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68章

作者:赤军

  秦睿稳住了战线,得意洋洋返回自阵,还特意在兵卒面前大声呼喝:“儿郎们,本帅今日杀了多少贼将?”有牙兵会意,同样扯着嗓子喊:“秦帅威武,片刻之间,杀贼五十或不足,四十颇有余!”

  其实吧,秦睿这一轮冲锋,亲手捅落马下的天雄骑兵撑死了也就十来个——所领百名牙兵,总不可能跟旁边儿干瞧着,把敌人全都放到节帅面前来吧——且多是普通骑卒,就没几个队长以上将校。

  这场仗瞧着挺激烈,然因并无一方阵列崩溃,多半伤员都能救得回来,因而当场阵亡的数量并不高——当然啦,以这年月的医疗水平,重伤者即便被抬回营中,能够多熬上几天,也并不好说。

  战至黄昏时分,局面稍稍对天雄军有利,已从战场的中线,将魏博军迫退了百余步。随即魏博营中金声鸣响,两支生力军左右突前,掩护主力徐徐后撤;几乎同时,田承嗣也命敲打铜铮……

  两军各归营垒,计点战损,都不过一二百人而已。若照这样继续打下去,哪怕十天半个月的,谁都消耗得起啊,但对于田承嗣来说,他却等不起——谁知道昭义、河东两军何时抵达?

  一旦对方援军到来,恐怕强弱之势便要瞬间逆转了。

  虽说田承嗣既瞧不起昭义军,也瞧不起薛嵩,但河东兵可是劲旅,且多战马,哪怕辛云京只遣两三千劲骑来,都够自己喝一壶的。

  因此归营之后,不免脸色沉重。许士则问他:“适才战阵之上,魏博军已不能支,被迫鸣金,我若趁机追赶,可以直迫垒前,不知田帅因何下令撤兵啊?”

  田承嗣尚未开口,邢曹俊在旁帮忙解释道:“敌军虽退,实力犹存,且我军并未做好夜战的准备,即便迫至垒前,也不能杀入垒中,白白损耗兵马,得不偿失啊。”

  田承嗣双手握拳,在身前一擂,恨声道:“不想李汲这般难弄!”

  王侑急忙劝慰道:“初日之战,敌军士气尚盛,使我方不能遽摧破之,此亦战阵之常,田帅不必忧虑。且待明日再战……”

  田承嗣摇摇头:“明日战不得矣。”

第二十一章、太过激烈

  这年月的普通士兵蛋白质摄入有限,即便塞一肚子碳水,也很难经受得起长时间的劳作,非常容易疲累。而今日两军从清晨开始出营列阵,一直杀到黄昏时分,中间只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大多数将兵都已经扛不住了,且得歇上好几天,才有可能再次拉上如此激烈的战场呢。

  王侑终究是惯坐书斋的,对此感受不深,才会脱口而出“明日再战”;田承嗣久在行伍,却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因为白昼时官军始终悍战不退,但终属以寡御众,好几回仿佛只差一线,便将全面崩溃似的,乃使田承嗣也舍不得提前罢手,杀着杀着,竟然就一整天了……那明天甚至于后天,还怎么可能主力尽出,列阵交锋哪?

  于是他转过头去,问邢曹俊、孟希祐等将领:“君等于今日之战,有何看法?”

  邢曹俊道:“魏博兵体力甚佳,便战经日,貌似尚有余力……真不知李帅是如何调教出来的……”

  ——李汲若在旁边儿,肯定直接就回答他的疑问了:“简单啊,只要不克扣粮饷,再不时给士兵点儿肉吃就成。实在供应不起的话,大豆蛋白也凑合可用。”

  “……在末将看来,李帅当将精锐俱置于此,老弱在后守城、运粮。我军精锐,不过两三万,魏博则过万,则以二当一,阵列并不甚宽,恐怕难以挫败之——况乎还有武顺军护守浮桥,保障侧翼。”

  战场之上,哪怕百倍于敌,倘若无法尽数排开的话,人数优势都会大打折扣——这正是兵法讲究守险的缘故。而今日之战,两军中央宽度不过四五里,即便加上左右两翼,也超不过十里去,则天雄军并不可能将敌军阵列拉扯得太薄,起码在正面战场上,占不到太大优势。

