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杨炎一开始还不大乐意,李倓劝他说:“卿轻判司耶?韦会微即相王府参军释褐……”
韦会微就是韦见素,曾为宰相——李亨至凤翔后,改任为太子太师——他就是从相王府参军迈入仕途的呀。杨炎听闻此言,方才大喜跪拜,就此而入帅府,并被李倓目为亲信。
李倓在护卫沈妃之车向城外行进的时候,不厌其烦地对李汲述说杨炎的来历,话语中似有炫耀之意——你瞧,这么一个人才,被我三言两语就召来啦,还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李汲假装不明白,就问:“帅府参军,可比王府参军么?”
李倓张嘴想要解释,可是琢磨了一下,还是笑一笑把话给咽了。
李汲心中暗笑,你真当我不明白啊。对于唐朝的官吏选拔和升进制度,李泌也曾经大面上跟我介绍过了,最为终南捷径的,是中进士、明经(开元以来,来明经科日益衰败,进士科一枝独秀)待选,然后以校书、正字或者望、紧、上县县尉释褐。不经科举的萌荫等杂牌起家途径,本来就比人要矮一头,何况以判司——即行军、行营或各府、各州的参军等幕僚——释褐呢?想要将来位极人臣,难如登天啊。
况且韦见素也是先中了进士,再进相王府做参军释褐的,你杨炎怎么跟人家比?
关键在于,韦见素进的不是别家王府,而是“相王府”!
睿宗李旦,曾经两度受封为相王——此号本意为亲王而兼相权,那还真不是一般皇子皇孙能够做的。则韦见素既然相从李旦于潜邸之中,就天然地在起跑线上比别人要赢过一头。
而对于杨炎来说,虽是李倓来邀,所进的却是李俶的幕府,李俶虽然还未被正式册封为皇太子,但圣人属意,储位难移,这事儿是个人就都清楚啊。则能释褐即从下任天子,还怕自己的官途不够顺畅,将来无缘三品吗?
呵呵,国家多事之秋,不想着从军以救国难,光琢磨要怎么起家释褐,自己在官场上才有可能爬得更高……这个杨公南啊,其才尚不可知,其德么……可能也就那么回事儿吧。
只是,李倓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仅仅是介绍杨炎?不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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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宣徽门外大营之中,李俶得与沈妃重逢,一番唏嘘,不必多表——自然也不可能当着李汲等人的面缱绻。只是他把沈妃引入后帐,出来后就对李倓说:“长安来信,圣人已然返驾……”
李倓大喜,旋听李俶又说:“然崔氏自灵武来,随圣人入于西京,也不便驱逐……”
李倓
第三十章、一动天文
李汲思路发散之际,李俶突然转过头来对他讲话,他这才赶紧定定神,叉手回禀道:“都是圣人威德化被,元帅洪福齐天,我不过做了点小小的工作……”他明白李俶提起话头,就是要听自己详细禀报前情了,于是把离开长安之后……不,从弄死喻秀和之后,所历所经,详详细细地向李俶兄弟陈述了一番。
所言七实三虚,大面上肯定不敢有所隐瞒,但具体到细节,凡是自己动脑子的环节,全都一语带过,还暗示其实是李泌的秘授机宜,至于动拳头的情节,则不厌其详,甚至于真站起身来,抡拳踢腿地比划给人看。
虽然知道,自己的人设在崔弃那儿就已经崩了,继而又被沈妃用言语套出了真相——关键那两人没有先入之见——则沈妃很可能禀报李俶,李俶也有可能告知李倓……然而沈妃才刚入营,还没能跟李俶说上几句话,我这儿就先自己露个底儿掉,既丢脸也不好解释啊。
再者说了,当世男子,多数瞧不起女人的见识,沈妃能信崔弃,李俶却未必肯信沈妃呢——我与李汲相识比你为早,亲眼所见,难道还不如你坐谈片刻吗?论起识人用人来,难道你一深闺女子,竟然比孤还强不成?即便心中有疑,也多半不会尽信吧。
所以啊,我还是继续维持人设好了,该崩的时候,自然会崩,不必要主动伸手去推一把。
一口气讲述了半个多时辰,听得李俶兄弟翘舌难下。李汲趁机掺私货,说:“在某看来,那许叔冀颇不是东西,毫无忠勇之心,而有首鼠两端之迹,元帅当夺此人兵权,访查过往恶行,严加惩处——睢阳满城军民,多半可以算是死在此人手上!至于贺兰节帅,也甚是庸懦,难当大任……”
李倓首先点头:“所言正合孤意。”随即转过头去望向李俶。李俶却略略沉吟,然后说道:“河南尚未底定,张相(张镐)正督诸军戡乱,继而还将渡河北取河东——暂时还不宜罢黜许叔冀,且待战后吧……
“至于贺兰进明,圣人既命张相节度河南,不日便将召之还朝,想来不会再加重用了。”
李汲心说你就是万事求稳,不打算担责任呗,我看那许叔冀啊,迟早会让你吃到苦头!
