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93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这个消息放别人眼里可能不一定被重视,但新三郎一下子读出了深层意义。

  越前一乘谷的富田势源与富田景政两兄弟作为剑豪名望极高,吸引了许多远方武士拜师。近江浅井家虽然臣从于六角,但还不算是家臣,少主自由去越前学艺并不稀奇。

  可是,作为穿越者,很容易想到,这个十三岁的少主,不就是未来的浅井长政么!原本的历史上,此人对六角家掀起反旗,并且屡战屡胜。后面一度跟随织田信长,又因为朝仓家的关系与信长决裂。

  既然如此,那所谓的去越前学剑术,里面显然有文章。

  有朝一日浅井长政在朝仓家的支援下反抗六角,势必要影响琵琶湖东岸的南北通行线路,届时大弓街道若能保持安定,作为北陆至京都的商路,地位又要提高。

  另外若狭与近江也是接壤的,而且有一条固定交通线。新三郎如果行有余力,大可提前布局,借机掺和进去。

  当然,前提是先顶住朝仓家对若狭的施压。

  这方面,也传来积极的消息。

  新三郎本来只是请了三好义兴帮忙,想传播一点不利于朝仓家与本愿寺讲和的新闻,结果歪打正着,加剧了越前朝仓家的内部分裂。

  内讧的事情,人家肯定不会声张,只会有些流言蜚语传出来。据说是大野郡司家的朝仓景镜谗言攻击同僚,然后敦贺郡司家的朝仓景垙打人闷棍报复。却也不知真假。

  外界唯一能确定的是,朝仓义景亲自带着朝仓景镜和朝仓景垙去了平泉寺,在高僧们的见证下,约定冰释前嫌、既往不咎,以后如亲生兄弟一般团结。

  需要特意做这种事,就说明两边之前的矛盾有些严重了。

  于是新三郎又看到了更多战胜朝仓家的希望。

  可惜,也不是各地传来好消息。

  畿内的情况就不太有利。

  之前三好长庆对河内一国的控制,用了非常复杂的形式。具体来说,是扶持不到十岁的小舅子游佐新次郎作守护代,把守护畠山高政高高架起,并且笼络安见宗房、丹下盛知、走井盛政三个实力派武将。

  如此一来,河内算是处在一个附庸国的状态。

  但是,近年来丹下盛知、走井盛政两人先后病逝而且都没留下继承人,安见宗房一家独大,野心顿生,大肆交好纪伊、大和的反三好势力,对三好长庆 的态度越来越微妙。

  讨伐行动可谓一触即发。

  只不过以三好长庆的习惯,一定要找到开战口实,并且准备好诸般外交工作才会出兵,所以还在酝酿当中。

  新三郎只能祈祷酝酿时间长一点,开战规模小一点。

  否则,能得到多少援军用于在若狭对抗朝仓家,就成了个问题。

  得到了粟屋胜久的信件,说明自己获得了若狭有识之士的认可,只要能在军事上解决朝仓家的潜在威胁, 后续顺理成章入主一国,亦是大有希望。

  问题就在于,这个潜在威胁到底能不能解决。

175 摄津援兵只爱钱

  事与愿违,最终近畿的局势发展,并不符合新三郎的利益。

  很大程度上,这是源于他向三好长庆推荐了荒木村重。

  也是无巧不成书了。

  之前,河内国中,名曰安见宗房的武士势力膨胀,又联合大和、纪伊的反三好势力,蠢蠢欲动。三好长庆欲讨伐之,却又苦于缺乏口实。

  尤其是正在与足利义辉议和的关键档口,不宜在外交层面过于霸道。

  这个关键节点,荒木村重孤身潜入,拜会河内守护畠山高政,向他阐述:“三好家在河内缺乏根基,欲立足必须仰仗您的名义;安见美作守(宗房)乃本地豪强,他日或许有弑主之举动。两相比较,阁下难道不该舍弃安见氏,而亲近三好家吗?”