  但这也属无奈之举,田承嗣固然可以分兵,继续向北方延展阵势——从衡水城下直到冀、深两州的交界处,基本上都是平原地形,不下四十里之遥——但那样他就照管不过来啦,一旦形势有所变化,传令兵根本不可能及时将前线战况汇报中枢,且待中枢指令下达,早就连黄花菜都凉了……

  由此田承嗣不禁捻须沉吟,考虑过几日再战,是不是干脆往北面分出一支兵去,全权委任给邢曹俊啊?不过在下决断之前,还先要问一句:“武顺军又如何?”

  邢曹俊道:“武顺军体力也颇充沛……”其实这是废话,真正对战搏杀之前,秦睿他们都歇息老半天了——“其勇或不如魏博,然步阵极其谨严。尤其秦睿,勇冠三军,末将实不能当……”

  话还没说完,孟希祐猛然间想到一事,便插嘴道:“适才邢将军云魏博精锐,尽数在此,则其护粮之兵必寡而弱。我军不如寻隙渡过漳水,袭其后路,则若粮道被断,粮草为焚,彼必不能坚守,将退矣。”

  终究漳水并不宽广,有很多河段可以涉渡,抑且漳水两岸都是平原地形,利攻而不利守啊。那么既然天雄军在兵数上占据优势,为何不加以利用,分兵扰敌呢?

  田承嗣缓缓点头,但还是先征询邢曹俊的意见:“君以为此计如何?”

  邢曹俊想了想,有些犹豫地回复道:“似亦可行,然……李汲并非初出茅庐之辈,多半有所防范……”

  田承嗣不禁大恨:“扈萼自安禄山尚在时便随我,不想竟辜恩背信而降——倘若信都仍在我手,何须虑此?!”

  既然信都已落官军之手,必定成为距离前线最近的屯粮基地,而且以其坚固城防作为凭依,也可以封锁方圆数十里地,使得天雄军偷袭漳水以南的部队活动范围相当有限。若是信都还在田承嗣手中,周边的战役运作余地便要宽广得多了。

  王侑建议道:“也是魏博军来得太快,信都守军不足,或许扈某无奈而降,其心仍向田帅。闻李汲槛送杨将军前往长安,却仍使扈萼为冀州刺史,乃可命人潜入信都,倘能复说其来归,魏博之粮断矣。”顿了一顿,又道:“李帅或不可说,而于武顺军秦帅,田帅不妨许他些好处,若能使其让开浮桥,魏博必无孑遗。”

  田承嗣点点头:“且多计并行吧。君为我致信扈萼,若肯来归,前愆一概不问;再致信秦睿,如能退去……我以粮、盐各十万石,并绢五万匹为偿。”然后望向孟希祐:“君则为我领兵渡漳,尝试抄袭魏博的粮运……”

  同一时间,魏博营中,李汲、田乾真、雷万春等人也在总结当日战局。李汲先问田乾真:“副帅以为今日之战如何?”田乾真摇摇头:“太过激烈了些……”

  高郢不明所以,而以他的脾气,凡有不懂,当场就会开口问:“末吏不通兵事,倒要请教——今日轮番上阵者,于我军不过十之六七,包括节帅牙兵在内,尚有许多生力军未用,且战斗竟日,伤损不过数百,如此尚可谓‘激烈’否?”

  雷万春先给解释:“两军对战,自不可尽数全出,若须牙兵上阵,则是败相已呈,只能寄望于死中求活,拼命一搏矣。”但他随即也表示诧异:“雷某曾随故张公守睢阳、守洛阳,悍御强寇,其况之惨,无以复加,固知不可与今日之战相比,然……副帅云‘太过激烈’,末将亦不明是何意。”

  田乾真望向李汲,见李汲微微颔首,便即慨叹道:“今日始知,李帅调教出来的魏州防军实为天下一等一的精锐,天雄军虽亦勇悍,却远不可敌。”顿了一顿,开始解释:“然天雄军终究数倍于我,若我将主力尽数压上,固能挫败之,却必无力再入其垒,予敌以极大杀伤矣。

