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99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按照十兵卫大人的策略,这次出战的一乘谷众,选的都是与各郡司亲近的直臣。”朝仓义景接过了话头,顺势将手里的棋子落下,露出满意的神情:“鄙人并非善于谋划的智将,全赖十兵卫大人教诲,才得以看清局面。”

  “金吾大人此言不妥。”明智光秀微微欠身,依旧是迅速落子应招,然后徐徐开口:“在下只是一介无关之人,尽可胡言乱语。金吾大人身为越前之主,一言一行举足轻重,却有壮士断腕的决心,令人万分敬佩。”

  “无关之人吗?十兵卫大人是在抱怨没有得到丰厚知行吗?”朝仓义景用调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眼中却闪过苦闷之色,但以低头看棋盘掩饰了过去,捏着棋子低声说:“越前朝仓家的领土尽皆被一门众和谱代占据,贸然封赏外人会触犯众怒,实在是抱歉了。”

  “岂敢,岂敢!”明智光秀面色如常,身上没有半点情绪泄露出来,“越前自有国情在此,岂可肆意强求?”

  “唉,总之是辜负十兵卫大人了。笼络近江浅井之事出自您的手笔,原本理应褒奖,只是……”朝仓义景忽然眼前一亮,落下一子,喜道:“这一步,十兵卫大人恐怕要痛失数子,再难挽回局面了。”

  “……的确。”明智光秀很快承认不敌,立刻躬身施礼,“那么这一局手谈,在下已然无力挽回了。终究不是金吾大人的对手啊。”

  “承让!”朝仓义景亦微笑着作出回礼。

  “今日金吾大人还有安排吧?那在下便就此告辞。”明智光秀伏在地上没有起身。

  “不送了。”朝仓义景喟然惋惜道,“每日庶务不胜其烦,真羡慕十兵卫大人啊!下次有闲暇会派人去邀请的。”

  明智光秀又拜了一拜,从容起身,迈着舒缓不迫的步子离去。

  走出御馆,穿过三个曲轮,来到一乘谷的城下町,进了一间小而精致的寺庙,转入侧面狭窄的客房。

  然后他对着屋内娴静端庄的妇人叹了一声:“越前朝仓,不过如此。缺乏打破传统亲自上阵带兵的魄力,只能利用战败的机会收拢权柄。当时提出这条主张,只不过是想试探器量,不料金吾大人居然立刻接受了。跟这样虫豸一般的家督共事,如何能创下大业呢!”

  “大人辛苦了。”妇人捋了捋耳边的短发,温柔地笑了笑,没有理会话中的内容,只是尽自己的能力分忧:“您要吃点东西吗?还是想要先洗漱呢?”

  “唉,有负贤妻了。”明智光秀瞧着妻子的面孔,顿时愧疚不已:“离开美浓后一直未觅得良职,连累熙子卖掉了最为珍视的秀发来补贴家用……”

  “大人不必说这些。”名叫熙子的妇人伸出手紧紧握住丈夫的胳膊,语气柔软却坚定:“只要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嗯……决定了!”明智光秀调整了一下呼吸,瞬间振作起来:“从今天开始,就以医者的身份接受雇佣了,虽然有些偏离武士之道,但诊金却不少呢!”

  “只要您开心就好。”熙子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又露出笑容:“大人学习医术的事情,妾身都不太清楚呢。”

  “到京都学医,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明智光秀叹道,“当初有个只闻其名而未见其面的同门师兄,苗字松永,名讳久秀,便是以杏林身份接近贵人,从而出人头地的。以往总觉得此人未免过于功利了,如今看来,却是我太拘泥于俗见了啊!”