  畠山高政还当真被说服了,跟着荒木村重一起来到芥川山城,请求三好长庆出兵讨伐安见宗房。

  见状三好长庆大悦,立即组织动员,准备开战。

  不料朽木谷的流亡政权处又产生异动。

  正牌将军足利义辉倒是一心想返回京都,不惜与三好讲和。但前任管领细川晴元不服,联合了一帮子足利家的鹰派幕臣,以幕府名义起兵,欲与河内安见宗房南北呼应,做最后一搏。

  还别说,细川晴元的人脉手段不俗。

  附近许多势力都给他提供了一定人力或物资支持,又有不少野武士、僧兵加入,居然很快凑到三五千人。

  远的不谈,就说近的。

  久保的亲家川胜继氏,念及旧情,送了钱百贯,米百石;丹波、若狭有不少小势力,派家里的庶子、幼子带上三五个随从参阵;就连正在带领东若狭反抗军争家督的武田义统,都让三弟去朽木谷效力。

  这种事,别说新三郎没法制止,就算是三好长庆,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所谓法不责众,大家都干了,你总不能把所有人杀光。

  其实川胜继氏最早也是考虑派个弟弟带兵去的,被新三郎劝住,才改成了只送钱粮。他已经算是比较不受传统思想桎梏的了,依然觉得必须有所表示,否则晚上睡不着觉。

  为啥三好家打着河内守护畠山高政的旗号去讨伐安见宗房,也是类似的道理。在那些尚未实现一元化统治的地区,生活着很多独立性较高的小豪族,他们普遍受到“历史局限性”的影响,会重视传统的法理名分。

  有趣的是,足利义辉一方面跟三好长庆保持私下沟通,声称自己无意起兵,另一方面又并不阻止细川晴元以幕府名义行事。

  新三郎个人觉得,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与此人议和不是好的选择,还不如强行扶持庶出的足利义维当将军得了。

  可惜,他说的不算。

  最终三好长庆在四月底发起动员,打算征讨河内;而细川晴元五月初便纠集人马,从朽木谷逆袭京都。

  三好家不得不展开两线作战。

  同期四国伊予河野家、山阳播磨赤松家、山阴但马山名家都有参战的传言,甚至有人说安艺的毛利家在严岛合战之后被足利义辉寄予了驱逐三好的厚望。不过最终实际起兵的只有丹后一色与丹波波多野,这是松永长赖需要应付的。

  北陆方面,朝仓家于五月中旬集结了大量兵力在敦贺郡,号称要帮助武田义统恢复家督之位。

  值此多事之际,三好家派了池田为首的摄津国人众二千五百人来到若狭助阵。

  ……

  “辛苦各位大人,看到能征善战的摄津兵,鄙人就高枕无忧了。”

  在名田庄城见面的时候,新三郎是这么说的。

  但他心里可一点都不觉得放心。

  诚然,有了二千五百援兵,数量上其实劣势不大了,完全有一战的资本。

  可问题在于,缺乏三好家的顶层人物坐镇,这些摄津人会有多少斗志呢?

  池田家可能看在姻亲份上出点力,剩下其他的可不好说。

  不禁让人想起历史上的三方原之战,织田信长也是给德川家康派去了三千尾张兵,却未指定一个有分量的一门众作阵代。结果除了一个名叫平手汎秀的老实人跟武田家死磕,其他的几路人马没等接战就跑光了。

  而且这种事说出去都是理直气壮的,不是我的地干嘛要拼命?往天放三枪算对得起盟友了。

  为了避免后患,新三郎只得放低姿态去迎接援军,逐一试探诸人的心态。

  果然是池田长正、池田胜正父子反应最为友好,表示:“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接着,安威家的当主安威三河守胜宗微微一笑,傲然道:“听说越前朝仓家的敦贺众声威卓著,独步北陆。正好我们摄津兵在畿内转战四方,也算略有武名,这次正好可以分个高下。”

  然后,入江家的当主入江骏河守元秀就没那么大口气,而是讲得非常实际:“若狭是少主去年扬名立威的地方,如果这么快就被朝仓家夺去,岂不是整个三好家都丢脸?所谓主忧臣辱,咱们可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种事情发生。”

  还有个瓦林家的当主瓦林对马守幸纲,笑嘻嘻地一直恭维:“近几年时常听到久保玄番的事迹,早就盼着有机会一同作战了。如今能够就近观摩学习,实在荣幸。”