  “倘若田承嗣因此畏惧退去,固守武强,唯恐便昭义、河东两军来,数月之内,不能破城,则粮草或不能支。今我等设垒漳北,是要牵制田承嗣,使不得退,以便援军抵达,全力往攻,破其胆而杀其众,到那时些许兵马遁归武强,亦无碍于大局了。

  “由此某才以为,今日之战,仍过于激烈,怕会骇走田承嗣。我军终寡,若其此刻便退,即便往追,也不能予敌重大杀伤,节帅的谋划,便化泡影。则既然我军固守有余,何妨更示敌以弱,打得舒缓一些呢?”

  李汲笑笑:“此间分寸,不易把握啊,倘若太过示弱,田承嗣素来狡谲,恐为其看出破绽来。要在使其以为或许可胜,才肯滞留不去——若彼退守武强,我军固然为难,其实田氏也等于基本上丧失了翻盘的机会。”

  随即问田乾真:“则在副帅看来,若田承嗣不退,将会做何策谋,我当如何应对?”

  田乾真道:“田承嗣不过三策耳:一是歇过数日,再来寻我决战;二是分兵北出,绕行深、冀交界处,以期围我;三是使一军渡漳而南,袭我粮运。某之意,若彼再请战,节帅不可应,不如固守营垒,诱其攻坚;分兵北出亦无妨,我但保漳水上浮桥不失,彼便无可围我;倘若南袭粮运……”

  手捻胡须,缓缓说道:“我知节帅已有布划,但还须谨慎为上,不可过于大意啊。”

  李汲点点头:“我知之矣。”

  高郢提醒道:“还恐田承嗣暗中遣人游说武顺军秦帅……”武顺军中普遍对魏博抱有恶感,而魏博镇中则普遍不信任秦睿。

  李汲闻言,不禁沉吟,良久才道:“若说什么唇亡齿寒之意,表什么往日在安史二贼麾下的同袍之情,我亦莫可奈何……”不过在场诸人中唯有他知道,秦睿其实跟田承嗣等人还有区别,不能算是安史叛军的旧底子——“若是许以厚赂……不妨我也给秦某开张空头支票吧。”

  众皆茫然:“节帅之意是……”

  李汲一指高郢:“君为我作书于秦某,许以若克衡水、武强,府库所有,我魏博不与他争抢;若终不能克,我补偿他锦缎十万……不,二十万匹,且前日所借,也不必还了!”

  正说话间,尹申报名而入,见了这一帐之人,颇有些犹疑。李汲朝他一摆手:“无妨,有何消息,可以告之于众。”

  尹申这才拱手禀报说:“河东军尚无消息,而昭义军前锋已入冀州境矣。”

  李汲大喜,忙问:“有多少兵?到了何处?”

  尹申答道:“前锋四千,自巨鹿出,直往南宫而去……”

  李汲一皱眉头:“去南宫做甚?”

  南宫县在信都西南方六十里外,处故渎之西,目前仍在天雄军掌控之中。但因为其城卑小,经过侦查,守军不足千人,所以理论上不会影响到官军的运路,李汲也就只分了半营兵在渎东监视,没去理它。

  便昭义军也大可不必理会,那就一是枚死子,派不上任何用场的。但不管怎么说,其县终究有兵有城,若是昭义军主力过境,直接平推过去还则罢了,如今前锋只有四千,你可能一两天内就打下来吗?人万一不肯降呢?

  我在这儿引颈盼望援军到来,你浪费这时间干嘛?

  多半是贪城中之人及府库之财,或者贪图下城的功劳……也说不定军将怯懦,主力不至,不敢先过来跟我军会合吧。

  正感愤懑,尹申却又报道:“成德兵马,陆续集结于安平左近,不知何意……”

第二十二章、守选之吏

  皇太子李适的处境,极其微妙。

  他虽非嫡子,却是长子——李邈虽为崔妃所出,终究崔妃早逝,且在李豫登基后并未追封为皇后,则李邈少年失恃,理论上也无可与李适相争。肃宗时代,李适以皇长孙的身份便倍受乃祖宠爱,其后宫变,李亨崩而李豫继,李适在其中也立下过汗马功劳,因而在多数臣僚设想之中,他是天家继承者的不二人选。

  由是从宝应元年便陆续有臣子上奏,请圣人立国本,不管是明言是暗示,候选人都只有皇长子李适一个。

  李豫则一直拖着,初封李适为鲁王,又改雍王,命为天下兵马元帅,使出讨史朝义,貌似合情合理——这若是做了太子,就不可能领兵征战啦,则事先让李适建下大功,竖起威望来,再立国本,也是为他好啊。再者说了,今圣在肃宗朝做皇太子之前,不也当了好一阵子的元帅吗?

