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40章

作者:赤军

  李汲摩挲着颌下才刚长出来的短须,垂首沉吟,良久才说:“倘若遇劫之事果然与真遂无涉……不,只能说非其本意,则他只须走得快些,追及我等,必能消除误会,免生嫌隙……”

  李泌插嘴道:“吾恐真遂当时,未必知道是他泄露了行藏,才引来叛军邀劫,即便追上我等,也无甚误会可消除,无甚嫌隙可滋生啊。”

  李汲说对——“我疑真遂当日在檀山之上,众兵围攻之下,未必能够全身而退……或许是为崔弃……即那假名‘阿措’的女子所救,其后将养伤势,直到阿兄谒圣人于定安之后,方才归还。或李辅国,或崔光远,恐其事累及自身,乃匿之而不使见……”

  为什么不肯让真遂谒见李亨,把事情说清楚呢?一则李亨招唤李泌之事,李辅国本不该多事插手的,结果反倒差点儿把事情给办砸了,又岂敢直言相告李亨、李泌啊?二则崔光远私养江湖异人,以及李辅国以内宦身份跟崔光远这个外臣结交,这些都是不方便让皇帝知道的事情。

  他们又不是田乾真,才刚归降,四外无亲,战战兢兢地如履薄冰,于旧日恩怨不敢有丝毫隐瞒。在李辅国、崔光远这路人看来,即便事泄,也不至于伤筋动骨,而若能够就此隐瞒下去,对于自己更为有利。所以啊,皇帝你知道那么多干嘛?咱们仍然照着初见李泌时的口径,一口咬定是周挚干的好了。

  “然而真遂却不安分,竟到定安市上去给崔弃买胭脂,又不巧被我撞见……”李汲继续思索下去,“其于翌日,便有刺客穿宫禁、犯元帅,这事儿却也透着蹊跷……”

  耳听李泌呵斥道:“且住,汝欲陷我于壑中乎?!”

  李汲猛然间回神,才发觉自己想得太入迷了,右脚已在道旁,差点儿牵着马就直接栽下排水沟去……

  就此思路打断,再抬头,梁县已然在望。不过这时候天色已黑,县城必然紧闭四门,难以入内,好在城外驿站尚存,李泌便以宰相堂牒讨得了一间上房,与李汲二人吃过了晚饭后,再度同榻而眠。

  李汲就在榻上,将前事俱都分说明白,李泌因而问道:“既是广平王有挽留之意,你为何要离开洛阳啊?”

  “自然是来寻访阿兄。”

  “我虽毁庐而去,性命终是无虞,而你于此际却不宜离开洛阳也。前日陛辞时,圣人已遣使入蜀,恭迎上皇返京,上皇一至,必定册封太子,行军罢废之期,恐将不远。则你若随我远赴衡阳,往来千里,自身开辟出来的坦荡前程,怕是又将荆棘丛生了。”

  正如李汲临行前李俶所言,他还在做行军元帅的时候,比较方便给李汲安排一个好职务、好去处——当然得等李亨先允准了请功之奏——而若行军罢废,或者元帅换人,他一空名亲王,哪怕是皇太子,都未必能够直接插手官员的升迁黜陟了。

  李汲身上只有一个七品散官,按规定只能跑去兵部投牒备选——也就是先通过考核,然后再等着哪儿有空缺,可授实职。但在没有金钱开道,或者重臣援引的前提下,这个排队等官儿的期限很有可能是——一万年。

  开元以后,皇子皇孙多半没啥存在感,无论广平王还是建宁王,都不大可能给兵部递话,请求照顾李汲;倘若李俶被册立为皇太子,那就更要避嫌,不能轻易插手官员的任命了;李泌又已弃官归隐,则李汲可以说是孤身一人,毫无奥援啊。

  相反的,李辅国、鱼朝恩等人倒有可能给兵部递话,干脆晾李汲一辈子。

  所以李泌才说,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自家前程考虑,实在不应当离开洛阳帅府——“或者明日便分道吧,我自往衡山,你且归洛阳去。”

  李汲赶紧表态:“弟既来此,自然要护送阿兄顺利抵达衡山,才能安心。”顿了一顿,却又忍不住问道:“阿兄方才云行军即将罢废,难道说安庆绪遁归河北,确实已如釜底游鱼、瓮中之鳖,不日成擒,不足为患了么?然而阿兄为圣人设谋,似非如此……”

  你不是说不可急于收复两京,而应当先攻打范阳,抄了叛军的老巢,如此才能尽快敉平叛乱吗?皇帝不听你的,你不是还曾经慨叹说,乱事或许还将延续相当长一段时间吗?