反正自己针是扎下了,也不便喋喋不休,反而惹人讨厌,于是转换话头,问道:“睢阳之行,某深感张中丞忠节无双,南霁云勇猛无对——一对一的厮杀,李汲自命不弱于人,偏偏打不过南八。不知他二人可还安好么?”
李倓帮忙李俶回答道:“张巡、许远,皆久饥得病,已被舆归长安救治了,性命无虞,且圣人必予厚赐。至于南霁云、雷万春等,已转隶张相麾下,北定濮、曹——孤闻你适才所言,亦深羡睢阳诸将之勇,期有相识之日。唯你所言宁陵城使廉坦,在张巡所报战殁功臣名录上,曾见其名……”
李汲闻言,不禁感伤,垂下头去。李倓乃催促道:“自归洛阳后,你又是如何潜入掖庭的,可备悉道来。”
李汲道:“乃是郁泠安排,使宫中一老宦引带……”
说了几句,李俶还没表态,李倓先道:“如此说来,此老宦亦于我……于王兄有大恩也,当使郁泠寻见,即召入府,供养余生。”转过头去,以目相询,李俶这才点头:“贤弟所言有理。”
等说到崔弃现身,终于轮到李俶插嘴了:“此女又是何人?”
李汲想了想,含糊回复道:“我也不知……恐是朝中某大老所遣,与沈妃是旧识,元帅可归帐后询问沈妃殿下。”
再说到回纥兵入城劫掠洛阳女子,李俶不禁叹息:“叶护率意而行,哪里当我是兄啊……”言下颇有憾意,但遗憾的分明不是回纥兵仍要抢人,而是——竟然也不过来先跟我打个招呼!
李倓一瞧李汲的脸色有些不对,赶紧帮忙遮掩:“叶护若禀报元帅,元帅岂能容他肆意妄行啊?是以他才连夜传命,使回纥兵先入洛阳。好在李汲深怀悲悯之心,已为元帅解此难题了……”便将以锦缎赎唐女的事情讲了一遍,最后说:“此事弟已命杨公南处置,必不负王兄所托。”
李俶点点头:“如此甚好。”此外也再没有别的什么表示。
李汲心说你跟你弟啊,高下之别,就此分明!不过这么一来也好,李倓代我说了,就不必要我再琢磨该怎么重构自己跟帝德他们的言辞折冲啦。
元帅、司马,军务繁忙,特意抽出时间来听李汲汇报工作,那是因为事关洛阳城内状况,得先听了心里才有底,李俶方敢踏实进城。故而等李汲将前情后事讲述完毕,李俶便命其出帐——“长卫劳乏竟月,且下去好生歇息吧。既立奇功,待孤进东都之时,当命卿随驾同行。”不会再跟进长安那样,把你扔城外头了。
李倓主动送李汲出帐,李汲趁机就问了——其实早想问,一直没得着机会——“家兄见在何处?”
