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然而最近这些天的朝中舆论,对相当李辅国不利,再加上当权宰相元载痛打落水狗,因此最终所拟的是一个“丑”字。礼部上奏,李豫驳下,礼部再奏……如是三回,李豫也不好再拦着了,最终尘埃落定,李辅国便成了“博陆丑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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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某一日,李汲还在英武军衙署上值,突然接到宫中传旨,以英武军昔日护驾之功,实开宝应新基,乃赐别号为“宝应军”。旋即准许李汲进入内朝,当面谢恩,因此下班稍稍晚了一些。
同一时间,他在平康坊的宅邸大门被人叩响。门子扯开一条缝,稍稍一瞥,只见门外站立一人,白面长须,容颜清癯,身穿一领素色道袍,头戴竹冠,背负双手,牵着一头灰毛的蹇驴。
门子乃问:“是何人叫门?”
“李汲可在此间住么?”
“我家二郎尚未下值,若有名刺,便请递入,若无名刺,且改日再来吧。”
对方笑笑:“山野之人,安得有刺?闻听你家二郎已然娶了妻室,可去通报夫人,说李泌归京来了。”
门子闻言,吓了一跳,却也难辨真假,只得赶紧阖上门,一路小跑去禀报崔措。终究岁数大了,等跑到崔措屋前,连喘了半天的粗气,方才结结巴巴地说:“门外有、有一道……隐士,自称乃、乃是李泌……”
崔措大惊,急忙整理衣装,到院中去相迎。先命人开启大门,扬声问道:“外面可是京兆长源先生?”
“我是李泌,可能进去么?”
“请进,请进,阿兄在上,请受弟妇一拜——我家郎君渴盼阿兄归来,如大旱之盼云霓也!”
李泌这才牵着驴子,进了家门,随即伸手虚搀崔措:“无须大礼——你,便是长卫新妇崔氏?”
“弟妇娘家,确实姓崔。”
李泌昔日辞官归隐,李亨亲赐隐士之服,其后听说李泌隐居在衡山之中,搭建草庐存身,李亨便命当地官府在仙霞峰下修建端居室,即以所保留的三品俸禄来供养李泌。然而李泌担心有人谋刺,只在室成时露过一面,此后遁入深山,再也不见踪影了。
直到李亨驾崩,李豫继位,李泌才重归端居室,其后不久,便有中使前来传诏——时人皆谓,长源先生果然是神仙也,未卜而能先知啊!
其实吧,李泌的行踪别人不清楚,李汲肯定是知道的,他时常会派人去给李泌送信啊。则新旧交替之际,他第一时间便将朝中状况通知了李泌,肯定比李豫于登基之后,再派人往召,信息传递要得早得多。
中使孙常楷,曾经侍奉过李豫,与李泌也是相识的,见面之后,不由得牵手流涕。李泌之心由此更安,终于放弃了往日矜持,沐浴更衣,接受诏命。一路无话,等进了长安城之后,李泌就对孙常楷说:“我不过山人隐士而已,自当在宫外等候圣人召见——正好前往舍弟家中暂寄——孙卿先去向圣人复命吧。”
就这么着,一人一驴,飘然来到李汲府中。
其实李汲结婚之事,还没来得及通知李泌,但上一封信里,提过自己已然定亲了;李泌还是问路之时,听街坊说起,李二郎前两月正式娶妻进了门。
实话说,对于崔光远,李泌是颇有成见的,觉得其人过于诡诈,不肯恭行正道——尤其李汲在此前来往的书信中,对那位跑哪儿哪儿就乱的未来老丈人,也没多少好话——觉得兄弟跟这路人结亲,容易被带坏喽。
再一琢磨,我还真把他当自家兄弟看待吗?那是千年老鬼啊,其心莫测,则谁会被谁带坏,真不好说……况且博陵崔氏门高,能够结下这么一桩姻缘,也是我家的荣耀,不便命李汲推辞掉啊。
等到此刻进了李府,崔措接着,李泌请她起来,顺便上下一打量,心里就更踏实了。
为什么呢?因为崔措长相平平……可见李汲娶她,多半是为了利用崔家之势,而不是被美色所惑。美色足以乱人心魄,若仅仅是利益相结,则以李汲的智商,应该不至于被人给卖了吧。
崔措将李泌让入正堂安坐,同时一方面命人去打扫一间静室出来,以便安置李泌,一方面派仆役去宫外打探——这都过点儿了,郎君怎么还不回来呢?他可不是个肯加班的人哪。
李泌此前并没见过崔措,跟这个弟媳妇儿也没话可说,只是瞧着崔措身上带孝,询问缘由,才知道崔光远已然去世了……难道说,李汲想要趁机谋夺崔家的产业?呆会儿可得跟他说道说道,为人做事,不能偏离正道,更不能太过分啊。
好在时候不大,李汲便快马赶回了府中,并且一下马就往堂上跑,几乎是才脱了鞋,便三蹿两跳直到李泌面前,拉着对方的手,大叫道:“阿兄终于回长安来了!”
