘散沙的丹后,取得这样的成果并不让人意外。

  而久保义明对阵若狭武田的胜利就有些让人意外了。从实际效果来看是占据了大饭郡八成以上的地盘,大约是整个若狭的四分之一。

  只可惜主要是促成国人众降伏,直接夺取的土地不太多。

  松永长赖迅速做出决定,将川上城交给了川胜继氏,包括附近一个两三百人的村子。

  而久保义明得到的是名田庄城,进而控制了三个村落和两处寺社领,估计该有八百石左右的田产。

  这两座城砦主要是为了看守丹波与若狭的通道而存在,周围的人口土地确实不算多。

  虽然松永长赖事先讨要了便宜行事的知行处置权,但名义上这种事情还是让武田信丰过手比较好,毕竟是打着帮他复位的名义出兵。

  尤其是先后有四股势力“弃暗投明”,这就显得被亲生儿子赶走的前任守护,好像是具备一定号召力的。

  尽管明眼人看得出来,碎导山城城主逸见昌经是出于自身野望而倒戈,其余本乡、青井、大盐等小势力则是看到久保义明的胜利之后才改换门庭。

  可是,面子上不能这么说。

  最终大概是重视法理性的三好长庆拍板,把武田信丰送回了若狭国。

  当然也不会有现成的城砦和土地奉上。经过一番商讨,这家伙被安排在了久保义明刚获得的名田庄城。

  倒成了个包袱。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七月下旬,再不解散部队,就得耽误秋收了。

  可是新三郎并不敢班师回朝。

  让武田信丰一个人自由行动显然是不行的。既怕老混账又搞出什么新的幺蛾子,也担心这个尚有剩余价值的招牌被人给干掉了。

  于是,新三郎从缴获的军粮中拿出六十五石白米,让农兵和阵夫各领一斗,解散回家割稻子。他自己带着武士和足轻继续留在若狭。

  经过几个月前的改革之后,久保家的足轻基本都是持有较多田产的基层地主了,普遍拥有聘请短工来应付农忙的能力。

  当然毕竟还在承担半役,也不能真作为职业军人用,如果是长年累月回不了家,肯定还是会有很大怨言的。这次出征时间还不长,而且距离不超过六十公里,所以问题不大。

  顺便让家里派一点仆役过来干杂活。

  ……

  于是整个秋天,新三郎就一直在跟武田信丰大眼瞪小眼。

  武田信丰这家伙已经五十来岁,在本时代来说随时进棺材都不奇怪。这个年纪,丧失了内外人心,被家臣和儿子赶出来,按理说应该是感到人生无望的。

  但是他看上去并不怎么沮丧,甚至还乐呵呵地说:“虽然长子、次子、三子都悖逆无道、罔视人伦,但还有尚未元服的四子、五子在身边。等到驱逐了不孝子,恢复若狭守护之位,依然后继有人。”

  这老登,倒是挺能生。

  他之前被长子和家臣劝诫时,恼羞成怒,宣称要废长立幼,就害得两个没成年的儿子也被驱逐。

  大名被驱逐倒是不至于衣食无着,总能找到一个地方混饭吃,甚至还能养活一些卫兵、仆役乃至侍妾啥的。

  比如甲斐的武田信虎,也是被儿子赶走,带着一帮子人去骏河,老当益壮依旧有能力研究生物繁衍课题。

  新三郎其实没啥心思交谈,只是虚词应付、聊作寒暄。

  但武田信丰很主动的开口问:“老夫听说,久保玄番实际是京极家的后人,出自佐佐木判官一脉?”

  这个话题倒是没法避免。

  新三郎觉得太过刻意地强调反而显得假,便只轻描淡写地说:“细川右京大人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