  李泌轻轻摇头,说:“时移事易,方略也当有所变改。安庆绪遁归河北,官军才复两京,复定河南,必定疲惫,难以急追,或使其有重新积聚,再酿祸乱的机会。我为此反复筹思,终得一计,临行前献于圣人……”

  “请教是何计啊?”

  李泌道:“今安庆绪经香积、慈涧两战,精锐十去五六,虽可倚仗河北积聚,终非数岁之功。然而诸部残破,唯有一部,却丝毫无损……”

  李汲猛然间醒悟过来:“史思明!”

  李泌颔首道:“不错,安禄山被杀后,史思明弃围太原,返归范阳,内收诸军而外结契丹,其势之雄,几不在安庆绪本部之下。安庆绪亦不能制,乃封其妫川郡王以羁縻之。若史思明南救安庆绪,恐怕官军胜之不易,叛贼之势或将复炽;而若他背逆从顺,倒戈一击,则河北不足定也!

  “是以破局的关键,就在范阳史思明。我已向圣人献策,遣人北上去游说史思明归降……”

  李汲插嘴问道:“阿兄以为,能有几成胜算?”

  李泌摇摇头:“未可知也——虽然看史思明过往之所为,颇不服安庆绪,有可能倒戈来降。然而……”顿了一顿,才说:“此人野心甚大,兵马又强,除非朝廷虽无割地之名,却有封土之实,由其总领三镇……”

  史思明既然是敉平乱事的关键,则以他的为人,必然会狮子大开口,向朝廷索要好处的,否则谁肯归降啊?并且他要的好处一定是实的,而非一纸赦命、几个空名虚职。很大的可能性,最终谈判结果,朝廷允许史思明继领其军,继占其地,甚至于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并且无须贡赋,等若割据政权。

  李汲愕然道:“如此,是又造一安禄山也!”

  李泌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尽快擒杀安庆绪,敉平叛乱,使国家政治回复正轨。史思明的问题,只好期以五年甚至更长时间,去逐渐设法解决了。

  “就不怕史思明仿效安禄山,据范阳而复叛么?”

  “史思明不肯降,或援安庆绪,或自立,与其降而复叛,结果并无不同,”李泌苦笑道,“所以我才说,此计胜算几成,其实难料啊。而只要史思明稍露降意,行军必然罢废;即其不降,料圣人亦不肯使广平王继为元帅……”

  聪明人一点就透,李汲当即愤然骂道:“父子之间,猜忌如此——与安禄山父子有什么分别?!”

  李亨素来保爱长子李俶,虽未正式册封,其实已经内定李俶做继承人了,所以才会因李泌所请,设置行军,任命李俶为行军元帅。然而李俶虽然只是一个摆设,并不实际指挥作战,但两京既复,他身为主帅,声望自然水涨船高,则必使李亨心生疑忌……

  唐朝皇太子谋叛、逼禅,那是有传统的,其第二任皇太子——太宗李世民——就是杀兄占嫂,勒逼着高祖李渊退位让权;然后太宗朝有皇太子李承乾谋叛被废,高宗朝有皇太子李贤被污谋叛,导致废黜;武后朝皇太子李显因“神龙政变”而上台;玄宗朝有皇太子李瑛步其伯祖李贤的后尘。

  所以李隆基才会把新任皇太子李亨“囚禁”在十六王院中,真实处境与兄弟们相同,根本就没有储君的权柄和威势。可即便如此,最终李亨还是趁着老爹逃蜀之际,在灵武无诏而践位……

  基本上来说吧,唐朝肇建百余年来,皇家几无父慈子孝的范例……

  李汲因此愤恨——关键是皇家父子相争,必然引发朝野间的动荡,对于国家社稷、黎民百姓,都不是什么好事情。李泌也不禁苦笑,摆摆手说:“世人有争利者,有争权者,但驰骋所欲,即便父子之亲不能善终,岂独天家为然?我因此才立志静心修道,以摆脱此浑浊之凡世也。”

  既然提起李亨父子之事,李汲不由得回想起临行之前,李倓对他说的那些话,便即向李泌转述。李泌捋着长须,缓缓说道:“建宁王此言,并非说与你听,而是想通过你,来向我问计啊。”

  李汲便问:“阿兄可有计么?”