187 若狭新主

  就在新三郎取得大胜的前些天,其他几条战线的冲突也落下帷幕。

  松永长赖采用声东击西之计,佯装与丹后一色作战,实则引蛇出洞,偷袭了丹波国的波多野家。最终成功跨过险隘,攻入筱山盆地,夺取了八上城,并派遣侄子松永孙六入驻。

  这就意味着多纪郡的精华地盘尽数入手。

  多年地头蛇波多野家终于落败,嫡系成员不知逃向了何处,而分支纷纷献出人质降伏。原本蠢蠢欲动的氷上郡赤井直正也谴使而来,申明绝无对抗之意,辩称前段时间的谣言并不属实,象征性地服了软。

  如此一来,松永长赖形式上完成了丹波的统一。

  为防止本地人对外来女婿的反感,松永长赖前几年以“蓬云轩”的名号,以出家入道的身份掩饰野心,声称自己只是辅佐幼弱的小舅子而已。如今却摇身一变,取了“内藤宗胜”的名字,又沿用了丹波守护代内藤家的官途名“备前守”,将文书落款改为“丹州太守备前守宗胜”,或者简写为“备宗胜”。

  这其实就是自居为守护代内藤家的新家督,悄无声息地夺了自己小舅子的位置。

  接着细川氏纲予以配合,写信给丹波各地,说:“关于丹波守护代内藤家的继承之事,之前约定是蓬云轩辅佐幼主千胜丸;如今考虑形势,以蓬云轩做家督为宜。”

  这个事情本身的性质算不上很恶劣,战国时代的常态而已。

  不过问题是松永长赖前几年姿态做得太足,现在一下子露出真面孔,反差感有点强烈。而且这种做法其实不是三好长庆、松永久秀那种徐图慢取的风格。

  合理怀疑,可能是松永长赖、细川氏纲执意推行,三好长庆勉强同意。

  另外许多丹波武士私下都有抵触的情绪,只是没公开表露。

  比如川胜继氏就不太满意:“如此作派,似乎有些前后不一。”

  稻富重信情绪同样有点微妙:“口口声声以丹波武士自居,但对我们并不够信任嘛!”

  连久保熊太郎都说:“我不太懂,但大家都觉得不合适,那多少真的不合适吧。”

  来自西国的竹村秀知也认为:“恐有后患。”

  但出身东国的大井、晴海、那古野、石川等人,反而觉得丹波人小题大做,对外地人的接受度太低。

  不管怎么说,新三郎接收到了教训,明白自己在若狭应该更谨慎一些,纵然现在看起来一帆风顺,也不可贸然篡夺名位。

  况且现在想夺也夺不了,还得看三好家与朝仓家的议和情况。

  没错,双方很迅速地议和了。

  前段时间,三好家兵分两路,一路由三好长庆亲自出马,率领四国的弟弟们攻进河内,以奉迎守护畠山高政的名义击败了拥兵自重的安见宗房;另一路由三好义兴带着近畿的士兵守备京都,轻松杀退了前任幕府管领细川晴元的最后一搏。

  接下来,由狡猾的六角义贤作为中介,足利义辉终于正式递出了橄榄枝。

  大体的条件是,给予三好长庆“御相伴众”的幕府职役,并且推荐其担任“从四位下修理大夫”之位。嫡子三好义兴同样得到“御相伴众”身份和从四位下官阶。然后三好义贤、松永久秀、三好长逸三人也会得到官位职役。

  相应,足利义辉重返京都,与细川氏纲展开合作,履行征夷大将军的权责。而旧管领细川晴元投靠了六角家,继续坚持反三好的立场。

  期间还有个小插曲,幕府中伊势一族,世袭政所执事之位,主持日常工作。这一代的伊势贞孝是三好长庆的老朋友,近几年没有跟着流亡而是留在京都维稳,得到了信任。如今幕府回归,伊势贞孝重新成为政所执事,似乎顺理成章。

