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下星尘
要说为什么的话……
源许斗轻微皱眉，看向自己面前相貌苍老，却步履稳定，精神矍铄，棱角刚硬的老人。从对方微眯着的锋锐眼瞳中，他久违地感受到了细微的，名为“压力”的存在。
好似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是凝视，深邃混浊的水面就足以令人畏惧。
虽然外表没什么变化，心里也没有涌现太大的波澜，但少年此刻确实非常，甚至可以说前所未有的困惑与惊诧。
因为，他完全没有料到，这种音乐界泰斗级别的老前辈会找上他。
于是，源许斗礼仪性地低头，主动向这位即便以他的眼光，也觉得值得尊敬的老人致意。
“都筑前辈。”
以这样的话语，拉开了按年龄来算，起码差着两代的双方对话的序幕。
第七十三章 被看重之物
都筑诗船。
源许斗当然知道这个RiNG背后的实际老板，对她的事迹也完全不陌生。
或者说，只要对乐队有较深了解，不是抱着随便玩玩的心态组建，而存在更高追求的人，都应该听说过她的名字。
前知名乐队“奇迹深红”的吉他手，和她的队员们一起，可以说是最早开创了如今这个“大少女乐队时代”的领军人物。
在音乐界富有盛名，经营着多家Live House，不仅今年新开的RiNG，还有前些年关门的SPACE，至今尚在营业的CiRCLE等都属于对方的产业。
即便已经因年龄的问题引退，几乎退出了公众的视野，她依旧是在乐队这一行业里有着数一数二地位与名望，任谁见了都要毕恭毕敬地喊一声“老前辈”的存在。
和同龄的那些老妇人不同，全然没有因年龄的增长展现出慈祥宽厚的形象，反而更加显出对他人要求的严苛。
一旦有哪个乐队被她认为没有做到最好，或者“对音乐不够认真”，哪怕对着一群还没成年的小女孩，她也会毫不留情地进行训斥。
正是因为这份苛责，很少有乐队能被她看上，反过来说，被她看重与指点的乐队，大部分都能一帆风顺，有机会成为下一个在业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所以，她会来找上自己，就显得非常不合理。
无论怎么看，仅仅以翻唱曲演出了一次的【CryCHIC】，就算在网络上形成了一个小热点，也根本没可能入得了这种等级的大佬的眼睛。
源许斗对目前自己乐团的实力有着清楚的认知。尽管她们确实很有潜力，在自己的倾力帮助下，或许真的能在高中阶段就达成登临武道馆的目标——但那是他出于自己个人的能力，与彼此的了解做出的判断，旁人是不可能单从那次演出中看出这些的。
不如说，如果只是通过那个视频了解到【CryCHIC】，而没有仔细看过他们社交账号介绍的人，甚至应该都不知道这实际上是一个六人乐队，还有着少年这样的幕后指挥者存在。
当然，都筑诗船肯定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就算老人真的眼光犀利，看出了他们的前途光明，可她既没有找上身为丰川财团大小姐，乐队明面上领头人的祥子，也没有去关注若叶家的小姐，在演艺界也算小有名气的睦，而是直接来见了并不抛头露面的自己。
这件事处处都透露着诡异的气息，由不得源许斗不感到疑惑。
除非……都筑诗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和乐队没关系。
这样的思考，在顷刻间滑过他的意识。
彻底转过身背对玻璃护栏，少年以晚辈的谦逊朝向老人。
和真次凛凛子先前所臆测的不同，此刻两人间的氛围并不显得剑拔弩张。
“没想到，您会注意到我们这样的新人。”
“我还没有老到固步自封的地步，网路上发生的事情还是有所耳闻的。”
虽然也没有很热情，但至少交流还算得上和谐。鸠冷溜泗琉 旗 /捌児⑻
面对语气不卑不亢，不像大部分初次见到她时慌慌张张，生怕说错了什么话而畏缩地不敢开口的后辈；也不像小部分初出茅庐，没掂量清自己几斤几两就敢傲慢地口出狂言，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愣头青，很好地表示出对前辈的敬意与适宜的自尊的少年，都筑诗船露出了较为满意的表情，眼神中夹带着的严厉审视淡了许多。
“我知道，你很困惑为什么我会主动来找你们。”
“是。”
源许斗面色平静，坦然地点头。
“恕我直言，我不认为现阶段的【CryCHIC】有什么能吸引到前辈您的地方。”
像他们这样突然撞上流量风口火上一阵，然后在几周后热度消退，便消声灭迹的乐团，每年起码也不少于十个。以都筑诗船的咖位，完全不可能看得上这种等级的团体，更别说亲自接见了。
