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9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是。”新三郎回答说:“此语以水喻百姓,而舟喻君王,用意是提醒为政者重视民心向背。”

  “正是如此。”明舟大师接过了话茬:“就以现在的内藤家为例。老衲虽然来丹波时日不长,却已经发现,有许多武士认为只需要在八木城发号施令就够了,全然不顾乡间百姓的想法,如此一意孤行,怎能武运长久呢?”

  老和尚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结合今天发生的事情,新三郎听懂了。

  意思是说,八木城那帮子武士们,总体上可能并不太支持松永长赖这个外来女婿上位。而和尚则是想借助“体制外”的力量造势。

  这波是农村包围城市啊。

  一时间新三郎也没余力去思考对方的思路是否有可行性,只顾着进一步表忠心:“小人觉得,比起那些深居在八木城的武士老爷们,还是今年出现在清凉祭的那位松永长赖大人更值得信任。”

  明舟大师闻言颔首轻笑:“那位松永长赖大人,倒也是喜好汉学的。若是有空,老衲倒可以引荐你见他一面。”

  ……

  能得到光福寺新任住持方丈明舟大师的青眼,新三郎还是很高兴的。

  特别是老和尚还声称,要把他介绍给有望接任丹波守护代内藤家实权的松永长赖,这就更令人振奋了。

  事若能成,岂不等于一步登天!

  那松永长赖,本来就是三好家颇具分量的重臣。若是顺利掌握内藤家,便是不折不扣的所谓“一国一城之主”了。

  巴结好这位老爷,求人家给个武士身份,封个村级代官什么的,不是顺手拈来?

  不过呢,明舟大师虽然说是做出了许诺,但并没说清楚什么时候安排见面,仅仅是叫新三郎先在寺庙里住下来,等候通知。

  而且原话只招呼了新三郎一个人。

  这样一来,也不知道人家是疏忽还是故意,总之久保村的其他人,包括金兵卫老爹、新五郎小正太,还有一路跟过来的那些村民,就不好意思再呆着,只能在清凉祭结束之后原路返回了。

  临走前,金兵卫老爹终于有空,买了足足一贯钱的香油蜡烛,在光福寺内敬拜神佛,来答谢“不动明王尊者保佑之恩”。然后他大概是心里有些忐忑,临走跑来问新三郎:“明舟大师这是什么意思呢?算是愿意庇佑我们久保村么?”

  对此新三郎也不敢太肯定,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也不要大意。反正现在是农闲,您老人家回到村里之后,找些借口多办几场酒宴,把四邻各村有威望的人都聚起来,一起喝几杯,弄得热闹些。”

  “好,好!我现在是懂了,咱们家越显得有分量,那些老爷们才越重视。”显然此时金兵卫老爹对新三郎已经十分信任,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这个方案。只是还有一个疑惑:“这前前后后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见分晓呢?”

  “自然是内藤家的继承问题搞清楚为止。”新三郎思索了片刻,说:“那位松永长赖大人,已经把话放出去,明年正月十六要为已故的守护代大人举办丧礼,那他一定会尽力在这个日子之前解决问题。也过不了多久了。”

  “那就是一两个月了。没问题!”金兵卫老爹拍了胸脯,显得豪气万丈:“你既然能被明舟大师看重,一定也能被那位松永大人看重。咱家的前景就都看你小子了,我回了久保村一定按你说的办!”

  一口一个“一定”,搞得人压力还蛮大。

  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新三郎总不能说出丧气的话,只能也摆出胸有成竹的姿态了。

  ……

  接下来几天,新三郎就留宿在光福寺,住在院内一角的客房里,独享了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高级和室。

  每天被佛塔上的钟声叫醒,辰时和酉时会有人送两次斋饭,三菜一汤的标准,糙米饭和豆腐管够。然后晚上日落后,可以在客宿区的澡堂里泡热水澡,甚至换下来的衣服都有干杂务的小沙弥帮着搓洗。睡觉的时候盖的是塞满了棉花的厚布团,边上还有一个烧炭的炉子提供取暖。