李汲对李泌的感情,纯出至诚,但这跟身体本主残存的记忆无关,完全因为他穿越来此,无亲无眷,无友无朋,当日睁开两眼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李泌……可能真有所谓的雏鸡心理吧。况且只有在李泌面前,李汲才敢彻底撕下伪装来,坦诚相见——终究对方知道自己不是真的此世之李长卫啊。
再者说了,李汲深为钦敬李泌之才,觉得当世之人,只有李泌不依靠权力,不凭借局势,独可以在智商方面压自己一头,而自己只能以前世积累的见识与之相拮抗。朝堂上下,碌碌余子,皆不足论也……
第四十一章、勤政大酺
李泌在返回长安的路上,还曾反复地自我提醒:那不是你的兄弟,而只是千年老鬼罢了,所谓兄弟之情都是假的,切不可陷溺其中。可是等到重逢李汲,观其言行,那种依赖、亲近,就浑然不似作伪啊,不由得昔日从檀山上相互扶持,直到定安行在同榻夜话,种种往事,一并泛上心头。
李泌觉得鼻子有点儿发酸,急忙运息吐纳,凝定心神,随即微笑道:“我在衡山,也甚是想念长卫,不期尚有重逢之日。”
李汲连连摇摆李泌的双手,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终于又可与阿兄终夜不眠,抵足相谈了……”我可有太多话要跟你倾诉啦。随即吩咐崔措:“今夜我与阿兄同睡。”
崔措遵照吩咐,命人在书斋里铺开了被褥。于是等到用罢晚膳,李汲便将李泌请入书斋,开口先说:“圣人得孙常楷禀报,云阿兄已归长安,当时便要召见。还是愚弟进言,说天色将晚,不宜夜召外臣入宫。圣人乃命明日罢朝之后,于勤政楼设大酺,为阿兄洗尘。”
李泌点点头,说你做得对。
李汲笑道:“其实吧,什么宜不宜的,礼不礼的,我也不在乎,只是想在阿兄觐见圣人之前,先与阿兄探讨一番今日内外局势……”
从前的事情,他每次传信前往衡山,长篇累牍的就已经说了不少啦,因而先叙李豫登基之后这两个月间的状况。李泌这才知道,李辅国竟已自缢了——
“忧谗畏讥之心,李辅国未必有,则他究竟是因何而死的?”
李汲忍不住抚掌赞叹道:“阿兄远在衡山,于长安城内的人心,却亦洞若观火——实不相瞒,他是被小弟给逼死的。”
于是毫无隐瞒地,将李辅国因何失脚,李适暗示自己行刺,自己有怎样的顾虑、如何的思考,以及最终深入李府,当面斥责和引导李辅国,诸般因果,备悉托出。
李泌不由得慨叹道:“长卫对人心的认识,更在愚兄之上啊……”随即拍拍李汲的肩膀:“你做得对。人世的根基,是纲常,国家的秩序,在法度,法不可乱,乱必坏社稷……”随即一撇嘴:“且若吴僚禅位而专诸奋匕,侠累罢相而聂政刺之,荆轲以徐夫人掷一老朽,徒为万世所笑也!”