何况，就算真的是要见面，也应该是由作为晚辈的一方登门拜访才对。
然而，老人却微微摇头，否定了他的说法。
“你说的不全对。”
“第一，你们是首个选择从这家新开业的RiNG里出道的乐队。”
“第二，凛子很关注你们的事情，不仅经常在汇报工作时提起，当你们要租借场地的申请时，她立刻就来找了我。”
语句通顺，慢条斯理，一点都不像垂暮的老者，都筑诗船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少年，她注意到几人的理由。
“所以，我就去看了网络上的视频。和你说得一样，没什么太出彩的地方，只能算合格。”
这句话倒不是在贬低。以她的评价标准，合格就已经算是超出标准线上，有出道资格的不错乐队了。
“但是，要作为从RiNG首秀的乐队，这样的程度还不够。”
“因此，我调了你们那间练习室的监控。”
都筑诗船坦荡地将事实道出。
“如果觉得侵犯了你们的隐私权的话，我可以给出赔偿。”
对音乐的苛责到了不近人情，甚至不惜做些出格事情的地步——正因如此，她才会在业界里享有让人既敬又怕的极高声誉。
理论上来说，她作为店主调取店内的监控是合法的，但要是源许斗真的抓着这点不放，硬要将其扯到个人隐私的问题上，对方也不占理，很容易就能把这件事闹大。
某种程度上，说出这句话对都筑诗船来说是有很大风险的。
这算是她向自己释放的善意吗？
“……不，这是您的合法权力。相信都筑前辈也不会拿这些做出什么违法的事。”
反正在练习室里六人也没有做出过称得上隐私的举动，只是排练和谈心而已。
源许斗没有要因为这种小事去开罪这位老人的打算，这对乐队的发展也不会有半点VI印齐⑴II⑧师肆⑧好处。
“不过，既然您这么说，我大概知道为什么您会来找我们了。”
将腰挺直了一些，源许斗静静地平视向老人古井无波，无喜无悲的暗沉暮瞳，声色澹澹。
“——不是为了乐队，而是来找我的吗？”
闻言，都筑诗船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抹笑容，但配合上她面容的皱纹，很难将其形容为祥和，反而因往日的反差而稍显瘆人。
“聪明。”
第七十四章 你将成为新星（卄2疚漆瘤玖⑴散⑧k遛二合一，加更进度1/17）
“你对自己的水平有所认知，这很好。”
“如果，我还没有老眼昏花到会对这种事看走眼的地步的话。”
都筑诗船微顿了一下，眯着眼将接下来，足以让听到的人惊到说不出话的语句衔接。
“——你在指点那些女孩演奏之前，自己一次都没有练习过？”
如果不是还算信任自己的眼力，都筑诗船也不会以看似疑问，实则笃定的语气，说出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
那些少女或许还察觉不到，但浸淫音乐一辈子的老人，至少在吉他的演奏上可以断言。
无论是手法，姿态，眼神这样宏观的状态，还是指尖停留的位置，身体摆动的幅度这样微小的细节……正常能够将乐章弹奏到分毫不差地步的人，必然已经形成了演奏时下意识的习惯。
就像彻底打通一款难度极高的动作游戏后，再从头开一个新周目，所有的敌人的动作和意图都刻录在大脑的本能之中，看见动作的起手式就知道即将迎来怎样的攻击那样——熟手和新手的差别，在专业者的眼中比黑暗中亮起的火光更加显眼。
可她看到的源许斗，却完全打破了这个铁则——在和老手一样如使直臂地拨弹着琴弦的同时，他又在不断调整自己的指法与姿势，像一个刚刚接触这个乐谱不久的新手。
偏偏这样，他还能不出任何错落地将乐曲完美的演奏出来，甚至如果仔细甄别的话，还能感受到他在短短一首曲子的时间，从开头到结尾两段的技巧和熟练度是在进步的，无意义的小动作明显减少了，只是正常人根本分辨不了而已。
这种奇怪的现象，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少年在此前压根没有碰过那些歌，他只是单纯地会弹，在摸到乐器之前就已经完全掌握了该如何上手，剩下的只有在现实中将其复现出来罢了。
极致的乐感，登峰造极的技艺，远超常人想象的天赋——这些共同促成了如此堪称奇迹的情况发生。
“是这样。”
没有太多犹豫，知道以对方毒辣的眼光只要关注到，就不可能忽视自己身上那完全没有掩盖意图的异常，源许斗自然地承认了这一事实。
随后，他神情真诚地提问。
“您认为我对这些歌曲不够认真吗？”
认真？还要认真到哪里去？
都筑诗船确实对音乐的要求很严格，对待自己审视的乐队，都是以“尽全力与否”作为最大评判标准的，但源许斗的情况显然需要另当别论。
拿对待普通人的标准去衡量天才，对双方都是不公平的。