李倓告诉
他,攻取长安后不久,李泌便不顾李亨的反复挽留,最终还是辞官归去了。
这本是意料中事,不过接下来李倓所说的一番话,却是李汲所没有想到的——
“据传此前圣人曾咨于长源先生,待平叛后如何封赏有功之臣,长源先生进封建之策……”
听到这里,李汲略略瞥过头去,观察李倓的表情,却没能瞧出任何可能的态度——或赞赏,或反对——来。只听李倓继续说道:
“圣人乃道:‘若长源,当如何封赐啊?’长源先生说:‘臣绝粒修道,又无家室之累,禄位、封土,皆非所需。但求功成之后,能枕天子之膝而眠,使有司奏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于愿足矣。’”
李汲心中暗笑,别说你枕皇帝之膝了,就算爬皇帝头上拉屎,天象也不会因此而改变吧。李泌这家伙是真修仙修傻了呢,还是以此为借口,以示无欲无求,从而打消皇帝可能对他的,以及群臣必然对他的猜忌呢?多半是后者吧。
“前日长卫你去后不久,长源先生尚在雍县,圣人潜入其寝室,登床,扶其首置于自膝上。长源先生惊觉后,趁便辞去。”
李汲暗道:李亨你有点儿过份啊!
就表面上看来,李亨自知挽留不住李泌,因而如其所愿。但若你挽留之意甚坚,完全可以用此事做借口,坚决不放人嘛,我不信皇帝想留一个人的心留不住,想留一个人的形还能留不住?你这分明是在催促:大功将成,夙愿已偿,长源你可以走了。
我早就瞧出来那家伙不是个东西了!
还有李俶,居于深宫之中,但示忠孝之节,恭谨之仪,又肯礼贤下士,坦坦然有君子之风,除了对儿子略微严厉点儿,对老子的妄行几乎不敢规劝外,瞧不出什么大毛病。自己当日还暗中拿他比过曹丕呢。谁想就任元帅,继而领军出征后,软弱无能的各种毛病全都暴露了出来,香积之战后不听仆固怀恩之计,长安城下只敢跪求叶护太子,到了洛阳,回纥兵先期入城抢掠,竟然置若罔闻——起码是后知后觉,还不怎么在意。
想那魏文帝曹丕,虽然当皇帝不算一流,治县、留守,皆能适任——关键人还写得一手好文章——你李俶拍马也追不上啊!李俶这个行军元帅完全就是摆设,规复两京,完全是贪天之功!
总而言之,李俶就跟他老爹一般废物,只是还没有他老爹那种骨子里的坏罢了——不过真等当了天子,这人还会堕落成啥样儿,那就不好说了。
反倒是李倓,虽然出身帝王之家,天性豪奢,并轻视平民百姓,总比他爹他哥要多点儿担当,而才能方面,也在中人之上……
果然封建帝王,以万方而奉一人,以一人而制天下,烂树杈上结不出好果子来,也就光烂皮还是连心烂的区别罢了。可惜大环境所限,想要在这个时代做一番事业出来,利国益民,还非得傍着这些孤家寡人才行……我可算明白李泌为啥一心隐居,不想过多掺合朝政了。
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算了,多想头疼,不如早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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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得报已将洛阳城内的叛军搜捕干净,且回纥兵在得了所许的锦缎后,也释放所掳女子——有没有放干净,谁都不清楚——退至城外,李俶这才盛排仪仗,进入东都,且命李汲策马紧随其后,算是给足了李汲面子。
虽然李汲并不在乎。
通衢大道皆已连夜清扫干净,百姓们都被驱逐出来伏跪道旁,不少人手托香案,叩首高呼道:“万岁,万岁!贤王救我一城生灵!”
李俶缓辔而行,志得意满之态溢于言表。李汲跟在后面,却不由得胡思乱想——老百姓所感激的“贤王”,是一人是两人?若是一人,究竟是指哪一个?