李汲笑道:“可惜这个道理,天家反不懂得,以为独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肆意决人生死。”随即却又补充道:“不过,鲁王应该也是受左右所惑,才险些酿成大错的。”
李泌摇摇头:“你不必为鲁王粉饰。其谁无过?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匡扶时弊,正君之过,正是汝等做臣子的责任。”
李汲眨眨眼睛:“难道阿兄此番回来,不是做臣子的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李泌引了一句古话,那意思:既为唐朝子民,则除去圣人,谁不是臣呢?只是我跟你们不一样啊,我没打算正儿八经以臣僚的身份,捧笏立朝。
随即转换话题,问李汲道:“李辅国既死,你便有望出镇了?鲁王为帅,必曾与你细细商讨过,则于平乱之战,有什么谋划?”
李汲一摆手:“此事易为。”
眼瞧着李泌流露出责备的神情,他赶紧解释道:“唐祚不终,人心所向;安氏、史氏则父子相弑,将相等若寇雠,这般幺魔小丑,其实并不难以平定。察此前官军两次败绩,将大好局面,一朝葬送,其实都并非兵不精而粮不足……”
说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挠挠后脑勺——“哦,粮秣方面,稍有欠缺,但叛贼只有更加捉襟见肘。其相州之败,为先帝罢今上行军元帅,虽用李系,不过遥领,遂致十一镇节度互不统属,为史思明连战而破。其洛阳之败,是天时、地利皆不在我,而强要出师,反失河阳。
“究其根底,都是先帝胡做妄为,还有鱼朝恩欺上瞒下,但去此二弊,史朝义旦夕授首!”
李泌急忙喝止道:“不可妄议先帝之政!”随即注目李汲:“则二弊将如何去之?”
李汲扯着李泌在案边坐下,压低声音说道:“玄宗皇帝老来昏聩,肃宗皇帝……恐怕是得位不正,因而甚忌外臣,李林甫、李辅国等由此而进,国家乃乱。今上初践祚,其人究竟如何,我不敢妄言,然而……”
顿了一顿,最终还是直言道:“他被圈在东宫多年,与朝臣颇为生疏,因而才去李辅国,便信程元振,照此下去,恐怕又是一个肃宗皇帝……然今上对阿兄是极为器重的,阿兄乃可据此得用,劝谏圣人近贤臣、远小人,内理政事而抚百姓,外无掣肘前线将士,则一弊可去。”
李泌摇摇头:“你太瞧得起为兄了。”
李汲双手一摊:“君上非魏武,那便只有臣子效诸葛了,且论才、论德,更论熟悉和亲厚,除去阿兄,无人可以当此重任啊。难道阿兄忍见唐祚倾覆,黎庶涂炭么?”
李泌沉吟不语。
李汲继续说道:“我已说服了鲁王,一旦出京,必先铲除鱼朝恩。如此二弊可去,关东可平——只是愚弟的顾虑,不在关东,而在西陲……”
李泌点点头:“我知道,你曾追随齐王,在陇右悍拒蕃贼。然而……”站起身来,负手在室内绕行——“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数年沉疴,应徐徐调理。关东不平,则不能固社稷,社稷不固,则不能御西蕃。自安禄山范阳发难,至今已然七载,我此番应允出山,便是要为国家平此祸乱——至于其他,且别俟贤者吧,非我所能为也。”
“除去阿兄,我想不到当世还有什么贤者!”
李泌笑笑:“焉敢小觑天下之人哪?如长卫昔日书信中所言,则摧锋破敌,我不如郭司徒、李太尉;谋划财计,我不如刘士安、杨公南;匡佐朝纲,我不如张从周(张镐)、萧兰陵(萧华);执正率风,我不如杨公权(杨绾)、崔贻孙(崔祐甫)——何言世无贤者?”
