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24章

作者:赤军

  这日康廉领了两百钱去买布,因为只是给仆役做衣的粗布,按照时价不足百钱一段,须买两段,即便康廉身子骨弱,一个人也能扛得回来了,故而并无他人携行。

  最近这几个月,长安城内的物价稍稍有所回落,不过具体到李家,反倒有所亏欠。这是因为李豫在与元载商议过后,一方面为了示恩于百姓,另方面也为稳定物价,便即下旨,更改钱法,无论乾元钱还是重钱,全都跟开元通宝等值。物价因此稳定,甚至于还有回落,但李家收藏了不少的乾元钱和重钱——多数是塞在酒坛里送进门的——里外核算,稍有损失。

  ——这也是李豫的本意,因为唯有中上等人家,才会收藏当十之钱,老百姓手里只有通宝,等于说贬富人之财,而归利于小民。

  且说康廉一出李府,当即大步疾行,直奔东市而去。入市后左右环视,无人盯梢,便侧身蹩进了一家茶肆——不是喝茶的,是贩茶的,属于奢侈品店。他却没瞧见,常恒手把幡杆,就在街角窥看,随即就地将幡杆一插,做起口舌生意来。

  康廉进店后不久,便即喜孜孜地步将出来,双手托在腰下,腰里鼓鼓囊囊的,肯定不止两百钱啊。随即他拐过两个街角,来到一家并无旗招的小店门前。倚门立一大汉,嘴里还叼根草茎,见到康廉,当即咧嘴笑道:“三郎又送钱来了?”

  康廉拍拍腰下,昂首挺胸道:“今日定要还本!”

  “那便请进吧,恭祝三郎旗开得胜。”

  转手撩开门帘,放康廉进去。门内是一个小院,狭窄而长,至顶头才是三间屋舍,门窗紧闭,以便呼卢喝雉之声,不至于传将出去。

  其实早在贞观年间,朝廷便下旨禁赌了,随即将相关条文写入了《唐律》之中,规定开场设赌或者窝赌者,不得财物受杖一百,得财物则依盗窃罪论处;赢家获利五疋以下的杖一百,五疋以上徒一年;即便输家,也以从犯论罪。

  不过么,为了提倡尚武之风,若以弓箭等武艺赌胜,无论下注多少,都不犯法;若赌饮食,或者所获利市都换成饮食,亦不治罪。

  然而赌风难禁,因为唐太宗李世民本人就好赌,其后数代君王,以及当朝权贵,亦往往聚众赌博,则上梁不正下梁歪,再要求老百姓远离赌博,怎么可能嘛。

  根据粗略的统计,如今长安城内的赌坊不下百家之多,而只要找稳靠山,及时上供,并且不大肆宣扬——比方说门口竖起赌旗,或者呼喝声惊扰了街坊——京兆府及长安、万年两县,也都权当没看见,是不会严查整治的。

  再说康廉熟门熟路,直接来到院落尽头,推开一扇门,闪身而入。屋内乌烟瘴气的——因为轻易不开门窗——摆着四五张桌案,全都围满了人。康廉逐一扫视,最终认准一案“摊钱”,蹩将过去。

  “摊钱”乃是一种新兴的博戏,又称“白打钱”,首先在案上排出四文钱来作为标示,然后庄家随手取一把钱置于竹筒中,摇晃出声,再请赌客押注。筒中钱以四除之,若余一,则押第一枚钱者胜;余二,则押第二枚钱者胜……倘能除尽,庄家通杀。

  赌博的种类很多,比方说传统的“六博”、“樗蒲”,还有“藏钩”、“龟背戏”等等,以及新起的“叶子牌”;乡间尚有斗鸡、斗鹅,但要求场地过大,长安城内就不方便搞了;据说南方还盛行斗虫之风,畿内则尚未流行。

  相比起来,“摊钱”的速度最快,而且不必任何技术,是个人就能玩儿。康廉本是奉命出来买布的,不可能终日沉湎于此,故而选择了这种赌博形式——前几回来,也都是玩的“摊钱”,回回被庄家杀得大败亏输。