  虽然这几天气温又有急剧的下降,体感估计都零下了,新三郎在庙里却一点都没受冻。

  生活质量,虽然不足以与物质丰富的二十一世纪相比,但对本时代的农民来说,却已经相当于是在天堂了。

  只是却也太过无聊。

  没有得到新任住持方丈明舟大师的指示,新三郎不敢贸然离开,平日只能在僧院里逛一逛。可是大部分区域都只是普普通通的素净小院,没什么值得观赏的。

  光福寺作为禅宗寺庙(临济宗是禅宗的一支),设有对外界信徒讲学的“书院”和供内部僧侣讨论经义的“禅林”,这两处倒是部分开放的,然而允许借阅的,只有识字类书目和最基础的佛经,也没什么太值得看的。

  寺里的和尚呢,也完全不像传说中的某些宗派那样肆意妄为,整体都是谨言慎行的模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说不了三句闲话,更问不出任何信息。

  想去拜访明舟大师,却被告知“住持出门去了,未言明归日”。

  新三郎是既不敢多问,也不愿露出急迫的样子,尽力一直维持着安然自得的样子。因为按本时代的标准,有足够“器量”的人就应该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

  寺院的客房区,其实还住着其他几个人,乍一看似乎都是附近的“乡贤”或者富户,与自己身份相近,在寺里呆着的原因估计也差不多,倒是可以聊上几句。不过也说不出什么有营养的话。

  四五日之后,新三郎实在是无聊得不行,每天找个僻静无人的院落,捡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做一些不需要器材的健身运动,总算是又能安定下来。

  如此又过了三天,依旧到这个院落,在地上写了一小段《千字文》,又做了几组“囚徒健身”,正在拉伸的时候,忽然听到低沉的男性嗓音:

  “身为农户子弟,既未沉溺于豪奢,也能耐得住寂寞,甚至还不忘记温习学问锻炼膂力,实属不易。难怪明舟大师跟我说一定要见见你。”

  新三郎循声望去,只见有数人靠近,为首是一位雄壮豪迈、须发浓密的中年武士,左右则是全副武装的随从。

  仔细一看,那人不正是出现在清凉祭上的松永长赖么?

  三好家的重臣,已故丹波守护代的女婿,“恶弹正”的弟弟。

  连穿着都跟那天差不多,玄色小袖,白羽织,立乌帽,披着一条单薄的袍子——他还真是不怕冷。只是没有佩刀,反而手持折扇,便少了几分英武,多了些书生气。

  新三郎连忙下拜。

  松永长赖挥手示意免礼,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赞叹道:“好个壮汉!果然乡野之间自有遗贤,比八木城中的庸人精神多了。日后若有机会,可在吾辈身边挥舞军旗、擎举马印。”

  (八木城是丹波守护代内藤家的居城)

  他这一句话,基本相当于把武士身份的问题解决了。

  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能在大将身边挥舞军旗、擎举马印,混个苗字自然不难。

  放以前,只此一句,新三郎便已足够高兴。

  但这几天没人聊天实在憋得慌,又见面前这位“大人物”心情似乎很好,于是试探性地说:“小人和乡亲们,都觉得只有松永大人您才能保护一方安宁。可是前几天听说,内藤家中有些人并不是这么想的……”

  他言下之意,就是说可以在这事情上出一点力。

  “嗯?”松永长赖听了这话,先是稍惊,又侧目打量了两下,而后哈哈大笑,抚掌道:“你这小家伙,连苗字都没有,却具备如此野望和胆量,倒让我想起家兄幼时的模样了,有趣,有趣!”

  好家伙,“家兄幼时”,那不就是松永久秀小时候吗?

  新三郎一听有点恼,怎么把我跟后世游戏里义理值最低的家伙相提并论呢?合适吗?

  不过表面上他做出一脸向往和崇拜的样子,慷慨激昂道:“听说了两位松永大人的事迹之后,小人就一直将您和令兄视作典范来看。”

  这话并不完全是客套。

  如今才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那个被后世叫做“猿面冠者”或者“猴子”的尾张人还没混出头,现在松永久秀和松永长赖才是天下人心中“阶级跃迁”的代表人物。

  这两兄弟出身十分低微,都未必是正经武士后代,估计跟木下藤吉郎半斤八两。但他们在三好长庆麾下不断立功受赏,由底层逐渐成为重臣。

  新三郎特意打听过,如今松永久秀的身份是泷山城主,摄津西部三郡的代官。而松永长赖也拥有山城国山科七乡及西冈长井庄等众多领地,并且有机会掌握内藤家的船井郡。

  对这兄弟俩,他是真心羡慕。

  可是,松永长赖听了这番表态,只是微笑摇头说:“我三好家正以疾风怒涛之势席卷天下,只要忠心效力,将来何愁没有一显身手的机会呢?不必急于一时。刚才还夸你耐得住寂寞,现在却又急切起来了吗?”