“摧锋破敌有韩信,运筹帷幄有萧何,匡佐朝纲有陈平,执正率风有朱建,”李汲伸手一指,“然唯有阿兄,才是当代的留侯张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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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二人一直交谈到很晚,方才相伴而眠。
遵照李豫的吩咐,李汲翌日不必上值,所以难得的又睡一场懒觉,直到日上三杆方起。李泌倒是天才亮就睁眼了,见李汲睡得正熟,便蹑手蹑脚地爬将起来,穿好衣裳,踱至院中,呼吸着新鲜空气,先打了一趟拳。
他少年时代曾经学过些剑术,只为防身,至于拳脚,原本从未习练过。还是这两年隐居衡山之时,谢自然亲授了他一套拳法,还说:“此拳得自于许仙。君前日往箕山相访,许仙云君俗心尚炽,时机未到,故而不授,但命我其后相遇之时,教习于君。”
箕山中有得道高士,据称生于高宗朝,已届百岁高龄,李泌对李汲说是一位“许姓仙长”,其实本名许宣平。当初隐居颍阳的时候,李泌曾经带同李汲前往相访,许宣平为他讲解导引之术,却并无别的传授,反倒看李汲“天真烂漫”,传了小家伙一套拳法。
魂穿之后,新的李汲重打这套拳,就感觉颇有后世内家拳的况味——说不定就是内家拳的滥觞咧。而至于许宣平通过谢自然传给李泌的拳法,其实跟授予李汲的大同小异,而其小异处,就在于每招每式,所配合的都不是自然呼吸,而是内息运行。李泌每日清晨必打这套拳,速度极其迂缓,只为舒展精骨,并相助吐故纳新。
倘若李汲早起一些,见到此拳,多半会——“咦,这很象太极嘛……还是杨氏太极那种健身为主,打人为辅的路数……”
崔措闻声过来,站在一旁静候,直到李泌收了架势,方才上前行礼,并说:“我去命厨下为阿兄端早膳来。”
李泌笑着摆摆手:“不必了,我常年辟谷,所食极少——早膳是从来不吃的。”
随即他便在廊上盘腿坐下,瞑目行气。
转眼间将近两个时辰过去,李汲终于懒懒散散地爬起来了。他才匆忙洗漱完毕,吃过早饭,门上便来报:“宫中遣车马来接。”
于是将李泌送上马车,李汲则骑马跟随于后,一行人离开平康坊,经春明大街,直向南内兴庆宫而来。
李豫今日在兴庆宫的勤政楼大摆酒宴,遍召群臣,专为给李泌接风洗尘。
自开元十六年以来,玄宗李隆基便离开大明宫,长居兴庆宫,而兴庆宫的主建筑,乃是两楼一体,一题“勤政务本之楼”,一题“花萼相辉之楼”。据说李隆基每日在勤政楼处理政务,然后去花萼楼跟杨贵妃相会……
因此玄宗朝后期,大明宫也跟太极宫似的,形同虚设,久不修缮,反倒是兴庆宫三天两头地翻修和扩建,直到老家伙逃出长安城为止。大明宫上三殿——含元、宣政、紫宸——甚至于延英、麟德等主要殿堂,如今全都破烂不堪了,顶多表面光地涂了些新漆而已,难设大宴,李豫这才定在兴庆宫的勤政楼大酺。
车马才入南内,程元振便小碎步奔跑过来,拦挡在马车之前。马车一停,他便绕至侧旁,满脸堆笑,躬身问道:“长源先生至否?圣人等候久矣。”
李汲在车后,翻身下马,耳听程元振的问话,不由得双眉略略一拧——他恍惚觉得,时光倒流了,想当年李倓在定安城门口接着李泌,相伴进入行宫时,李辅国来迎,其动作、表情,乃至于言辞,与今日的程元振差相仿佛啊……
旋即车厢开启,李泌跳将下来,朝向程元振施礼道:“敢劳圣人久待?还请程公为泌带路。”
程元振塌着腰一抬手:“那是自然的,长源先生请跟奴婢来吧。”斜眼又瞥李汲:“二郎也来。”
