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0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前提是别牵扯上我啊!

  新三郎顿时陷入尴尬的两难。

  现在明舟大师是自己唯一的靠山,断然不能得罪。

  可是真的去带头抗税也不妥啊。人家八木城的内藤家武士,再怎么菜也是正规军。打不过外人就罢了,还打不过一堆老百姓吗?

  咱久保村这点乡亲,瞧着可不像石山、加贺的一向一揆众那么武德充沛。

  况且就算“抗税”成功了,松永长赖上了位以后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你今天能用抗税的手段帮他上位,明天也可能用同样手段扶植别人?

  如果双方真闹出矛盾,上面的人估计就是罚酒三杯下不为例,“红豆泥私密马赛”一下就完了。下面的人万一被迁怒,可没那么简单。

  唉,住持大人,您老人家为何非要如此急切呢?

017 滑坡谬误辩论法

  刚才还冷得打颤的新三郎,被明舟大师的话吓得浑身冒汗。

  之前一直伏跪在地上,低眉顺目地说话,不敢轻易抬头去看住持大人的正脸。眼下进退维谷,不知如何应答,倒是只能直起腰来,跟那老和尚大眼瞪小眼了。

  这么一看,才发现,明舟大师说完刚才那番话之后,双目斜盯着窗外看,眼色也有些犹疑不定,而且双手垂在榻榻米上握成拳头紧紧绷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新三郎的无礼行为。

  不是,敢情您老人家吹完牛逼自己也心虚呢?

  见对方也并非是下定了决心,新三郎立刻就镇定下来了。

  再一想,临济宗终究属于禅门的一支,禅门和尚虽然也不乏政治野心,但习惯于靠文化艺术走上层路线,并不热衷于鼓动信徒闹事。

  这位光福寺新任住持明舟大师,既然说他师兄宗套禅师是京都大德寺住持、三好长庆的授业恩师,想必不是假的,这玩意儿不是轻易能冒充的。

  然而只凭这层关系,并不能断定,他的态度就等于是宗套禅师的态度。

  更未必能代表临济宗大德寺派全体僧侣的态度。

  也许,当初他师兄宗套禅师派他过来时,并未有明确的嘱托。所以这老和尚既急功近利的想做点什么事情证明一下自己,又会表现出紧张不安的情绪。

  因此,松永长赖那边原本是有自信不靠外力就在掌控住内藤家的。但明舟大师非要营造一种没有光福寺帮忙就上不了位的印象。

  如果是这样的话……

  新三郎顿觉豁然开朗,渐渐放松下来,火速想了个主意,然后伏地拜了两拜,高声说到:“大师您实在是太仁慈了!可是,今年冬天确实太过酷寒,百姓们着实生计艰难。恐怕开春后,仅仅是暂缓上缴钱粮仍然不够。如果大师您能屈尊出面,带着大家一起,请求内藤家开恩免掉诸般赋税……”

  “免掉?”

  这下轮到老和尚迟疑了。

  明舟大师立刻皱眉,摇了摇头说:“虽然老衲十分怜悯各村的贫苦百姓,但向大名缴纳赋税,实乃天经地义之事。要彻底免掉……未免过于强人所难。”

  新三郎作出犹然不死心的样子说:“夏、秋两季的年贡还远着,先不提,至少,以松永长赖大人的名义,免掉开春的栋别钱和段钱的话,百姓们一定对他竭诚支持,不惜效死。”

  这下明舟大师总算听懂了。

  新三郎的言下之意是,仅仅一个“暂缓上缴”,利益太少了,不够说服大伙冒着风险闹事。起码要得到减免一部分钱粮的许诺,才有把握动员百姓们行动。

  他并没有劝老和尚不要搞事情,反而在唆使把事情搞得更大一点。

  此时明舟大师却犹豫不决了。

  虽然都是不交钱粮,但“暂缓上缴”和“要求免除”这两者,可是有本质区别的。

  原本老和尚的想法,只是鼓动百姓们拖欠钱粮,以此来彰显光福寺的威势,后果并不会特别严重,顶多就是死几个比较倒霉的村民罢了。

  但若按新三郎说的去做,就变成了支持百姓们不纳任何钱粮,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到时候可能引发全面对抗,光福寺绝不可能躲在后面坐享其成。

  明舟大师马上表示反对:“岂能一味急躁?倘如引发大乱,酿成战祸,百姓所要遭受的苦难,岂不是百倍于饥寒?”