  然而赌徒的心理嘛,越是输,便越想还本,尤其总觉得按照概率来说,我输那么多次,总该赢一回吧……问题赌博这路事儿,往往不看概率,而看庄家的手段。具体到“摊钱”,赌客不需要任何技术,纯靠运气——虽说庄家总会摇动竹筒,使筒内铜钱相碰出声,但一百万个人里面,也不见得有一个真能听声而辨数吧——庄家却需要技能,不但他那所谓的随手一抓,其实是多是少,心里有数,想通杀再简单不过了,而且倾进竹筒里是多少文,再倒出来,未必还是原本的数目……

  由此康廉赌不移时,只赢了两把,却连输十多把,把尚未捂热的钱又全都交给赌坊了。他输得面孔赤红,五官扭曲,虽不甘愿,却也只得拍案道:“你这桌案,所置风水不好,于我大不利——且异日换过了方位,我再来大赢一场!”

  说着话,扭头便要离去。

  一般情况下,赌坊是不肯让人就这么轻松离开的,总须赢光赌客腰里铜钱,甚至于将衣衫都扒下来抵账,才容他去。但开赌坊的,既讲究拴住赌客之心,求个长久生意,又不大乐意招惹事端,则康廉原本是康老胡之子,如今入李二郎家为奴,大家伙儿都知道啊,由此不便强留。

  只是赌坊不留,自有人留,康廉才刚迈步,侧旁便伸出一条毛茸茸的粗胳膊来,一把搂定他的脖子,随即是一声暴笑:“康小三,几日不见,你又耍上钱了,是赢是输啊?”

  康廉定睛一瞧,不禁微微一个哆嗦,原来此人非他,正乃“霸王”元景安是也。

  他跟元景安素有交情,原本是不怕的,问题元景安此前也同样巴结上了李汲,为了李汲的婚事跑前跑后,乃生怕这厮口风不牢,将自己参赌之事去告知了李汲。由此惊怕,急忙摆手道:“输了,输了……我还有事先走,改日再请老元你吃酒吧……”

  他想要挣脱元景安的拥搂,问题就那小身量,一点点气力,焉能奈何得了元霸王?元景安却也唉声叹气:“某也输了——康小三,借些钱来吧,我回本了便还。”

  康廉苦着脸道:“早对你说过我输了,如何还有钱相借?”

  元景安朝康廉腰间一拍:“这须不是钱?!”

  康廉忙道:“你也知我近日跟了李二郎,这是主家给的买布钱,如何能借你?速速撒开手,我还要去采买,倘若误了二郎之事,便你也吃不了兜着走啊……”

  元景安双目一瞪:“某问你借钱,关二郎甚事?”提起拳头来一扬:“你借还是不借?!”

  旁有人劝解道:“元霸王休要生事,你与三郎有什么话,且外间说去,免得搅扰了我等的生意。”

  这也是赌坊的一条规则:赌客之间的事情,自己解决,赌坊不会掺合。

  当然啦,其实赌坊也每每雇人来冒充赌客,或者引导下注,或者趁机放贷,那就另说了……

  就此元景安一揪康廉的衣领,如提小鸡一般——“好,你我且出去再说!”

  他身高马大,康廉却是小身板,给他这么一揪,双脚当场离地,不管怎么蹬踹、挣扎,总之挣脱不得。就此被元景安扯出了赌坊,来到通衢之上。

  康廉急道:“快放手,快放手,不好看相!”

  元景安伸手朝侧面一指:“那壁厢有一家酒肆,你今日要么借我赌资,要么请我吃酒,否则休想脱身!”