李豫在勤政楼设下大宴,罢朝后即率百官移驾至此,直等车辇进了兴庆宫,方才派人去接李泌。因此当李泌兄弟进入楼内的时候,朝中主要官员以鲁王李适、司徒郭子仪、宰相元载等人为首,早就已经端坐食案之后,伸长脖子等了老半天了。
听报李泌入宫,李豫当即从御案后站起身来,要去楼前迎接。元载等急忙立起规劝,李适道:“圣人且安坐,有事儿子服其劳。”李豫这才望着李适,微微颔首。
李适大步流星出了楼门,正好接到李泌兄弟,远远地便是躬身深揖。李泌急忙趋前还礼:“焉敢劳动大王出迎?”李适一抓李泌的手:“初见先生时,适还是孺子,不能亲聆先生教诲,实为平生之憾。天幸先生归朝,这回可要好好教教我了。”
转过头去,朝李汲笑笑,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扯着李泌,迈步便入楼中。
百官俱都端立恭候——因为皇帝还一直站着哪,则谁敢坐——李泌不免团团作揖,朝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颔首致意。李适一直把李泌拉扯到李豫身边,李豫满面堆笑,张开双臂道:“先生终于肯回朝来教导朕了。”拍拍身下:“快来,与朕同坐。”
李泌摆手推辞:“御座唯有圣人得坐,岂能有山人的位置……”李适要让次席给李泌,李泌依旧不肯,推让了老半天,李汲跟在后面直起急,好不容易,李泌才答应坐第三席——也就是在御座下首,右为李适,左为李泌。
而以李汲的品位,只能朝后面寻摸。只听杨绾招呼道:“长卫可来隔邻坐。”李汲连称不敢,但杨绾下首之人却主动往后挪,给李汲让出了空位来。
李汲品位确实不高,才刚一只脚迈入高品,但他是今上登基的大功臣啊,又与鲁王相交莫逆,复是今日主客李泌的从弟,谁还敢轻慢不成?实话说,哪怕李汲大摇大摆往上坐,只要不迈过郭子仪和宰相去,也都没人敢问。
才刚在案后站定,就听李豫道:“诸卿且坐。”随即吩咐:“乐起!”
第四十二章、进退之间
李豫在勤政务本楼设宴,为李泌接风洗尘,命梨园子弟陈列百戏,什么舞盘伎、长跷伎、掷倒伎、跳剑伎、高縆伎、吞剑伎,种种花样,极其精彩。
即便李汲是从后世魂穿而来的,也不禁看得是目眩神摇,逸兴遄飞——关键这年月娱乐活动太过稀缺啦,若在前世,只要有手机可刷,谁耐烦看满场的杂技表演?
至于饮食,自也颇为精致,李汲手不停挥,齿不停嚼,吃了个餍足,心里还在懊悔:早知道我就不用早饭,空腹过来了……
原本以为这般大宴,主题是社交,不会有什么机会放胆吃喝吧。然而斜眼朝上一瞥,李豫和李泌相谈甚欢,李适在旁边支棱着耳朵倾听;至于郭子仪以下,也有相互敬酒的,恳谈的,却都因皇帝在坐,不敢放肆,也不敢高声,由此更多官员也跟自己似的,只管埋头吃喝。
李汲只是跟阁老杨绾略略交谈了一会儿,他下首的官员因为不熟,仅仅寒暄一两语而已。杨绾所食不多,很快就放下筷子,去与旁人私语了,由得李汲在身后不顾礼仪地大吃大喝。
终究是大酺,是飨宴,即便远远地还有殿中侍御史端坐屋角,目光冷冷地环视、逡巡,只要不大呼小叫,掷杯泼菜,一般情况下,也不至于责以失仪慢君之罪。
正低头吃着呢,突然间杨绾在李汲肩膀上拍了一下,李汲匆忙抬头,杨阁老将嘴一努:“圣人唤你。”李汲赶紧端起杯来,喝一口酒,把满嘴的饭菜顺下喉去,然后起身,趋近御前。
李豫指着李汲,笑问道:“听闻长源先生昨日,是与长卫在书斋同睡的?”
李汲点头道:“是——契阔已久,要与阿兄联榻夜话,因此睡在书斋。”
“如此也好,”李豫笑一笑,“你便不必再为长源先生整理居室了。”随即转向李泌:“朕已在蓬莱殿侧,为先生起一静室,请先生入住,方便旦夕恭聆先生教诲。”
李泌闻言吃了一惊,急忙摆手:“臣是山野之人,焉能居于禁中啊?”
