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92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朝仓景垙是越前朝仓的另类,素来只敬仰能征善战的勇士,不像其他一门众那样喜好浮华。

  当下看他的表情,仿佛是只恨没投身在加贺一向一揆。

  朝仓景纪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直想这个儿子是养废了。

  奈何次子早就送去临济宗庙里当禅僧了,没法换人。

  想了半天,朝仓景纪提醒道:“大野郡司一脉,始终对我们不服气。自从你祖父走后他们就一直觊觎军奉行的职位和一门众笔头的地位。倘若你总是肆意妄为,说不准以后会发生什么!”

  “大野郡司?呵呵,就凭他们?”朝仓景垙面露不屑之色:“右卫门大夫(朝仓景镜)懂什么指挥打仗?他的家臣里又有几个武艺出色的?”

  “这话倒是没错。”朝仓景纪皱眉道:“但是右卫门大夫一向很擅长内斗,这次净土真宗告状,说不定就是他策划的。”

  “那在战场上有用吗?”朝仓景垙嗤之以鼻:“只要主公神智还处于清醒状态,他就该明白,越前朝仓家的军力,一直就是我们敦贺郡司家独力支撑!”

  “纵然如此,奈何……”朝仓景纪叹道:“咱们当今这位主公,有时候……唉,为父并不想说出忤逆之言。可是,右卫门大夫这个奸臣,不就是得了主公宠信,才能与我敦贺郡司家长期作对么?”

  “哈哈哈!”朝仓景垙大笑:“父亲大人整天骂我对主公不敬,原来您自己也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嘛!”

  “算了,别说这些。”朝仓景纪迅速换了个话题:“据我所知,因为你烧毁寺社之故,若狭的许多武士都离心离德了。”

  “父亲大人不必担心。”朝仓景垙轻蔑道:“东若狭支持武田义统大人的武士,几乎没有一个可取的。离心离德又如何?”

  “怎可如此傲慢?”朝仓景纪皱眉斥责了道,“我看那个粟屋右京亮治军有方,放在我们敦贺众的行列里,也能勉强凑数了。”

  “此人……姑且还有些本事。”朝仓景垙勉强给与认可,但仍不忘补充:“余者无疑都是鼠辈。如果没有我家精兵,他们加一块都不够丹波钟馗打的!”

  “既然如此,就设法笼络那位粟屋右京亮。”朝仓景纪吩咐了一句,又说:“你觉得武田义统大人如何?”

  “懦弱无能之辈,只知舞文弄墨,不值一提。”朝仓景垙毫不犹豫给出了恶评。

  “但这是好事啊。”朝仓景纪笑道:“主公前些天对他说,若狭国内现在太危险,要不就留在我们越前一乘谷,专心吟诗作画算了。而武田义统大人对此好像也不是很抵触。”

  听闻此言,朝仓景垙眼前一亮:“这么说来,取下若狭之后,朝仓家能以他的名义控制领土?那应该是就近交给我们敦贺郡司家掌管吧!”

  “只要你小子不继续惹主公生气,不出意外应该是这样!”朝仓景纪没好气地瞟了一眼,又说:“为了避免被当地人抵制,还是需要有些怀柔手段的。”

  “也不是所有当地人都有意见吧。”朝仓景垙反驳道:“我看那武藤家、寺井家,不是对我们十分欢迎吗?”

  “这几个是西若狭武士,祖传的土地被另封给了别人,自然是只能一心跟随我们。”朝仓景纪压着脾气说:“但东若狭的人,对你烧了寺社的事都是很在乎的。比如刚才所说的粟屋右京亮,既然有些本事,尽量消除隔阂,加以笼络为好!”