  以上诸将,不管说的是不是心里话,表面上还是挺给面子。

  只有三宅家的当主三宅出羽守国村语气寡淡地说:“请久保玄番大人放心,尽管有些家臣会抱怨远离家乡作战又得不到土地恩赏,但鄙人一定会尽力督促他们全力以赴的。”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他这样子明显就是借家臣的名义发自己的牢骚了。

  作为妹夫的池田胜正立马就急眼了,站起来眼看就要骂街,被新三郎给拦住。

  新三郎倒是一点不生气,反而挺开心。

  现在发牢骚,总比当面拍胸脯上阵当逃兵好多了。

  在尔虞我诈刀光剑影的战国乱世,直言求利的人其实坏不到哪去。

  时值五月,靠农业地产维生的武士手里普遍都不会有多少闲钱。但是新三郎现在手头掌握着不少商业收入,又刚刚卖了一大块地皮给今井宗久,兜里正宽裕。

  再者说,为了保护若狭而产生的支出,使用小浜湾的税款支付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能用钱解决问题,就好说。

  一共五家摄津国人众,兵力有多有少,总体是一个层级。新三郎便立刻命人取出二百五十贯银钱,先给每位客人都献上五十贯见面礼,并且慷慨激昂地说:“众所周知,各位都是摄津的豪杰,无论如何都会恪守武士之道,奋勇与敌军交战。但鄙人蒙受了恩德,若是不知报答,岂不是成了无情无义之辈?为了久保家的声誉,请诸君屈尊收下这些微薄礼物。此外,战中摄津武士但凡立功者,另有重谢!”

  三宅出羽守国村毫不推辞地把价值五十贯的银子揣进兜里,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开怀道:“既然久保玄番大人都这么说了,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其他人便也纷纷说什么“却之不恭”“惭愧”“惶恐”之类的话,收下礼金。

  这时候,新三郎反倒觉得,三宅出羽守国村多半是有些真本事的。否则就这性格,能在三好家混下去吗?

  反而是其他说好话的不一定那么可信。

  接下来,新三郎便带着这些援军去了后濑山城,与若狭武士共同赴宴。

  过程并不太愉快。

  武田信丰可能进入路径依赖,又想用教授文学的方式表达友好,但几个摄津武士并不像当初的新三郎那样表现出极度尊师重道的姿态。

  奈佐大和助这个被招安的海贼则是隐隐约约遭到了轻视。

  幸好逸见昌经这人比较擅长应付场面,又热衷于结交朋友,辛辛苦苦地维持着气氛。

  就在宴席上,接到消息,说越前朝仓的军队离开了敦贺,开进了若狭。

176 离间计,古老但有用

  战国时代“忍者”这个概念还不成熟,大名想要进行侦查活动,要么从僧侣、神官、商人、剧团那里打探,要么派麾下武士赶鸭子上架客串,要么临时雇佣一些山伏、盗贼、货郎之流。

  新三郎如今有意识地招收鸡鸣狗盗之徒为家臣,组建专业情报团队,堪称走在了时代的前列。

  得知朝仓家出阵,他立刻追问:“敌方有多少兵马进入若狭?总大将为何人?”

  两年前加入久保家的石川麻幸此时当上了组头,管理着四五个下属,已经很熟悉工作流程了。但面对这个最基础的问题,他却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回答:“估计朝仓家出动了约一万二三千人,另外还有二百余艘船从敦贺离港。只不过总大将的人选,尚未探明。”

  听闻此言,新三郎甚为不解,讶然道:“得知敌方总大将的姓名,应该比测算人数容易许多吧!怎么反而未能探明?”