  然而等到史朝义授首,李适奏凯还京,李豫的一系列骚操作就让人瞧不明白了:拜为尚书令,这是一个只有太宗李世民潜龙时做过的职务,似乎暗示李适当为国本;但与郭子仪、李光弼等同赐铁券,图形凌烟阁,又是啥意思咧?

  储君储君,将来的天子,他需要铁券吗?他能上凌烟阁去跟功臣们挤一块儿,受后世儿孙的礼敬和缅怀吗?

  于是群臣进奏纷呈,全都直接指名道姓,雍王是陛下长子,又有大功于社稷,请立为皇太子。李豫拖了好几年,被逼不过,才终于在广德二年正式册立了李适。然而他却以东宫太过冷清为由,不让李适搬进去,而使其仍与兄弟们并居十六王宅。

  李适本人对此倒是很乐意的,他才不愿意跟老爹当年那样,圈禁东宫,等同囚徒呢。

  皇太子在十六王宅,异常谨慎地与朝臣们相结交,为自己厚植党羽,巩固根基。杨绾、李栖筠曾经因此事劝谏过他,李泌也多次暗示,李适却始终不改素行。

  ——我是皇太子啊,跟朝臣结交怎么了?只要别太过份,就不算逾矩,父皇都没说啥呢,你们用得着反复规劝吗?

  可是如今,他对自己往日的行为不禁有些懊悔起来——是不是我刺激到了老爹啊,他才突然间毫无先兆地,竟然拜老二为天下兵马元帅?老爹是在敲打我,警告我,还是真起了废长立幼之心?!

  正在宅中徘徊难决,不知道要不要变更素行,以及从此装傻扮痴能不能挽回老爹的信任,突然门上来报,说:“魏博进奏官卢杞求见。”

  李适还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见卢杞。再一琢磨,自己曩日间与卢杞常有往来,且与李汲交好之事,那是街知巷闻啊,这若是骤然割断联系,会不会反致乃父之疑啊?尤其李汲是李适为数不多可以深信无疑的臂助,并需要通过他去拉拢李泌,若是由此生了嫌隙,未免太划不来了……

  因而沉吟少顷,便命:“想是魏博有要事,须我襄助向圣人进言——唤他进来吧。”

  时候不大,卢杞领一人来至堂外,报名而入。

  李适每次见到卢杞,都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在定安行在时与李汲的初会。想当初李汲护着李泌自颍阳而来,李辅国引李泌去谒见李亨,留下李汲一人在院中等候;李适本在李亨身边,却也被轰至殿外,于是见到了李汲,便问:

  “圣人与父王召见长源先生,不许我侍坐,我听说先生还有一个兄弟,故此过来瞧瞧,谁想……嘿,长源先生神仙一般人物,怎么会有这种相貌平庸的兄弟呢?”

  李汲当时还不认识李适,当即毫不客气地反问道:“阁下读过书么?”

  “你什么意思?”

  “岂不闻‘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其实吧,李汲虽然论仪表只是中人之资,但自从胡子越留越长,官也越做越大,勤习弓马,久历沙场之后,身上的威严气度日盛一日,再配合上他足够健硕的体格,而今若再相见,李适绝不会说他“相貌平庸”了。

  然而李汲幕下的进奏官卢杞却不同,这人脸上的胎记是硬伤,哪怕将来有一日能够身登台阁,手握权柄,估摸着仍难逃一个“丑”字。李适初与之相见时,心里也难免有些膈应,但考虑到他是李汲的部下,且是李泌的妻弟,遂尽量克制,不使厌色表露于外。但是见过几面,谈过几场之后,他却发现这位卢子良先生胸中实有丘壑啊,怪不得长卫要授予他居京联络的重任了——就此亲密日甚。