入城仪式结束后,陈桴、贾槐等同行东来之人便寻到李汲,邀去聚饮。洛阳方被兵燹,又被叛军和回纥兵抢过两回,物资奇缺,还得现从周边郡县调输,所以他们好不容易找到南市一家看似很高档的酒肆,陈桴指指头上红帕,以神策军将身份占了个大单间儿,主人家苦着脸端上来的却也只有些粗食薄酒而已。
贾槐拍案大骂,陈桴直接掷出一贯钱来,厨下才终于又切了几片腊肉,蒸熟了奉上。他们本是按照新兴习俗,共围一张宽几而坐,所以腊肉也只盛了一盘,就摆在几案正中。李汲这些天一直素着,难得见肉,也不客气,一筷子就便夹走了大半,直接填入口中,然后齁得连连灌酒。
幸运的是,仆固怀恩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众人所在,半道杀将出来,还命军士扛着半扇新猎得的野狗下厨,并自将一瓶烧酒置于案上,口称:“军中不许饮酒,我藏此酒已然月半,今日乃与诸君痛饮!”
贾槐和云霖都有些怕他,不敢搭腔,甚至于不敢抬头正视;陈桴却急忙将店中劣酒倾了,端起烧酒瓶来先给仆固怀恩面前酒盏满上,又给李汲和自己满上——那俩货就算了吧,不值得老爷伺候——然后
第三十一章、十六王宅
仆固怀恩破口大骂安禄山,把原本日益好转的国防形势瞬间就给毁了,但随即却又长叹一口气,说:“然若不能彻底平灭安庆绪那弑父的狗奴,恐怕朝廷是不肯放汝等西兵回去的。”
陈桴忙道:“香积之战,杀贼十万,慈涧之战,又杀数万,安贼还有多少兵马啊?两京与河南之兵,足够征剿了吧?且我昨日在军中寻访故旧,神威、金天、武宁等处镇兵,无不思归,人心离散,似这般也打不了仗啊……除非散他们回去杀蕃贼,则必肯出死力!”
他所说的几个军,都在蒙谷、赤岭以西,本在唐初疆域之外,是天宝十二载前后,从吐蕃人手里抢过来的,便即设军镇守。这所谓的“军”,并不仅仅指一支戍守部队,也管理周边土地、民户,当然民户本就不多,又泰半是蕃人,所以从陇右各地招募来的镇兵,既入了这些军,也往往将家人、亲眷接来,觅地耕种,以助军用。
因此很多镇兵三年五年后,便认本军为家乡了,亲朋俱在,如今奉命东来勤王,却突然间听说老家丢了,复落于吐蕃之手,则谁能不担心啊?谁还有心思继续跟叛军作战呢?
西平郡内的定戎、宣威等军,甚至于边境线上的振威军、天成军,还则罢了,因为附近就有郡城县邑,虽说军为敌夺,只要预警及时,亲朋是有很大机会逃出生天的。但域外那几个军,所辖百姓就不可能有那么幸运了,唐蕃之间之所以一度对峙于蒙谷、赤岭,就是因为彼处地势险要,乃是天然的疆界,小老百姓想在敌军追杀之际,数百里逾险而归本土,难度相当之大。
别说老百姓了,就算留在本军的同袍,能够逃出来几个都不好说……
加上唐蕃之间百多年交战,即便从松赞干布死后,乾封元年战事重开算起,也将近一百年了,几乎五代人结下宿怨,唐军杀蕃人满山,蕃军杀唐人盈谷,则唐人若为敌俘,还能有好下场吗?
唐人占了蕃地,也不过就是戮其君长,驱其百姓耕种而已,善待是不可能的,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全世界最文明的手段了。吐蕃则不同,还处在奴隶制社会,所掳唐人绝大多数都会被贵族们分而充为奴婢,根本就不可能有生命保障,遑论人身自由。
——其实若洛阳唐女被掳去回纥,估计结局也好不到哪里去。
由此而论,从那些军镇召来的勤王兵马,怎么还有心思在中原继续打仗呢?陈桴听说已经出现了不少的逃兵了。
仆固怀恩闻言,不禁点头道:“你所言甚是有理,副帅(郭子仪)前日也曾向元帅进言,于地陷各城、各军,不妨遣归,使守残土,也能遏阻蕃贼继续挺进。”随即一撇嘴:“倘若大军方在河北剿贼,蕃骑却出现在大震关下,威胁泾、陇,那便可笑了……”
陈桴双眼不禁一亮,但随即便被仆固怀恩泼了盆冷水:“然临洮尚且无警,神策军又方随圣驾还西京,助守宫禁,多半是不肯放归的。”
陈桴双手一摊,哀叹道:“即便不肯放归,也当置之前敌啊。我神策军多年与蕃贼厮杀,卒皆精锐,觑叛军有如草芥,结果却使入卫……羽林是啖屎的么?万骑是挺尸的么?!”