李豫笑道:“先生昔在定安,不也曾居于禁中么?难道先帝所赐,先生便肯受,朕之赐,先生便不肯受了么?”
不等李泌再辞,便又问李汲:“长卫要不要入宫同住?”
李汲嘴巴一歪,正打算说话,李适却在旁边笑着为他解围:“今日与往昔不同,圣人难道忘了,李汲已娶妻室,且还有一个妾。他若去禁中陪伴长源先生,难道要妻妾独守空闺不成么?”
李豫“哈哈”大笑:“那便这样定了,长源先生宴后便随朕归于大明宫,长卫还回自家陪伴妻妾去。”旋又注目李泌:“先生是喜欢修道的,自当伴蓬莱殿而临太液池,如朕从天上恭请得一位神仙下凡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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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宴之后,百官辞去,其中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元载,与刑部侍郎王缙府邸相近,因而并辔而行。走了一程,见左右只有自家侍从,并无闲杂人等,王缙便压低声音问元载:“元相啊,君看圣人是否有拜李长源为相之意哪?”
元载撇嘴一笑:“圣人之意,岂是我等为人臣者所敢妄自揣度的?然而夏卿是希望李长源拜相,还是不希望李长源拜相?”
王缙字夏卿,乃是当代著名的书法家,又是“诗佛”王维之弟。此前收复长安,王维因为曾受伪职而理当严惩,王缙上奏,请罢己官为兄长赎罪,从而名声大噪,得到士林间的盛誉。肃宗皇帝感其悌德,不但不罢其官,反而重用,积功升为刑部侍郎。
王缙冀望相位已久,本以为自家排名是比较靠前的,政事堂任何一位大老去职,估计还在回朝途中,即将复任户部侍郎的刘晏最有机会补任,若有第二位大老去职,那就该轮到自己啦。可是突然间李泌自衡山归朝,眼瞧着皇帝对他如此信重,竟聚百官,设宴为其接风,则李泌……他会不会趁机加塞儿啊?那自己拜相不就遥遥无期了么?
由此开言试探元载,元载明了其意,却并不肯正面作答。
王缙乃道:“李长源于先帝在时,便为师为友,原本不过待诏翰林、东宫供奉,且已去职,行在一见,先帝便披紫袍于其身,命为元帅府长史……今日还朝,看圣人的意思,仍要重用他,则以三品之衔,入政事堂,情理之中啊。”
元载摇摇头:“不见圣人在宫中起静室,迎长源先生入居么?倘若是朝臣,焉能受此殊荣?”山人也就罢了,高宗朝有叶法善、玄宗朝有张果、肃宗朝有才被砍了脑袋不久的申泰芝,都曾经在宫里住过;但别说宰相了,哪有朝臣可以入宫,跟皇帝住隔壁的道理啊?
王缙忙道:“昔日先帝能披以紫袍,焉知今上……且其久居宫中,圣人旦夕咨以政事,则恐如昔日的李辅国一般,政事堂的权柄,必定内移——元相不可不虑啊!”
元载瞥了王缙一眼,也不由得微微蹙眉。
他的想法与王缙不尽相同,固然也不希望李泌进入政事堂,分薄自家的权柄,但以自己先期拜相的资望,满朝党羽的势力,未必压制那山人不住。然而若让李泌常居宫中,可以随时对皇帝施加影响,且自己还不能始终盯着对方,那就太过不利啦。
不行,得想个法子,把李泌轰出禁中,改任为朝官。而且到那时候,是不是拜相,也不是皇帝一个人能够说了算的,总得听取百官,尤其是宰相们的意见。元载才刚协助李适扳倒了李辅国,由此对自家的政争能力颇具信心,只要把李泌收入体制之内,他不担心对付不了;而若李泌始终游离于体制之外,那便难以措手了。
于是一边暗自筹划,一边朝王缙笑笑:“长源先生实为高才,圣人咨以政事,必可弥补我等的缺失,岂不是好?”不等王缙再说什么,直接一催坐骑,跑到前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