  若非如此,李适正在检讨自己素行的关头,倘是魏博别派人来,说不定就真给回绝了——有信留下,天色将晚,人便不必见了。

  可是卢杞身后跟随一人,天不甚冷,也无雨雪,竟然戴着兜帽,遮住了半截面容——此人是谁?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尚未开口询问,卢杞先朝上一叉手:“臣有重要军情禀报殿下,还请殿下暂且屏退左右。”

  李适心中疑惑,却还是一摆手,命侍从、宦官们尽皆退下,然后紧盯着卢杞身后之人:“这位先生,可该露出真容来了吧?”

  那人这才掀起兜帽来,随即叉手致礼:“数载不见,殿下贵体仍甚康健,臣不胜之喜。”

  李适定睛一看,不禁愕然:“先生回京了?几时回来的?”

  “臣在三月前任满回京,吏部守选,然身份特殊,实不便直来拜谒殿下,无奈才请卢君通传,还望殿下恕罪。”

  李适双眼略略一眯:“先生此来,必是有以教孤了——请坐。”随即轻叹一声:“区区九品,实在是委屈先生了。”

  这神神秘秘,跟随卢杞到来之人,确实只是个从九品上的青袍小吏,为集州难江县尉。但他原本的仕途可并不惨淡,曾仕伪燕为丞相,封冯翊郡王,降唐后亦任三品司农卿——此人名叫严庄。

  严庄任司农卿时,表面上不朋不党,却暗中通过崔光远,与李适走得很近,甚至于为其谋划固本之计。其后李适与李辅国携手,作为利益交换,罢黜了刘晏,弄死了康谦,同时也把严庄给出卖了,严庄这才被贬为区区一县之尉,几乎在煌煌大唐的官僚体系中垫底。

  李适曾经还有些感觉对不起严庄,但时移事易,他逐渐地也将此人彻底淡忘了。且即便不忘又能如何呢?严庄身份特殊,李适必须避嫌,绝不可能帮他在乃父或者朝臣面前说好话啊。

  李适虽云结交朝臣,其实行止还是相当谨慎的,有三类人,他尽可能地不碰,以免遭致乃父疑忌:一类是宰相及各部寺的实权重臣,别说皇太子了,哪怕普通皇族与重臣走得太近,都易招致不测之祸;二是禁军将校,皇太子插手政务还则罢了,若是插手军事,必然自蹈死路;三是那些名声不佳的臣僚,自然也包括了绝大多数的安史降吏……

  看起来,严庄也很清楚这一点,因而回到长安之后,才不敢大摇大摆跑李适府上来,而要通过卢杞,掩人耳目,秘密来见。

  严庄是难江县尉任满之后归京的,吏部守选。唐朝官员理论上皆有任期,期满则若无特殊情况——比方说朝命留任,或者急须转为他官——都必须还京守选,前后两任之间,会有一段有品无官的“待业”时段。

  至于这时段的长短,则从一选到十二选不等,一选即为一年。一般情况下,品愈高则选愈少,如三品以上,往往半年都不必等,朝廷必须给予新的任命;而至于八九品的小吏,则普遍在三到五选之间。

  此外还有两个特例,一是宰相及各部寺的主官,吏部管不到;二是节镇幕僚,理论上只是临时差遣,不算正式官员,因而无论从一镇跳往另一镇,或从朝臣转为幕臣,从幕臣转为朝臣,都不必守选——前两者也不归吏部管,至于后者,既为节镇僚属,那就算你已经待过业了。

  严庄的情况比较特殊,若按他曾经达到过的品位,其实最多一选,便当有所任命;若按他才刚交卸的难江县尉之职,则可能要等上个三五年。但三五年不是下限,理论上吏部闲着你整整十二年也不违制度啊,严庄自命无援无恃,又有曾仕伪燕的污点,说不定真要等上十来年了……

  那到时候自己还能当官吗?理应退休了吧!