仆固怀恩冷笑道:“哪里还有羽林、万骑……早就疲废不能用了,剩下些老弱,也多随上皇入蜀,肯不肯归来未可知也。”随即身子朝前一俯,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圣人欲自凤翔、兴德、冯翊出身的将卒中,招募勇士,重组禁军,而将神策置于陕县,以备叛贼间道复来……”
陈桴精神略略一振:“若不用日日执戟护守宫禁,多少算是好事,然而……叛军哪有间道袭陕,再图西京的胆量啊?不过坐食,闲来蹴鞠、打弹罢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感觉跟仆固怀恩之间的气氛已经很融洽了,方才叉手恳请道:“未知将军可肯接纳末将报效,向本军兵马使讨了末将去……”
昨天李汲向李俶兄弟长篇大论做汇报的时候,陈桴则去探访营中旧交,询问他们的现状。神策军半数精壮随卫伯玉入卫,次一点的则暂归同郡的漠门军兵马使指挥——羿铁锤属于前一部分,但未守宫禁,而充元帅护卫。
羿铁锤一见面就向陈桴大倒苦水,说自从那日半夜追逐从长安城中败逃出去的叛将后,我不但从来得不着临阵厮杀的机会,甚至于每次距离前线都有六七里之遥——李俶怎么敢亲临前阵呢?李倓倒是想去,奈何乃兄不放——我整天就是站岗,快要连膝盖都不能打弯啦,而双膀上的腱子肉,似乎也减了三分……
当然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老荆,组织关系早就归了右骁卫了,虽然是光杆儿军将,也得见天儿去给皇帝站岗,距离前线更是十万八千里之遥。
所以陈桴就郁闷啊,心说洛阳之事既了,我归还建制,那也得陪着羿铁锤去给元帅站岗巡哨啊,即便如方才仆固怀恩所说,将来可能别置于陕县,照样得不着上阵的机会——嗯,置陕估计是
兵马使卫伯玉那票人,见在长安,而至于自己和羿铁锤,只要行军元帅府不废,还得继续陪着广平王。
仆固怀恩一出现,他就明戏了,对方是冲着李汲来的,但自己有没有机会凑将上去,央告他接收呢?虽然不得返乡,好歹跟着仆固这般猛将,必定有仗打,有功立啊,即便将来回师朔方,或者仆固怀恩受命为别的什么节度使,自己也能把亲朋从临洮接过去。
他自束发从军,积功为将,已经在军营里呆了快二十年啦,先不提无战功即不能升晋之忧——象这回算给皇家办私事儿,即便事后升官,在军中说起来也不响亮——长久不得上阵,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了。
于是出言恳请。仆固怀恩瞥了他一眼,却又转头望向李汲,以目相询,李汲忙道:“老陈弓马俱佳——我的弓术,便是他所教授——而且为人忠厚牢靠……”说着话一拍陈桴的肩膀:“我可一直当老陈为兄的。”
陈桴赶紧谦逊几句:“长卫谬赞了,你的弓术,应当早就青出于蓝了吧。”
仆固怀恩这才抓抓胡须,点头道:“既如此,应允你了,我回去便向元帅讨要。”完了又注目贾槐和云霖:“汝二人又如何说?”