  康廉琢磨着,腰里只剩下主家交给的两百钱,这若是让元景安翻出来,必定全都抢走啊,一个子儿都不会给我剩下;抑且元景安的赌运么,貌似比自己还糟,即便侥幸胜了,以他的秉性,也定是不肯还钱的……还不如引他去酒肆,讨些劣酒来,二三十钱尽可买醉。

  过会儿我去跟布商砍价,凭此三寸不烂之舌,二三十钱应该能够压得下来……可能吧。

  于是哀告道:“且放手,我买酒请你吃便是。”

  元景安就此撒开手,却也不怕康廉逃跑——上回在妙胜寺中,本是康老胡授意,假装追打康廉,在李汲面前演的一场戏,倘若自己真想收拾他,这厮又岂能跑那么老远啊——就在身后跟随,押着康廉入了酒肆。

  这家酒肆不大,只有单层,康廉一进门便喊:“打一壶酒来……”元景安一捅他的腰眼:“急的什么,且坐定了。”随即又在背上一搡,康廉跌跌撞撞地朝前撞去,直接扑入了一个垂挂着帘拢的隔间。

  他眼角扫过,已知隔间中坐着有人,急忙稳定身形,低着头作揖:“冒犯了……”话音未落,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本命你出来买布,如何入了酒肆?”

  康廉抬起头来一瞧,不由得大惊失色,急转身便欲蹿将出去,却被元景安高大健硕的身体牢牢堵在门口,无路可逃。

  康廉自也不傻,当即明白,自己是上了圈套啦,不禁苦笑一声:“老元,你害得我苦啊!”随即再度转身,屈膝拜倒,施礼道:“见过夫人……”

  他所说的“夫人”,自然是李汲的正室崔措了。崔措就坐在酒肆隔间里等着元景安将康廉押来呢,且身边还侍立着一名婢女,和两条壮汉。康廉是不清楚崔措究竟有多大本事的,但即便不提那两条大汉,身后的元景安要擒自己,就易如反掌了,因而丝毫不敢起反抗之心。只是眼珠子滴溜乱转,筹思着要如何才能蒙混过关。

  只听元景安在身后道:“报夫人,这厮果然入坊博戏,才被我提将出来。”

  康廉当即喊屈:“冤枉啊夫人,小人何曾入过赌坊?只在这市上寻觅合适的店铺,却被老元逼着要买酒给他吃……”

  本以为亲眼得见,证据确凿,却不料康廉当面撒谎,元景安当场就怒了,左手一按康廉肩膀,右拳高高提起,便欲殴下。还是崔措出言制止:“不要打他,若落了伤,二郎面前须不好看。”

  康廉的出身来历,以及如何入的李府,元景安自是一清二楚,闻言只得罢手,但仍旧恶狠狠地说:“若夫人允准,我可以打得这厮呕血,却无皮外伤!”

  这其实是吹牛,但康廉不知道啊,不由得一个哆嗦,心说诨名“霸王”,绝非虚传,这醋钵大的拳头挨上一下,可如何是好……此前因为有自家老爹保着,他对自己还算客气,我甚至当他是朋友了;如今家破人亡,元霸王多半敢下狠手!

  急忙伏在地上给崔措磕头,复连声告饶道:“小、小人确实有些手痒,去赌坊转了一圈,但绝不敢下场博戏啊,夫人……两百钱布资还在小人腰间,可以察点。”

  元景安冷哼道:“可要唤赌坊中人来指认么?你今日输了可不止三五百钱!”

  崔措摆摆手,阻止元景安继续喝问下去,反倒柔身对康廉道:“起来吧——你的出身、来历,郎君曾与我说起过,即便稍有过失,也无家法惩处的道理。且博戏又算什么大事了?我在闺中时,也每常与婢女们打打叶子牌,赌上几十钱……”

  康廉闻言,不禁大舒了一口气,正要撑地爬起,却听崔措的声音猛然间变得严厉起来:“只是元景安说,你竟然输了恁多钱?我却不曾给你过,难道是盗窃了家财不成么?!”

  康廉才刚一直腰,闻言就又趴下了,连声道:“不曾,不曾,小人不曾盗窃家财!”

  崔措问左右:“奴盗主财,是什么罪过?”