  “知道了知道了。”朝仓景垙敷衍了几句,脸上呈现出不耐烦的神色,歪着脑袋看着窗外说:“如果后面查明,真是大野郡司家的右卫门大夫有意借净土真宗寺庙的事攻讦我们的话,哼……敦贺众可不是……”

  “可别乱来啊!”朝仓景纪心里一紧,连忙打断儿子的话。

  朝仓景垙笑了笑,没答话。

173 此间乐,不思若狭

  “武田治部大人有上古仁君之风,垂拱而治。日后光复若狭,诸事恐怕都要劳烦粟屋右京亮大人。”来自敦贺郡的朝仓家使者半田又八郎言笑晏晏,神情仿佛是仁善的老友,嘴中讲出的却是诛心之言。

  治部少辅是若狭守护武田家世袭的官位。三好家那边认可武田信丰,就说武田信丰才是武田治部;朝仓家这边认可武田义统,就叫武田义统是治部少辅。

  细川氏纲和细川晴元都以右京大夫自居,也是基于同样的道理。

  按说,正式官位不同于私相授予的官途名,那是存在人数限制的。一个坑位里不能同时装两根萝卜。可是朝廷暗弱已久,在这种问题上只会装聋作哑。

  面对这番说辞,粟屋胜久淡淡一笑,垂目道:“谬赞了。鄙人何德何能?岂敢有觊觎国政的想法?”

  而来自来自敦贺郡的朝仓家使者半田又八郎却毫不客气,单刀直入讲出了咄咄逼人的话语:“届时不会让粟屋右京亮大人独自负担治理若狭的责任,我们敦贺众,也会尽量提供协助的。”

  听了这话,粟屋胜久心中瞬间生出几分火气,但碍于形势不得不压制情绪,勉强笑道:“这是我们本地人的职责,怎么好麻烦外来的贵客呢?”

  “原来粟屋右京亮大人在担心这个啊。”半田又八郎立刻顺着话题推进:“如若不嫌弃的话,与敦贺郡司家结成姻亲如何?那样以后就不是外人了吧!听说令内两年前不幸离世,正好鄙主左卫门大人的幼妹也在寡居……”

  这人虽然是外交使节,但是言行完全是敦贺众那一套军旅作风,都是实打实的东西,并不用虚招试探。

  “……这真是让人受宠若惊。”粟屋胜久面对如此直率的攻势有些绷不住表情,连忙推托道:“鄙人作为若狭武士,未经主公允许,与若狭之外的贵人结亲,恐怕不妥。”

  “意思是,让武田治部大人点头,就没问题了吗?”半田又八郎胸有成竹地说:“那么就让我家去跟武田治部大人沟通吧!”

  “呃……在下近来身体不适,此事容后再议……阁下请回吧!”粟屋胜久有些狼狈地逃出了书房,吩咐仆役赶紧把客人送走。

  ……

  若狭东部边境的国吉城,建于六百尺的陡峭山峰之上,扼守着宽度不足五十米的“椿峠”,这是通往越前国的唯一陆地路线。

  至少是唯一能允许大军通行的陆地路线。

  无惧生死的修验者和荒野猎人或许有办法从南面的崇山峻岭中绕行,但普通士兵是绝对做不到的。

  不过这唯一的路线上,并没有多少商贸往来。

  从山阴出云国到北陆越后国,这一段地域的地面交通情况很糟糕,比较依赖水运。货物要么是到若狭小浜湾卸船南下,要么是到越前敦贺湾卸船南下,却不太需要在若狭、越前两地之间转运。

  所以这附近的领主还是比较传统的,主要靠土地收入来维持生活与军力。

  国吉城的城主,就是敦贺郡司家父子眼中,东若狭唯一可取的武士,人称“右京亮”的粟屋胜久。

  他们家祖上只是在这一带拥有田产与渔场的豪农,几代之前得到守护武田家拔擢之后冒认源氏,使用粟屋的苗字。

  本质上属于崛起没多久的寒门。

  而在这寒门之中,粟屋胜久都只是个旁支庶流,是嫡系绝嗣才上台的。

  但他很快就以勇猛果决、公正无私的作风,赢得了一致的认可,成为若狭武田家的柱石重臣。

  如今内乱之际,更是被外界大名重视,先后受到三好家与朝仓家的诱惑。

  可是,粟屋胜久并不为此得意,反而更感忧虑。

  外部势力明目张胆出手拉拢,言谈之中透露着重新分配权力格局的意思,说明他们对若狭守护武田家已经视若无物了。

  粟屋胜久并没打算抛家舍业维护武田家的基业,只是不希望三好家与朝仓家入主若狭。

  三好长庆赶走了幕府将军,只扶持一个空架子管领,对畿内各国的名不正言不顺。而朝仓义景的部下就更离谱,第一次进入若狭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如今粟屋胜久感到有些后悔,当初众人一起贸然驱逐老家督可能不太明智。虽然武田信丰做事荒唐不堪,毕竟是正统若狭守护,名号还是有一些号召力的。或许慢慢将其架空才更合适。