反正你们回不去李辅国身边儿了,而且我当日引诱你们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大不了日后跟着我干,从军效力吧。
云霖急忙叉手:“某愿追随将军。”
贾槐却有些犹豫,转过头去望望李汲,说:“小人……唯愿效命于李致果……”
李汲笑道:“我只有一个散官,又无职衔,岂能驱人效命?贾兄说笑了。”
仆固怀恩道:“李汲自然也要到我这里来,他曾应许了的。”斜睨李汲:“大丈夫一言既出……”
李汲敷衍道:“且看元帅安排。”
仆固怀恩却会错意了,便说:“也好,先看元帅如何赏赐于你……”
李汲这回无论助解睢阳之围,还是救护沈妃,都算是立了大功,李俶必有厚赏,说不定连升三级。仆固怀恩还以为,李汲担心若以目前正七品散官的身份入己麾下,所任职务不可能太高,所以想等新官符下来了再说呢。
说话间,烹得芬芳馥郁的狗肉终于端上来了,李汲吸吸鼻子,不由得食指大动,当下含着唾沫看仆固怀恩先动了一筷子,他便告一声罪,甩开腮帮子猛吃起来。仆固怀恩吃不两口,军中有人来唤,便即辞去。李汲等人送他出了酒肆,回来之后,气氛更为轻松,众人推杯换盏,吃了个尽兴。
只不过一煲狗肉,多半落入了李汲腹中,就连烧酒也单独干掉了半瓶。
这烧酒度数不高,后劲儿不小,且李汲喝得猛了些,宴罢时已带三分酒意,回去又无事,干脆再次蒙头大睡,直到翌晨起身,方才跑去求见李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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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俶进入洛阳城之后,便将帅府暂时设置在新中桥北面的承福坊内。
其实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在宫城中占据一席之地,只要不进驻主要殿宇,也不提前入主东宫,别人就挑不出什么错来。最不济,也当在皇城中挑选旧日衙署办公啊,那里的房子可要大得多了,周边街巷也宽敞。
若是前代亲王,多半就直进皇城甚至是宫城了,可惜李俶一落地便无比倒霉,偏偏身为李隆基的孙子……
皇子未冠时自然住在宫内,依其生母,或者嫡母;唐初时,皇子成年后都会放出宫去,往往封亲王、郡王,并授一州刺史,使他们既可以得着历练的机会,也不至于干涉、影响到中央朝局。至于太子,不管是否成年,自册封之日起便迁居东宫,并置官署。
可是到了李隆基这儿,他儿孙太多,偏偏自己又老而不死,总觉得儿子们乃至孙子们一个个都瞪俩大眼觊觎着自己屁股下面的皇位,生怕彼等与朝臣相勾结,会动摇自身的根基,所以诸子、诸孙虽然封王,虽然成年,也皆不肯置之外郡。不仅如此,老家伙还别出心裁,于大明宫东南方向、长安城东北角上,永福、兴宁二坊中建“十王宅”,把成年的儿子全都圈将进去。
也就是说,兄弟虽然分爨,但不别居,只是用道围墙隔着。并且诸王日常所需,仍由宫中供奉,不但不允许他们无故离开十王宅,甚至于不准下属的阉宦、宫人自行往城中东西市采购。
实话说,这跟住牢也没啥两样,而且皇帝老子还未必肯定期跑来探监……
逐渐的,成年的儿子越来越多,“十王宅”也便改名“十六王宅”,抑且连太子也不准在东宫住啦——太极宫东面,本建有宽敞的东宫,面积超越十六王宅——而要和兄弟们挤在一起。“东宫”从此只是一个名词而已,不再代表具体地点。
再然后,孙子们也纷纷成年了,李隆基又下令,于“十六王宅”附近修建“百孙院”——孙子们一样都得坐牢。
所以李亨跟随乃父逃出长安之前,无论做忠王还是做储君,主要人生都在“十
第三十二章、归家之途
李汲跑去向李俶辞行,李俶和旁边儿侍坐的李倓闻言,全都大吃了一惊——“长卫欲往何处去啊?”
“往颍阳探访家兄。”
既然李泌已然归乡,于情于理,李汲都应该回颍阳一趟——我可是答应原魂要保护李泌一辈子的,即便他已无性命之忧了,我想半道分手,也得先跟人打个招呼不是?况且对于自家的前程,我还有些踯躅,想去向李泌问问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