第三十八章、雅轩茶肆

  崔措问:“奴盗主财,是什么罪过?”左右接口道:“与良人窃罪同,可押往万年县受笞刑,依照财物多寡,四十杖起。”

  崔措冷笑着问康廉:“闻你曾进过大理寺狱,想必对万年县狱是不会怕的,不妨去走一遭来,如何?”

  康廉心说怎可能不怕啊,进了衙门,不死也要脱层皮,况且也不是说牢狱动刑的严酷程度因应衙门高低还有差别……但他虽然吓得浑身觳觫,却依旧咬紧牙关,坚决不肯招认:“夫人明察,小人既受二郎大恩,收留府内,又岂敢盗窃钱财呢?实实的不曾窃——夫人可以细查账目,还小人一个清白。”

  他坚决不认,崔措却也无法可想——郎君关照过啊,总不能真打他,也不能把他送官究治……于是提高声音道:“进来!”

  元景安一闪身,又放进来一个人——自然也是故崔氏的密探之属——就站在康廉身边,朝崔措叉手行礼。崔措问他:“如何,可打探清楚了么?”

  那人答道:“已清楚了——其肆名唤‘雅轩’,主人姓彭,乃是经营蜀茶的店铺。”

  康廉听了这句话,不禁吓得是魂飞魄散,仅存一点点侥幸心理,就此俱化云烟。

  只听崔措又问:“是什么跟脚?”这能够在长安东市开店卖奢侈品的,多半都有靠山啊,不先探问清楚了,就连崔措都不敢贸然下手。

  “利州刺史崔旰。”

  崔措不禁冷笑道:“小小一个刺史……”随即眉头一皱,伸手扶额:“等等,崔旰……竟然还是本家咧……”

  崔旰也是博陵崔氏出身,但血统相对疏远,不在定著诸房之内,且早早便迁居去了卫州——恰好跟李汲也算半拉同乡,这事儿还真巧——因为生活窘迫,又好纵横之术,遂往蜀中依附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其后历仕崔圆、裴冕,至德中还京为折冲郎将。

  貌似当时,崔旰还曾经往崔光远府上去拜望过,序了族谱,呼崔光远为叔父。

  其后严武就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因为外有吐蕃侵扰,内有盗贼纷起,知道崔旰素有勇略,乃召其入幕,不久后荐为利州刺史。

  崔措用两枚手指轻敲几案,就此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参详了一个通透。

  康廉恶习不改,东窗事发后,李汲就疑惑啊,他的赌资都是从哪儿来的?若说采买时稍稍截留,或者讨点回扣吧,也不可能一入赌坊,便掷千钱,难不成是盗窃了家中财物?

  于是命常恒暗中探查,被常恒发现康廉在入于赌坊之前,先去过一家茶肆,且出来时腰间便鼓鼓囊囊的……李汲明白,这肯定是康老胡给儿子留下的秘密产业啊。

  当日康老胡把着万贯家财,不肯露风,就此差点在大理寺狱中被活活打死。还是李汲看他可怜,劝他既已失了靠山,再为他人守口如瓶不值当的,康谦这才以幼子相托,然后松口招认。

  想来康谦密藏了不少财物,还有些隐秘产业,即便官家,循正常渠道也是很难发现的——所以才要严刑逼供——但他最终并没有将那些身外之物悉数交出,还是藏了一些,以备儿子康廉将来使用。

  康谦托孤之时,曾经与康廉抱头痛哭一场,并在耳边说了几句话,想必就是交代些这一手了。估计他原本的打算,是想等康廉躲过这阵子以后,寻机脱离李汲的掌控,再取出财物来花销甚至是经营,说不定还能重振家业。却不料他这混蛋儿子才刚吃几天安生饭,便又手痒去赌,就此把老爹的苦心全都给暴露了。

  康廉把儿子托付给李汲,却对于自己私藏的后手一字不露,实话说这事儿做得很不地道。李汲还有些犹豫,不便夺人之财,崔措却觉得——这是老胡不义在先啊,而且你只答应了照顾他儿子,可没答应要好好保住那些私藏的产业、财货,将来交到康廉手中。这钱啊,我家要定了!