  新三郎露出委屈的神色,低声说:“乡野百姓不似寺庙的僧侣们这般通情达理,成千上百人若是发动起来,言语中难免夸大其词,然后再以讹传讹……或许原本只是想要暂缓上缴,后面却变成要求免除,再后面说不定有人想趁乱打到八木城去浑水摸鱼……”

  明舟大师听闻此言,垂目思酌片刻,缓缓点头道:“此言有理。各村村民聚齐起来,汇成乌合之众,便难以驾驭了。集会之事,还需慎重。”

  听他的语气,似乎已经放弃了聚众抗税的想法。

  新三郎松了口气。

  上辈子在键政圈锻炼出来的“滑坡谬误辩论法”,果然还是很有效的。当一个有产者偶尔提出了激进观点时,你不用反对他,只需假装赞成,把他的观点往更极端的方向推,那有产者自然会被吓到,而变成保守起来。

  明舟大师身为光福寺住持,背后又有深厚的人脉关系,无疑是属于“有产者”行列。

  所以他顶多能想到聚众“暂缓上缴”钱粮,却不敢看着群众走到“要求免除”这一步。

  新三郎达成了目的,也看出面前的老和尚并不是那么心机深远的人,于是进言道:“小人觉得,其实有个办法既能体现光福寺对百姓们的恩德,又可以帮助松永长赖大人入住八木城,而且也不至于引起什么太大的动乱……只是……”

  “是吗?”明舟大师似乎有些将信将疑,但又忍不住想要追问,便微笑道:“既然有方略,何必讳言之?请直抒己见吧。”

  “小人只是担心,这个办法,有些费钱。”新三郎故意表现得吞吞吐吐。

  “这倒无需多虑。”明舟大师忍不住露出一种“瞧你这点出息”的表情,然后用一种矜持而优雅的语调说:“我临济宗大德寺一脉,历来与京都、界町豪商们有些交情,很少困于银钱之事。当然老衲本是不愿惹一身铜臭的,但身为住持,若是无力解决钱粮俗务,怎么能让寺内的僧侣们安心参禅悟道呢?”

  听了这话,新三郎也不装了,便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小人以为,大师您可以宣称,因今冬过于苦寒之故,体恤民生多哀,光福寺将调拨一笔银钱,帮助贫苦信徒缴纳开春后需向内藤家缴纳栋别钱与段钱……”

  “这似乎……”明舟大师皱了皱眉说:“这似乎不妥。些许银钱身外之物不足道。但此事从无先例,寺中其他僧侣定会有所非议,认为是在挥霍寺帑。”

  “实在抱歉,是小人没说清楚!”趁着老和尚还没露出失望神情,新三郎赶紧纠正道:“小人的意思是,让村民们恳求光福寺,帮他们垫付明年的栋别钱与段钱……是垫付,也就是说作为一笔债务,将来要偿还的。”

  “借贷啊,这倒是寺庙的常例,然而……”明舟大师依旧皱着眉头:“这与老衲适才所言之事,似乎并无关系了。”

  “小人的意思是。如果光福寺同意帮信徒们垫付的话,那这份银钱交到哪里,就由您来决定。”新三郎抬头从容道:“您没必要直接把钱送到八木城去,而是可以交给您认为最合适执掌内藤家的人。”

  明舟大师听着这话,逐渐睁大了眼睛,最后哈哈一笑:“妙哉!如此一来,八木城那帮子武士没法挑刺,松永兄弟那边,也只能认下这个人情。”

  不知不觉中,老和尚说话开始直率起来,连之前一直维持的高僧作派都放弃了。

  然后他立即问新三郎:“需银钱几许?”