  更何况,新拥立的武田义统也令人失望。原先以为是个低调沉稳有耐心的智者,现在看来过去只是少做少错而已。

  奈何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只能尽可能当好一个裱糊匠了。

  ……

  自从勾搭上朝仓家之后,武田义统经常到一乘谷城的城下町,参与连歌、汉诗、茶道等等活动,乐此不疲,孜孜不倦,情绪倒是好转了许多,不再被军国大事折磨得焦头烂额了。

  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回若狭进行宗教活动的机会,将武田义统接到国吉城招待,然后粟屋胜久张口就问:“主公近来可好,越前想必不同于若狭?”

  没想到武田义统听闻此言,顿时兴致盎然,笑道:“朝仓家的一乘谷,街市中不乏博学多才之士,甚至有许多京都雅士旅居,其文采风流,的确……咳咳,但若狭乃是故国,这又不能比了。”

  本来已经说得眉飞色舞,后面看气氛不对,强行扭转了话语的方向,便显得前后不太连贯,明显不是真实的想法。

  粟屋胜久感觉心里又是冰凉又是燥烈,沉默片刻,叹道:“若狭守护的祖传职位,主公不知是否还记得。”

  “岂敢忘!”武田义统连忙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昔日,先人受幕府之命,与乱党作战,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亲自诛杀敌酋,方才获封。子孙自当铭记于心。”

  粟屋胜久稍微松了口气,又说:“既然如此,主公需有防范之心。越前朝仓虽然打着助您复位的旗号作战,实则未必没有怀着鸠占鹊巢的心思。倘若一味信任,他日恐有后患。”

  “此事……”武田义统颔首沉思良久,摇了摇头,喟然叹道:“即便再次驱逐家父,重新光复若狭,鄙人也不能独自治理一国,总还是需要简拔家臣来收纳钱粮、统率兵卒的,却也不知何人更为可信……当然,右京亮是我家毋庸置疑的柱石,鄙人是说,其他武士的心思难以判断。”

  粟屋胜久听这番话里稍有振作之意,立刻加以鼓励:“只要主公展示出励精图治之心,四方有识之士,终究会团结在正牌守护的旗下,重新开创家业。”

  “呃……其实鄙人的意思是……”武田义统急忙分辨道:“既然朝仓家有意相助,便能免去这些识人用人的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粟屋胜久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而武田义统并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之语,甚至还在解释:“若狭之中,也有逸见骏河守这等狼子野心的乱臣,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垂涎一国领土。反而是越前朝仓身为百年名门,名位崇高,又素来恪守礼义,必不至觊觎若狭守护之职。”

  ……

  粟屋胜久忘了这段对话最终是怎么结束的。

  他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宛如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地回到居馆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才被仆役唤醒。

  接下来涌上心头的是无尽的疲惫之意。

  驱逐了那个昏庸荒唐的老家督,扶起的这个新家督居然甘心将国政交给外人,也是个没救的蠢货!

  坚持多年的忠诚心,究竟该献给谁才好?

  此刻再找一个武田家的一门众主持局面,显然来不及了。

  索性随着主公投奔越前朝仓?

  不,仅从他们烧毁若狭武士的家庙这一点,就不值得托付。

  剩下的——

  不知为何,粟屋胜久脑子里出现一个令他自己也感到惊讶的人选。

  这个人选……目前看起来还不太靠谱,但将来也许是唯一的希望。

174 佐佐木久保

  “国吉城城主粟屋胜久委托临济宗禅僧送来的信件?这人不是东若狭反叛军的中流砥柱吗?怎么会给我这个敌人写信?”

  正在忙于备战的新三郎感到十分意外。

  之前确实想过要对此人加以笼络,但一直找不到任何契机,后来得知三好家出手都被果断拒绝,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没想到人家倒主动联系了。

  欣然打开信件一看,发现篇幅很短,没什么重要的话,只是一番吹捧。

  去年新三郎不是俘虏了几十个若狭武士的家眷之后,收了少量的身代金就把人放了回去么?