  因为钱在康廉名下啊,但康廉不是我家之奴么?则奴仆之财,理所当然地就该属于主家嘛。

  尤其李汲大手大脚惯了的,三不五时要请同僚吃酒,从前是有西市上酒肆借着赠酒为名,其实送钱给他,然而李豫登基之后,这笔收入就断绝了——因为不需要他再拉拢神策军将啦——但李汲却素行不改……即便崔措也觉得,郎君虽升五品,俸禄仍不抵收支,那就只能靠我的彩礼,坐吃山空啦。

  不成,要么你明天就外放出去,要么尽快别谋一条财路出来。

  因此她才唤来元景安相助,捉贼拿赃,要让康廉找不到托辞,乖乖地将老爹所遗拱手奉上。

  如今看来,康廉留给儿子的财物,起码有相当一部分是在这家“雅轩”茶肆之中。根据探查,茶肆的靠山乃是利州刺史崔旰——估计崔旰是持有一定股份的——这倒也说得通啊,既然经营蜀中好茶,那么在原产地,总该撑起一顶保护伞才是。

  康谦试鸿胪寺卿的时候,专责山南东道,他家商路,也多半是往这个方向去的,须瞒不了人。孰料他又悄悄开辟了从蜀中运茶来京师贩卖的途径,隐瞒得密不透风,正好留给儿子重振家业。

  崔措将其中缘由细思得实,不由大喜,也不管康廉是不是肯招认了——就那厮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哆嗦的德性,迟早也会开口——当即长身立起,招呼左右:“且往茶肆去。”

  一行人拐过两个街角,还跟街边正在给人算命的常恒暗递眼色,随即便踏入了茶肆大门。店伙见崔措虽然生得矮小,穿着却也齐整,且有奴婢簇拥,赶紧过来招呼,但随即一眼就瞧见被元景安单手拖进来的康廉了,不禁色变。

  崔措察言观色之下,知道这伙计估计也是见过康廉的,且多半知其身份,于是直截了当地说:“贵主人何在?兵部郎中李二郎之妻崔氏来访。”

  店伙急忙入内禀报,时候不大,回来施礼:“请夫人入内叙话。”于是让进后院,请在正堂上坐了,旋即一名老贾疾趋而至,朝上叉手:“见过夫人,小老便是此间茶肆主人……”

  “彭主东。”

  “不敢,夫人有何吩咐?”那老贾一边答话,一边斜着眼睛,偷瞄已经软成一摊泥的康廉。

  崔措直截了当地便道:“可将铺面文契来。”

  老贾闻言,大吃一惊:“夫人这是何意啊?”

  “将文契来好过户,从此这家茶肆,便是我李家的产业了。”

  随即一瞪正在手足无措的老贾,厉声道:“明人不说暗话,想那康谦犯了附逆之罪,满门处决,家产抄没,则我若将康廉送至大理寺或京兆尹,三木之下,与这家茶肆的关系必定大白。到时候尽数入官,便利州刺史也保你等不住啊!”

  “夫、夫人……”

  “区区利州刺史,又是我娘家远亲,能在蜀中用事,手却伸不到长安城内来。今康廉是我李氏之奴,康廉的产业,合该是我李氏的,就此过户,官家也不会追究。彭主东,难道你未曾听说过我家郎君的声名么?”

  “这……不,不敢,李二郎……李郎中大名,响彻宇内,小老再孤陋寡闻,也不至于……”

  崔措打断对方的话:“则康廉在我家,性命无虞,衣食无忧,我家郎君既得这注财货,也必好生看顾他,说不定将来还给他个官做。倘若舍不得财货,那便只有去见官了,结局必定是人财两失……”

  说到这里,双眉一展,不再疾言厉色,语气也变得舒缓了一些:“且彭主东啊,他自你处取了钱,尽数浪掷于赌坊之内,你可知道么?”