  新三郎作惶恐状,摇头道:“丹波国船井郡,内藤家治下有一百四十多个村落,却也不是尽皆尊奉光福寺,究竟有多少值得接济,小人却是不知……”

  明舟大师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比了个手势:“不必太多,暂且就以二十为限。”

  新三郎火速盘算出结果,答曰:“以我们久保村为例,每年收栋别钱一贯零八百文,段钱两贯,但这是受光福寺庇护的原因。其他寻常村子,恐怕需要至少七八贯。二十个村子就是百五十贯以上了。”

  至于每年金兵卫老爹会在里面“漂没”个两三贯,导致久保村村民也需要缴纳六贯钱,这话就没必要说了。

  新三郎倒是很想看看,老和尚听到“百五十贯”是何反应。

  听到这个数字,明舟大师复又恢复到得道高僧的姿态,淡然一笑:“只垫付百五十贯,便能帮助二十个村子的百姓度过寒冬,真是无量功德。虽然也是不小的代价,但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乃佛门义不容辞之事。”

  好家伙……看样子一百五十贯银钱对面前这和尚来说可能真不算太多……新三郎见此,趁机添油加醋:“利息方便如果可以优惠一下,百姓一定更加感恩戴德……”

  明舟大师亦毫不计较:“一年内还清,就无需利息。一年之后,每年十分之一。”

  “大师的恩情还不完呐!”新三郎连忙又是一番马屁拍过去。

018 老和尚还能有女儿?

  上辈子新三郎是个办公室老油子,很擅长所谓“向上管理”——也就是哄骗领导。

  没想到穿越之后居然还用得上这门技艺。

  看来日本战国不全是打打杀杀,也有不少人情世故呀。

  一番话说得明舟大师意动,然后两人顺着往下仔细商谈了许久。

  老和尚掐指盘算,说光福寺附近的十来个村子,向来对寺里言听计从,无论如何都是“虔心礼佛”的,肯定要出手帮助。剩下的靠新三郎去串联,起码要把当天拉到清凉祭的那八百人算上,其他多多益善。

  新三郎心想这事不难,欣然领受了任务。

  当然,说“不难”是因为金兵卫老爹的现成人脉关系可用。否则你一个小年轻上门说事儿,谁认识啊?

  于是便立即返程,回久保村。

  在光福寺当贵客的舒适生活,只能告一段落。

  临行前,明舟大师担心他独自上路危险,特意还安排了四个侍卫跟随——要不怎么说住持的恩情还不完呢。

  其中三个都是普普通通的僧兵,不太起眼。

  但剩下那个带头的,却是十分高大魁梧,身形不逊色新三郎多少,甚至胳膊大腿还更粗一圈,看上去像是个能打的家伙。

  而且此君腰间佩着一柄看上去颇有年份的太刀,自称是“苗字大井,通称三郎,名前重家”。说是信浓守护代小笠原家支流,领地被武田信玄夺走,跟随主家流浪到畿内,在三好家蹭饭。又因为食量太大,不好意思长期白吃白喝,便出来帮临济宗的和尚打工。

  好家伙,正儿八经武家门第出身。

  新三郎吓了一跳。寻思怎么安排一个武士,来当我这平头百姓的护卫呢?

  倒不是说自卑,而是担心对方心理失衡,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所以新三郎立刻摆出诚惶诚恐的姿态,深深弯腰下去施礼,竭力表现出敬意说:“区区一介布衣,居然有幸与大井大人同行,请不吝指教。”

  那位叫做“大井重家”的魁梧武士,却是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说:“客气什么,反正我是拿了寺庙的钱才办事。再说明舟大师正在考虑选您作未来女婿,那怎么还能算是布衣呢!”

  “啊?”新三郎一愣,“明舟大师未来女婿,这哪跟哪啊?”

  “呃,还没跟你提这茬么?”大井重家这下也愣了,赶紧搓着手尬笑说:“我也是听说的,可能是流言蜚语,您就当没听到这句话。”

  这我能当没听到这句话吗?!