  粟屋胜久来信,就是夸赞此事,认为“合乎婆娑罗之风,当为后世佳话”。

  这倒是挺耐人寻味的。

  虽然很多人都说,粟屋胜久此人是因为为人淳朴坦率才深受若狭武士拥戴。但新三郎认为,能给人这种印象的人,不会缺乏城府。

  况且,大半年前的事情,现在才送来信件表示夸赞,不觉得时效性太低了么?

  即便是要委托临济宗禅僧转交,顶多也就是个把月的事,怎么会拖这么久?

  更别提用词也有奇怪之处。

  释放敌方家眷之事,可以说成是“少造杀伤”的仁慈,也可以说是“不斩幼弱”的傲气,唯独与婆娑罗之风完全不挨着。

  所谓的婆娑罗武士一说,流行于镰仓幕府后期,原意主要包括这几层意思:轻视传统秩序、秉持实力主义、行事高调张扬、喜欢临机制变。

  粟屋胜久这一句不着边际的吹捧,如果不是笔误,其中必有深意。

  新三郎思索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一点什么,赶紧找人确认。

  不出所料,最著名的婆娑罗武士佐佐木道誉曾经就当过若狭守护。虽然实际在任的时间很短,但由于此人名气够大,身边的若狭武士,竟然全都知道这一段历史。

  而久保家被细川氏纲判断为京极家之后,京极家又是从佐佐木家分出来的。

  既然如此,粟屋胜久这封信件到底在讲什么,就不难猜了。

  新三郎立刻回了一封信,让临济宗禅僧帮忙送回去。

  内容同样没啥营养,礼尚往来地把对方也吹捧一番,并表示自己会持续尊重若狭地区的传统。唯一重要的是写下了“若狭沙汰人佐佐木久保玄番头义明”的文字作为落款。

  佐佐木和久保都是苗字,同时排在一起,看似是格式错误,其实也是一种传统,尤其在近江地区常见。比如“佐佐木京极某某”“佐佐木六角某某”“佐佐木高岛某某”等等。

  新三郎如此自称,就是回应对方的暗示,表明自己有意愿在适当的时候承担起责任来。

  粟屋胜久当然不至于只因为一句称谓就纳头便拜。不过有了通信,无论如何是好的开始。

  ……

  送了信件之后,新三郎心中大悦,忍不住露出笑颜。

  左右众多家臣见此,都说最近好事连连,定然是神佛又在庇佑。

  都有哪些好事呢?

  其一,是领内陆续有二十余人为了获得“铁炮武者”的身份自行购买铁炮来学习。其中有个名叫井上大八郎的足轻,买了三支六目筒,跟他两个弟弟各持一支;还有个连苗字都没有的小商贩,扛着一支大口径的十目筒来报名。这两人受到了额外的表彰。

  如今久保家已经拥有五六十支铁炮可用,俨然走在了时代的前列。

  铁炮武者能像武士一样享用知行地,不用负担军役以外的义务。同时提拔这么多人,对钱粮收入有一定的影响。

  然而,界町豪商今井宗久送来了重金,希望在大弓城下买几块地皮,用来建店铺和仓库。而且这些地皮是不享有“诸役免除”特权的,以后得持续缴纳赋税。

  这年头,在港口和交通要道搞仓库租赁是一门非常火热的生意,因为做任何一行贸易的人都需要转运转存。但眼光不好的人吃不了这碗饭,因为发达地区的仓库供不应求,萧条地区的仓库无人问津,差距特别巨大。

  今井宗久大肆在大弓城附近收购地皮,说明他对此地的前景有充足信心。

  这份信心,应该是基于一系列商业情报的。

  真正机密的情报估计也不会轻易分享,不过,有一个不算机密的事情,顺便告与新三郎知晓了。

  那就是,近江浅井家十三岁的少主即将前往越前一乘谷,在富田流道场接受剑术指导。朝仓家为了表示欢迎,特意兴修了一座豪华宽敞的宅院,命名为“浅井屋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