  “这……略有耳闻,小老也曾规劝,三郎却不肯听……”

  “博戏是无底洞,你又不能约束他,则即便万贯家财,也终有一日荡尽。便不荡尽,你以为康廉无我家庇护,若孺子怀抱千金,还能活么?何如交予我家,你仍可做这茶肆之主,且有我家郎君为你撑腰——何去何从,且审思之。”

  老贾还在犹豫,崔措又转过头去,狠狠地一瞪康廉:“你是仍在我家为奴,还是想去牢狱中走一遭,哆嗦什么?速速决断!”

  康廉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于是崔措一摆手:“元景安,押他去万年县吧。”

  元景安才刚一揪康廉的膀子,康廉终于再也扛不下去了,翻身扑倒在地,朝着崔措便拜:“夫人饶命啊,小人……小人还想留在府中,请二郎庇佑!”

  老贾见康廉都已经认了,无可奈何,也只得长叹一声,命人将出各种文契来。崔措又命取账簿来,当然她是看不懂的,转手交给了手下——密探行当里,自有会算账之人。

  只是粗粗翻看一遍,便即禀报道:“察其往年收支,一岁可获利四五万钱。”

  崔措不由得一皱眉头:“怎会如此之少?”

  饮茶乃是上流社会的风俗,蜀茶运到长安来,可获暴利,即便这家店面不算大,也不至于才这点点利润啊。再者说了,每年只有四五万钱的进项,姓彭的就敢一次给康廉一千钱?最近几个月,那小子隔三差五地便借采买之机往赌坊跑,这根本就不够他输的啊!

  崔措也不问老贾,却盯着康廉:“汝父遗汝,只有这些么?”

  康廉一旦招认,心底防线崩溃,再不敢有所隐瞒了,当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回答道:“先父留于我的店铺,确实只有这一处,然在店内还埋藏了些黄金……”

  老贾瞧着康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口道:“罢了,罢了,此子留在李二郎府上,尚可得活,若还贪恋财物,必死无疑,还会连累小老……”命人将埋藏的黄金起出,整整一大坛,粗粗估算,价值竟在万贯以上!

  当日晚间,李汲从宫内回来,崔措迎入,便将过户的文契展开给他看,笑着说:“从此你也有产业了——这家茶肆,在利州也有分铺,崔旰占了四成,今我家得六成。长安之利,尽归我家,一年有四五万的收入,倘若发卖,连地价、门面,并肆中货物,一次可得百万……”

  李汲颇有些不快,说:“你这么做,是不是过份了些……”

  崔措双眉一挑:“你为老胡保全了子嗣,便索些钱财也是合情合理,如何过份?!休说在长安城内闲坐,便将来外放将兵,难道不要钱么?不用商贾之财,便要刻剥百姓之财,否则必致将疑兵惰,不听指挥,便你有万夫不当之勇,也打不了胜仗——你且自择吧!”

  李汲叹口气,说罢了……“总是老胡留下的产业,不要发卖,继续经营吧。至于康廉……释其奴身,算做我的兄弟,空一间清静屋舍出来,寻个老师,教他读书!不奢望应科举,但求将来仍可着士人衣衫,有一技之长,我也算是对得起康老胡。”

  崔措撇撇嘴:“你认这等人做兄弟啊,将来必受牵累!”

  李汲随手接过文契来,翻了一翻,却又蹙眉:“好地方,好铺面,如何一岁获利只有四五万钱?”若真就这点利润,也不可能要价百万,卖得出去吧?

  崔措道:“我也详细打问过,是康老胡遗命,因少根基,为怕他人觊觎,故此不敢放开手脚,只勉强维持罢了。据说利州本地收货的店面却繁盛,但货品有七成平价转售别家茶肆,只求不引人注目。今既归我家,乃可放心经营,获利必多。”

  李汲说好吧,我不管了,你瞧着办吧……

  “我还可修书一封与崔旰,他必愿奉迎郎君。”

  然而李汲的心思并不在这事儿上,本对康谦有所愧疚,想想从此释其子奴籍,命他读书,好生教养,也算可以弥补亏欠了。于是愧心既去,忽生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