  虽然父母之命,盲婚哑嫁,是这年代的常态,但消息也太突然了一点。

  明舟大师地位倒是不低,也不是特别执拗不听劝的人,作为岳父可能没什么不好。

  可是人家是和尚啊!

  而且是禅门临济宗的,基本的清规戒律是要讲的,不是某些宗派那种“肉食妻带”的破戒僧!

  怎么还能有个女儿的?

  新三郎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明舟大师……他老人家,有个女儿?”

  “唉,别说了别说了……”那大井重家左手遮住脸,右手连连摆动,“哎呀,这个就别提了,别提了……”

  听了这话,新三郎心中疑虑更盛,但毕竟现在还有正事要做,只能勉强按下。

  ……

  可能是因为失言之后后悔,大井重家那家伙一路上低着头甚少有言语。其他三个僧兵更是闷葫芦,加起来凑不出两个字。

  为了化解尴尬,新三郎拿出随身带的糖渍栗子,分予僧兵每人几粒,又给了大井重家抓了一把。

  大井重家吃了之后赞不绝口,喜形于色。

  但仍不肯说回刚才的话题。

  没那么尴尬了,但还是有点尴尬。

  这一安静下来才发现,回程途中真是冷得不行。

  只在寺内呆了十来天,出来感觉寒风又变厉害了许多。

  路边树木都是光秃秃的,甚至有些被压倒压弯。沿途时时能见到未化的积雪,小河和小湖已经结冰冻上。那些需要打鱼维持生计的渔户,都在拿着铁锥使劲凿。

  农历十一月的中下旬原本也确实该降温,然而按照记忆来说,不应该到这种程度才对。

  在冷风中吹了半天,新三郎反应也变得很慢,好久之后心里才飘出“小冰河时期”这个词来。

  按今日见闻来看,这个冬季对于贫苦百姓来说可能真的很难熬,或许确实如明舟大师所说,来年开春,会出现大量交不起栋别钱和段钱的情况。

  这个时候寺庙若能出手帮忙,帮信徒垫付资金的话,哪怕另有别的出发点,也算是“上面的想法是坏的,下面执行好了”。

  走到半途,遇到积雪的山路,只能踏雪而行。

  不料没过多久,竟有一头饿得失去理智的野猪,从山路旁边的林子里窜出,龇牙咧嘴叫唤着就要冲过来。

  新三郎当即吓了一跳,第一时间都忘了挥舞武具自卫。三个不起眼的僧兵更是尽皆两股战战,就差转身跑路了。

  幸得那位名叫“大井重家”的武士胆略过人,当即便举起大身枪,快准狠往前一刺,直中那畜生的脖颈处,威力之强,居然戳进数寸。

  顿时鲜血飞洒喷溅而出,野猪受了重创,被压制得难以动弹,发出刺耳的哀嚎,在枪下不住地痛苦挣扎。

  新三郎回过神,立刻上前几步,用手中的薙刀补刀,砍向野猪露出的腹部。

  接下来剩下三个不起眼的僧兵才一拥而上,了结了这畜生的性命。

  新三郎缓了口气,连忙称赞大井重家武勇无双,感谢他出手相救。而大井重家却说,他在信浓时连初秋季膘肥身健的野猪都打过,这寒冬腊月饿极了才来袭击的野猪,显然是老弱,不足为道。只是可惜了这大身枪,需要维修一番。

  听了这话,仔细一看,那畜生的确比起同类来显得瘦弱苍老一些。

  不过无论如何是野猪嘛!

  正好新三郎随身带着绳子和布条,足以把那头死的野猪栓起来,拖回村里享受野味。

  ……

  几个时辰之后,回到了久保村,天地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村外倒是还有些人在外面干各种活计的,见了新三郎,远远地便打招呼,七嘴八舌地说什么“听说光福寺新来的大师特别看重你”之类的话。

  新三郎敷衍了几句,见熊吉、桥助这两个“狗腿子”闻声而来,便把野猪交给他们,吩咐两人组织村民烹煮野猪肉来招待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