但老人不想把这句话直接点出，担心会因此让这块璞玉在太小的年纪就意识到自己的特别，进而滋生出骄傲自满的情绪，干扰他未来的坦途。
现在这样谦虚有礼的样子就很好，在她眼里很讨喜，对他的人生也有帮助。
所以，都筑诗船语气有些复杂地强行转移了话题。
“……你的资质确实很出人意料，但我活了这么久，也并不是没有见过可以比肩你的人。”
“和大部分人认为的不同，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超出常理的东西的。”
比如能够带着人横跨太平洋的机甲，从好几层楼跳下来毫发无伤，还能顺势做几个空翻的少女，以及看似普普通通，实际上传说暗藏关乎世界奥秘的卡牌游戏……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相比之下，只是天资好得不像人类，似乎还是很容易被人接受的程度。
“如果只是因为你的天赋，我最多只会在乐队这一条路上给你们尽可能多的帮助，看着你们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那些表现，只是我注意到你的原因，只是这样，还没可能让我都筑诗船如此重视。”
以无可置疑的语气叙述着理所当然的话语，她的傲气终于在此刻显现。
不是装模作样的以势压人，也不是刻意地给予面前后辈压力，而是身为亲自开创了显赫成就的人物，只要提起那些，就必须带上的骄傲。
这是对与她同时代，和她一起奋斗过的同伴们共同谱写的丰碑，决不能退让的尊重。
“最重要的是，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潜质和可能性。”
“——开辟一个新时代的可能性。”
也就是，取代目前这个“大少女乐队时代”，进入一个全然崭新篇章的可能性。
眼前的少年绝对有那样的能力。不是以乐队的形式，也不需要任何人与之并肩，把歌曲，场景，队友，甚至是观众全部当作陪衬，只以个人的魅力成为唯一决定性的要素。
这种存在，在音乐界的历史中曾经出现过。那时候，人们都称其为“天王巨星”。
和那种能够在历史上都留下足迹，改变全球一代人喜好的可能性比起来，登临武道馆简直就是不值一提的小打小闹。
虽然她更青睐少女们团结在一起，于舞台上以共同的目标闪闪发亮，挥洒汗水的样子，但时代的发展无关个人的好恶，都筑诗船不可能对那样的资质视若无睹。
“……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可是，听到老人为他描述的，好似覆压一整个时代的漆黑太阳般的闪耀未来，丝毫没有为之感到兴奋的源许斗只是平淡地提问。
虽然他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但话语却很一针见血。
都筑诗船没有为他过于淡然的反应不快，反而觉得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可以不用解释太多地直入主题。
平铺直叙地，老人将她的想法和盘托出。
“我认识很多和你年龄相近的优秀乐队苗子，你想要组建什么样的乐队，我都可以介绍合适的人选给你。”
“你要按你那个乐队的原班人马来也没问题，我可以用我的资源给你们铺路。”
“我只有一个要求。”
如锋刃般锐利的眼神再度浮现，都筑诗船的神情比无底的渊狱更加富有压迫感。
“源许斗，不准浪费你的才能，你得站到台前，站到所有人面前。”
让他待在一个刚刚起步的小乐队，做什么幕后人员……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源许斗不是一颗掩埋在尘土中，被泥石包裹着等待他人来发掘与清理，才能绽出光耀的原石，而是早已打磨好一切棱角，自行洗净铅华，只需将其拾起嵌入冠冕之中，就可以直接成为最为珍贵艺术品的宝石。
现在，那个丰川家的小丫头干的事情，无异于把这颗玉石捡走，拿回去当作她自己家的镇纸……就算是财阀家的小姐，这样做也奢侈到天怒人怨。
都筑诗船自认已经给出了足够优渥的条件，而且没有提出任何对少年有所损害的需求。老人几乎是无偿地为他提供了这些，只为了不让这么一个好苗子被埋没，白白蹉跎他宝贵的青春。
她唯一能称得上私心的，不过是想要看见音乐界能够焕发出不一样的活力，开创出一个和她们年轻时不同的崭新时代。
源许斗能够感受到，这个将一生都用在了音乐上的严厉老人，对他的期待与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