  这个态度倒是让新三郎觉得奇怪。

  之前在光福寺新任住持明舟大师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是,松永长赖需要更多“体制外”的助力帮他顺利接管内藤家。

  如今跟当事人一接触,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人家压根没表现出想要借势的姿态啊。

  哪里误会了吗?

  还是说,明舟大师跟松永长赖的想法,本来就有分歧?

016 住持大人要独走

  与松永长赖简单会面后的第二日,光福寺新任住持方丈明舟大师便从外面回来了,而且立刻在书房里召见了新三郎。

  这次明舟大师表现出来的态度比上次友善许多,眼神有一点把新三郎当做子侄辈来看的意思。

  却不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

  不过友善归友善,开口依旧是典型的禅僧作派,死都不肯直接说正事,伸手指着窗外的风景说了一句:“凛冬将至,风雪欲来。”

  这临济宗的老和尚,说话也太过云山雾罩,饶是新三郎上辈子有多年伺候各级领导的社畜经验,一时也没明白他老人家唱得是哪一出戏,只得恭恭敬敬伏在那儿不敢多话。

  虽然今年冬天确实格外冷,但他说的应该不是表面意思。

  幸好,明舟大师很快又开口说:“无论是深宅中精心种植的名株,还是山野间被人践踏的草芥,都难免被白雪所覆盖。离开春还有数十日,届时谁能长出新芽呢?”

  这会儿新三郎总算听明白了,说得还是之前那些事。“风雪”指的是丹波守护代内藤家的继承危机,“名株”用以比喻八木城里那些不太听话的武士老爷,“草芥”自然是说附近各村落中的平民百姓们。

  老和尚还是在讲发动百姓来干涉内藤家继承问题的事情。

  新三郎虽然是久保村“乙名”之子,属于“草芥”中的豪杰,但终究没有突破到上个阶层,自然得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当即便道:“倘若遇到苦寒风雪,名株与草芥恐怕都很难存活。只是名株太过稀少,容易死伤殆尽;而草芥无穷无尽,春风吹过就会再生。”

  上辈子就不是啥风雅之士,这辈子更是识字有限,尽最大的力量憋出几句酸词,也不知道对方满不满意。

  忐忑间,只见明舟大师轻轻一笑,念叨了一句:“新三郎悟性甚佳,颇有佛缘,不愧是被庇佑着的人啊。难得,难得。”接着伸手给身旁的小炉子添了两块木炭,又起身走了几步,打开两扇窗子,然后回到榻榻米上端坐。

  看来老和尚就喜欢一边烤火一边通风。

  可是新三郎就倒霉了。

  他伏在下首,离老和尚的暖炉很远,基本感受不到什么热气,本就觉得地板冰冰冷冷了。如今被窗外寒风一吹,直打哆嗦。

  至于刚才明舟大师说的什么“悟性”什么“佛缘”,完全没心思去理解。

  只觉得弱小,无助,又委屈。

  幸好新三郎身子骨还算壮实,家里也没穷到买不起冬衣,不至于当场冻出毛病来。

  姑且还能忍受着。

  过得少顷片刻,明舟大师才又开口说:“三好家的松永兄弟二人,往日或许只是不为人知的草芥,而今则无疑是光彩夺目的名株。你已见过松永长赖大人,有何感悟呢?”

  新三郎心想一共才说了三五句话能有啥感悟,但此情此景唯有做出尊敬和向往的神情,用激动的语气说:“那位大人宛若摩利支天化身!”

  在日本佛教领域,摩利支天被认为是武士们的守护神。所以你想夸一个武士,又不知道细节该怎么夸的时候,说他是“摩利支天化身”肯定不会有错。

  当然,这话只能应付傻子。

  明舟大师显然不是傻子,所以马上神情一变,意识到话里的意思,皱眉道:“看来你跟松永长赖大人之间,并不像老衲预料那样投契。”

  新三郎立刻又作惶恐状,急道:“松永长赖大人何等器量,我看他不需任何帮助就能入主八木城。区区在下,岂敢跟他谈什么‘投契’呢?”