  他也曾一度起过退隐之心,却总归不甘心——我曾为一国执政,那在唐也起码得再弄件红袍穿穿吧?若仅以九品致仕,晚年再无尊荣。

  正在犹豫之际,忽闻郑王李邈被拜为天下兵马元帅之事,严庄不禁仰天大笑——我的机会终于来了!于是前往魏博进奏院求见卢杞,道明自己跟李汲是老交情,进而通过卢杞,秘密跑来谒见李适。

  李适知道这个严庄,往坏了说一肚子阴谋诡计,往好了说足智多谋,则他恰在此时来见自己,多半是要就储位之事,帮忙出主意,以换取自家的光辉前程了。于是对坐说不上几句,便直接引入了正题。

  严庄劝慰道:“臣知殿下为郑王受拜之事忧烦,然别命皇子为兵马元帅,本有先例——如今圣在东宫时,肃宗皇帝便命李系……”

  李适打断对方的话,直截了当说道:“因而李系才起不臣之心,勾结废后张氏,阴谋叛乱。”

  严庄点点头:“此正是臣要为殿下谋划者。往日史氏据关东为乱,国家聚集各镇兵马,不下三十万众,宣命往讨,李临淮(李光弼封临淮郡王)请拜一天下兵马元帅,肃宗皇帝乃命李系。然今东乱已平——虽有田承嗣悖逆,终小乱耳,且并未僭号割地——国家大敌,在于吐蕃,国本未立之时,殿下便为关中兵马元帅。则今拜郑王,亦当统御关中诸镇,何必号之‘天下’啊?”

  李适想问:这是不是说明我爹有易储之意呢?但咬咬牙关,还是忍住了,只是颔首:“先生请继续说下去。”

  “诚如殿下所虑,便圣人此举,只为使皇子监控诸镇,别无深意,亦难保郑王因此,会否遽生觊觎储位之心,更难保朝中谋图倖进之辈,会否由此而依附于郑王,广其羽翼……”

  “则孤当如何应对才好?”

  严庄微微一笑:“不外乎进退两策耳。所谓退,殿下自请迁入东宫,从此内外隔绝,闭目塞听,只守孝道,不问国事,以期圣人之悟。然而,肃宗皇帝昔日便如此做,若杨氏不灭,安有灵武登基之事?今圣昔日亦如此做,终不能阻李系飞蛾扑火,使兄弟之间,反目成仇。则退计是将储位乃至性命都寄于上天耳,若天无心,祖宗不悯,终必罹祸……”

  李适觉得吧,这昔日叛臣的言辞越来越危险了,可还是忍不住想继续听下去:“进策又如何?”

  严庄将声音稍稍压低了些:“进便要争!太宗皇帝、玄宗皇帝的宝位,非退而可得也。”不等李适开言驳斥,便急忙解释:“自然,臣之意,并非要殿下行玄武门、唐隆之事,殿下本就是皇太子,但保储位,候圣人千秋万岁便可,何必行险?”

  李适心说你不劝我搞政变就好啊……话说这事儿我也不是没琢磨过,问题就目前的局势,环境而言,毫无机会,我可不想在我唐谋篡而被废的太子名单上,再多添一行。

  于是笑笑:“孤不好弄险,正要问先生持重之策。”

  严庄乃正色道:“曩昔圣人、国本之下,最重者是宰相,而今则是藩镇,若殿下有强藩相助,郑王必不敢起异心!”口中只提郑王李邈,其实包括卢杞在内,谁都心知肚明,他其实是在说——那皇帝也不敢轻易更易储位啦。

  李适闻言,不由得斜瞥一眼卢杞。

  严庄见状,这才掀开底牌:“臣固知李魏博与殿下是至交,奈何所在太远。若李魏博西归,守泾原、邠宁,哪怕身在朔方,将强兵以御蕃,都足堪为殿下之援。臣亦知晓,李魏博深恨蕃贼,有肃清西陲之志,则殿下何不助其达成心愿哪?河北即便糜烂,不过一时;国本牢固,可致百年太平。”

  言下之意,倘若这江山社稷将来落不到你手上,你还管河北诸镇是不是跋扈,甚至于是不是割据作乱干啥呢?

第二十三章、厚此薄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