  石川麻幸十分尴尬地说:“大野郡司朝仓右卫门大夫,敦贺郡司朝仓左卫门尉,足羽郡司朝仓右兵卫尉,三者共同出阵,未见旗帜有高下之分,实在不知谁是总大将。”

  新三郎思索片刻没说什么,吩咐再探。

  同时,针对敌方出港的水军,命令若狭地区所有沿海地区的军船汇集到奈佐大和助旗下,进行水上警备,防止后方遇到袭击。己方海军总数加起来估计也到不了二百,但差距应该不会太大,不说击败朝仓水军,起码保持牵扯是没问题的。

  ……

  朝仓家军队在若狭东部反抗军的接应下,来到了三方湖的沿岸稍作停顿,离后濑山城二十多公里的直线距离。不过这段路程并不能直线通过,必须从北部海岸或者南部山谷绕行,所以实际的距离大概在四十公里上下。

  他们先不急着动武,反而是派僧侣送来信件,声明挥师前来只是为了维护正义,支持若狭武田家的合法家督。

  文中还详细解释了一番,说武田义统虽然是放逐了亲父,但事出有因,而且取得了全部家臣的认可,此举便不能算是悖逆;反而武田信丰执政之时屡有愚行,惹得天怒人怨,又妄言废长立幼之事,让出家督之位才是理所应当。

  对于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新三郎并没有太多兴趣去理会。靠辨经是无法赢得战争的。唯一感受是,越前朝仓家虽然当年也是低级代官出身,现在倒真是彻底的名门架势了,打个仗都要讲究师出有名,先礼后兵。

  只是,信件落款,当真是三人共署,似乎确实是分不清谁是总大将的样子。

  分别是朝仓右卫门大夫景镜,朝仓左卫门尉景垙,朝仓右兵卫尉景隆的名字。

  或者说,三个人共同担任总大将?

  这倒是挺罕见的。

  通过之前两个月的情报收集,新三郎早已知晓上述三人的大名。

  大野郡司朝仓景镜是越前朝仓家目前内政外交各方面事务上的二把手,被认为是精明强干的能吏,只不过没听说在战场上有过什么表现。敦贺郡司朝仓景垙作为北陆军神朝仓宗滴的传人颇有武名,过往征讨加贺一向一揆屡有佳绩,不过性素孤傲易怒,与其他一门众关系恶劣。

  这两人分别出自越前朝仓家最重要的两个支系,一直隐隐争权夺利,前段时间更是闹得非常厉害,说是一个人进谗陷害,另一个偷偷敲人闷棍,弄得朝仓义景亲自出面,拉着他们一起发誓摒弃前嫌保持团结,才算事情了结。

  如今这么快就让两个矛盾深重的人一起上战场,倒也是十分令人惊讶。

  难道朝仓义景认为在寺社里发过誓,就真的能化敌为友,唱一出将相和?或者说,越前朝仓如今的情况,真就离不开其中任何一个人?

  至于另外一个足羽郡司朝仓景隆,存在感稍差一些,已经年满五十,乃是个年龄大、资格高、与家督关系密切的老好人,过往也参与过许多重要工作,基本都是担任副职,长期功劳不多,苦劳为主。派他上场,显然是为了作协调的。

  但这样一来,诸将的指挥序列就更说不清楚了。三人看法不统一的时候究竟谁来拍板?总不可能打一架吧。

  那么问题来了,朝仓义景作为家督,为啥不亲自出阵呢?按说目前只有他能够压制内部争议,保证军令的贯彻了。

  这还真不太好解释,问就是传统。

  向上追溯四代人,朝仓家的中兴之主朝仓孝景其实就是靠武力在应仁之乱中打出一片天地的。但是后人得到越前一国后推行文治,主张休养生息,至今八十年历史只有一次家督领兵的记载,那还是在明应四年(1495)。除此以外,这期间每次出征都是由一门众挂帅,已经形成难以动摇的政治惯例。

  不过之前几十年一直是被称作“北陆军神”的朝仓宗滴担当“军奉行”之位,代替家督指挥作战。此人的能力、地位、资历、威望都没啥争议。而今宗滴已死,再想找出一个能服众的人可不容易。

  朝仓景镜、朝仓景垙、朝仓景隆三人联合出阵,能够好好配合么?

  作为穿越者,新三郎对朝仓家内讧情况的了解程度,可能比朝仓家自己的人更深。

  之前制造净土真宗寺庙被毁的新闻,本打算破坏朝仓与本愿寺的议和,没想到起到无心插柳的效果。

  这次人家把信件送到手上,岂能放过大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