  “不需要任何帮助……”明舟大师果然抓住了重点,但他老人家只是皱眉沉默了片刻,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柔声道:“无妨,无妨。亲友之间,难道必须要明言之后,才会彼此襄助吗?老衲以为,即便对方以礼推辞,我们也该尽力表现出诚意才好。”

  听到这里新三郎明白了。

  不是误会,是老和尚的想法确实跟人家不一样。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松永长赖并不觉得需要外人帮他夺取内藤家的继承权,他是有自信搞定一切的。顶多是利用光福寺在下层公众面前露个脸,展示一下存在感。

  反倒是明舟大师在里面十分积极地玩弄心机,一定要帮忙,不知道图的是什么。

  虽然两边看起来应该是盟友,但未经商定,擅做主张,合适么?

  岂不成了典型的“独走”?

  你这么干,事后就算成功,人家都未必领你的情;一旦没成功,甚至起了反作用,那就要遭恨了。

  虽然还不明白其中的具体关窍,不过新三郎下意识觉得,这位明舟大师表面上老谋深算,实则急功近利,未必是好的合作对象。

  可是……没得选啊。

  金兵卫老爹以前熟悉的高僧们都调走了,如今唯一可依仗的就是新任住持明舟大师对自己暂时的这一点青睐。

  松永长赖倒是看上去靠谱许多,是更好的“大腿”,也口头承诺要给个武士身份,但那显然都只是看在明舟大师面子上的,并不是真心欣赏。

  再好的“大腿”,抱不上也没意义。

  此刻新三郎只能硬着头皮表态说:“大师但有教诲,小人一定铭记于心。”

  明舟大师轻轻“嗯”了一声,往屋外看了看,又起身去把刚才打开的窗子关上,摇头说:“今年冬季,真是格外寒冷。百姓们恐怕会十分辛苦。清凉祭上,老衲看到许多村民衣着单薄,难以御寒,实在是不忍。”

  这寒风一停,新三郎顿时舒服了很多,难得地真心实意恭维了一句:“大师真是宅心仁厚,您来此担任住持,是附近百姓的福分。”

  明舟大师听闻此言,反而摇摇头说:“新年之后,百姓们辛苦熬过寒冬,还未及稍有喘息,丹波守护代内藤家,就会征收栋别钱和段钱。这不是雪上加霜吗?更何况八木城中,连谁是后续主事之人都不能决定,来年还不知道能否守护一方安宁呢。”

  新三郎隐约听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但此刻只能当捧哏,佯装不懂:“那大师您的意思是……”

  明舟大师闭眼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睁开双目,仿佛是下定决心,说:“老衲也管不了内藤家治下的全部地域。但像你们久保村村民这样,一直虔心礼佛的信徒,却总不能不顾。不如大家择日在寺里集会一番,约定诸般钱粮都暂缓上缴,等到内藤家选出合理的主事人再说,如何?”

  新三郎表现得十分为难:“承蒙您关怀,但是八木城的老爷们恐怕不会同意……”

  此刻明舟大师下意识抬起了头,掷地有声道:“谁人对此不满,可以到光福寺与老衲分辨道理。若是觉得还不够,老衲有位亲如昆仲的师兄,法讳宗套,现任京都大德寺住持。宗套师兄正是三好筑前守(三好长庆)的授业恩师,想必一定能断定是非。”

  这话说出来,燕国地图算是终于落地了。

  原来这位光福寺的新任住持,背后竟是这层关系。

  他亲如昆仲的师兄,是京都大德寺住持宗套禅师,也就是临济宗大德寺派全体僧侣的最高领袖,身份何等尊贵!

  而且除此之外,还是三好长庆的授业恩师,那说明,临济宗大德寺派与三好家,僧俗双方的关系定是十分紧密的。

  关系紧密,却又要不顾对方的需求自行“独走”,大概是合作中又有利益的分歧。

  可是,说一千道一万,组织百姓抗税这事,不应该是禅门临济宗的风格啊!

  当然,扶桑佛教人才济济,天台宗、日莲宗都擅长“物理辨经”,净土真宗更是天天搞事。你学习一下其他宗派的“现金理念”倒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