  但足利义辉秀了个操作,建议让三好家的重臣松永久秀担任政所执事代。这三好长庆当然不会拒绝,毕竟老朋友的可信度还是不如老家臣。结果伊势贞孝就成了被放弃的小丑。

  从这个小插曲看,足利义辉虽然别的本事不行,纵横捭阖的手腕还是不错的。

  幕府官僚机构的办事效率一向不高,朝廷任官就更是要走繁琐的流程,以上人事安排短期内来不及公布,但既然说好了总是能兑现的。

  其实三好长庆完全有能力自己找朝廷索要名位,但还是恪守了武家官位皆由幕府代为推荐的传统。他倒是一直把姿态做到底,不会像松永长赖那样引起非议。

  话分两头,之前从九州劝回来的足利家庶流足利义维,就一下子尴尬了。说好扶持他作将军,又忽然反悔,真是始乱终弃。

  不过阿波的三好义贤还是把这人留下来。可能是做个后手预备吧。

  新三郎虽然远在若狭,却也受到了畿内局势的影响。

  足利义辉跟三好长庆化敌为友之余,顺便也帮越前朝仓家当了一回说客,让双方议和。

  包括敦贺众走近江西国潜逃回国之事,也一并予以解释了。

  这种话题新三郎插不上嘴,只能等着上面的大人们商定之后听结果。

  他最终得到了一封信。

  细川氏纲的奉行人小泉秀清和三好长庆的侧近野间长久一起送过来的。

  打开一看,最前面写的是:“武田父子和睦,信丰殿重归家督,约定以义统殿为嗣,发誓不会废长立幼,一年后传承守护之位。”

  新三郎眼前一黑,怎么打了胜仗还能接受这种条件,丧权辱国啊!

  再往下看才发现接下来是:“以丹波久保玄番为若狭守护代,沙汰之事,一应定夺。”

  诶,原来还有这么一手。

  既然这样,新三郎当然没意见了。

  朝仓家那边也算保留了颜面,并且握着武田义统这张牌,留下了反扑希望。

  唯一问题就是,武田信丰能满意吗?

  那老家伙虽然全无威信和人望,毕竟还是正经的若狭守护,如果拒不配合的话,会让场面很难看啊。

  三好长庆不是一向讲究体面的么?

  结果新三郎去试探性问了问,对方还真心灰意冷地同意了。

  这是因为有人被做了思想工作。

  若狭守护武田信丰有五个儿子,之前长子造反,次子三子支持哥哥,只有年幼的四子五子跟随爸爸。

  但现在四子和五子不知道是接受了谁的劝说,纷纷表示成年后想去京都担任幕府职役,传承“武家故实”和弓马礼法,不想留在若狭乡下当守护。

  这样的情况下,年近五十岁的武田信丰占着家督之位还有什么意思呢?只能是心灰意冷地接手了命运的安排。

  说是一年以后安排传位,但他没耐心等,直接就去寺庙出家了。

  走之前对新三郎语重心长地交代了一句:“之前传授给您关于《源氏物语》的学问,乃是比城砦与土地更重要的瑰宝,希望用心研习。”

  然后一去不回了。

  比较微妙的是,武田义统住在朝仓家的一乘谷城那边,也是乐不思蜀,没有回若狭的想法。

  这就变成了新任守护代独揽大权了。

  松永长赖在丹波花了五六年才拿到这个身份,并且还惹了不少争议。

  而新三郎不到两年就成了各方承认的一国守护代。

  虽然丹波与若狭的体量差距很大,但名位是没什么区别的,出行之时有资格使用唐伞袋、毛毡鞍覆和涂舆的仪架,与普通武士拉开了差距。

  或许,也正是因为若狭国土地狭小人口稀少,新三郎当守护代的阻力才没那么大。

188 缓称王,高筑墙

  在与朝仓军诸部的作战过程中,众将士一共取回了五六百个穿具足之人的首级。经过一番检视,其中一百二十六级被判定为武士,剩余的则是富农身份的甲兵。

  身份最高的,包括大野郡司的同族朝仓彦七郎,还有当过郡奉行的小山右京。

  如此一来,推测总共杀死的敌人,应该在一千五百到两千五百之间。

  即便越前朝仓家大业大,遭受如此损失也足以称得上是伤筋动骨了,非得静下来休养生息一两年不可。

  然而也仅仅是伤筋动骨,没有到病入膏肓的程度。

  三好长庆并不会觉得现在就是攻略越前的好时机,新三郎只靠自己更没这个能力。

  议和之事,不足为奇。

  另外还抓了一些的活口,基本上让寺社作为中介,收个身代金就释放了。只有那个晕倒过去的大野郡司朝仓景镜地位特殊,被带回去妥善看管。

  人倒是没事,灌了两天稀粥之后就醒了,接着马上寻求自杀,但并未成功。

  新三郎还抽空安排了一次见面,只是朝仓景镜神情委顿,意志消沉,毫无谈话的欲望。

  这家伙显然算不上是虎将,也不存在放虎归山的风险。所以新三郎略作了考虑之后,便请禅宗和尚做中介,开了五百贯的天价,看看对面肯不肯赎人。

  朝仓家嫡系家督朝仓义景多半不肯出这个钱,但大野郡司一脉的分家说不定有人愿意呢?

  结果没想到,消息放出去,找上门的并非是越前朝仓家的人,而是京都的公卿。

  来者乃是从三位权中纳言广桥国光。

  新三郎对朝廷一向忠不可言,自然是备牛车、设大宴,盛情款待。

  广桥国光一来,先猛吹了两个时辰彩虹屁,引经据典地换着法子夸奖恢复禁里料山国庄进贡之事,说新三郎是千古罕有列国鲜见的仁义之士。

  抑扬顿挫的京都雅言,听起来倒也蛮悦耳的。

  接着才说出此行真实目的——请求降低朝仓景镜的身代金。

  为啥是公卿来说呢?

  因为朝仓景镜的外公,是曾任权中纳言的乌丸冬光;而广桥国光的老婆,则是乌丸冬光的孙女;他俩是表哥和表妹夫的关系。

  乌丸家以诗歌、书法之道作为祖业,曾多次到越前一乘谷传授学问,同时也跟室町幕府关系密切。在三好与足利讲和的大背景下,他们倒是不容怠慢。

  新三郎本来也不是真死要钱,不过是漫天开价罢了。既然有贵人说情,直接打骨折,身代金由五百贯降低到五十贯。

  广桥国光非常的高兴,送出了乌丸家委托带来的礼物,是个薄薄的手抄本,记载着对《源氏物语》书中一部分原创和歌的解析。

  东西还是比较珍贵的。

  手抄不手抄无所谓,关键在于带解析。

  这年头,赏析诗歌就如同语文考试里面的阅读理解,是有标准答案的,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随便说。而这个标准答案,是由“上古先贤”制定,仅在“圈内人”之间流传。

  其中包括了很多类似于“衣服是蓝色的,表达了什么感情”之类的问题,甚至会涉及“作者提到的桥是哪座桥”这种细节,完全没法靠自己领会,只能死记硬背。

  文化界地位最高的是平安时代二条流诗人对《古今和歌集》的解析,号称“古今传授”,属于不能入外人之耳的秘传,谁有幸习得,便会被视作国宝级文人。

  新三郎得到的《源氏物语》部分和歌解析,价值当然远远赶不上“古今传授”,但既然来自以诗歌传家的乌丸家,必然有一定权威性。若能熟读,也足以被京都的公卿、高僧们当做半个自己人。

  再加上之前从武田信丰那里学的一点关于《源氏物语》的“有职故实”知识,或许不能再叫做“田舍武士”了。

  ……

  纵然取得了这么大的战果,鉴于丹波人对松永长赖的非议,新三郎在若狭的动作依然很小心。

  武田信丰心灰意冷跑去寺庙出家了,武田义统又留在越前不肯回若狭,后濑山城的本丸御馆空了出来。

  但是,新三郎宁愿就空着浪费,也没自己搬进去。反而是隆重宣布,会在山腰的曲轮中,修建一座“佐佐木屋敷”,作为新任守护代的居住办公地点。

  这就跟当年松永长赖以“蓬云轩”为号一样,是一种争取人心的手段。

  区别在于,新三郎是真的对若狭守护的位子没多大兴趣。

  因为他知道,按照历史大势,室町幕府的旧秩序在未来一段时间会越来越崩坏。十年八年之后,只要有实力在,拿一个比若狭守护更高级的名号,也不是难事了。

  何必急于一时呢?

  不过这话没法用于劝诫松永长赖。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十分憋屈,但新三郎完全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