  李泌瞥他一眼,回答道:“我便有计,也不能献。”

  你要我设法保全李倓的性命,可以——我也不希望天家内斗,既伤圣人之心,复致政局动荡——但你要我给李倓指一条可以继续施展才华,甚至于掌握权力的坦途……还是算了吧!

  “此前献言,置建宁王于行军中,既为他可受广平王的庇护,也为他可受广平王的控制。行军若罢,广平王或归十六王宅,或入东宫,建宁王自当卸任,岂能再有别于诸王呢?”

  李汲闻言,也颇感无奈——可惜了的李倓啊,即便是锋利的宝剑,既在天家,也只能入鞘雪藏……就此转换话题,问李泌:“则对于弟的前途,阿兄可有所指教啊?”

  李泌听问,猛然间翻身坐起,李汲也只能跟着爬起来。就见昏暗的烛光映照下,李泌双目炯炯,注视着自己,良久才说:“对于你的前途么,我有上中下三策,可愿听否?”

  李汲心说又是三策啊,古来策士,怎么就都喜欢搞这一套呢?当即毕恭毕敬地一叉手:“还请阿兄教诲。”

  “上策,你就此抛却万丈红尘,随我归山隐居,即便不能笃修仙道,也可保你一世的平安。”

  李汲不禁苦笑:“阿兄,人各有志……”

  看李泌撇嘴抖须的表情,仿佛在说:就知道你贪恋俗世,不肯纳此上策。

  “请教,中策为何?”

  李泌说这中策么——“你两世为人,经历甚奇,见识也广,且心思机敏,虽然不曾熟背经典,于其大略,也有根底。不如随我往衡山去,隐居三载,记忆文章,并学策论,然后可以尝试明经入仕。倘若你实有诗文的天赋,再加三载,或可更进一步,将来以进士入仕。”

  李汲不禁愕然,便问:“阿兄,我既然已经是官了,为何还要退而再学,去谋科举啊?”

  李泌答道:“你若无意仕途,还不如随我归隐;若有意仕途,难道甘心于一辈子只做微末小吏,老来或可升任郡县么?如有远大抱负,则唯科举是正途,非经进士、明经,必然无缘台阁。”

  李汲先是点头——这话有道理——继而却又摇头,旋问李泌:“请教,阿兄是哪一年中的进士?”

  李泌略显尴尬地摇摇头:“我是自翰林待诏,得以供奉东宫,不曾科举……”随即提醒李汲:“是以我才会对圣人说:‘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宠臣太深,臣功太高、迹太奇……’此异事也,不足为法。”我的经历,你是学不了的。

  李汲反问道:“我弱冠而识广平王,可谓早乎?为广平王寻得沈妃,可谓功高乎?”

  李泌摇头:“除非再有天崩地陷之变,社稷几不可保,否则汝这些功劳,安得谓高?且汝素不肯以真面目识人,即便早识广平王,又有何益啊?”我打小就以神童之姿面对李亨,所以他急难之时才会想起我来;你则一直展示鲁夫之相,就算广平王将来有事儿想起你来,也不过欲得你充护卫吧,肯把军国重事交托到你的肩膀上吗?

  李汲不禁哑然。

第三十五章、土地问题

  李汲也知道李泌所言有理,他的经历是不可复制的,否则也不至于因为“五不可留”,要赶紧逃离朝堂了。

  象李泌这般相从天子于微末,再起便一步跳到三品,并非唐代任官的正途,说句不好听的,这叫“倖进”。打从官僚阶层成型以来,人皆鄙薄倖进之徒,或许也就李泌例外。

  所以李泌的经历真的很特殊啊,自己根本无从仿效。

  除非……我趁着李倓彷徨之际,去依附他,并且最终辅佐他改天换地,荣登大宝?

  只是对于要不要扶李倓,以及该怎么扶这事儿吧,李汲还没有想好,况且看李泌的态度,必然是反对的,因此他也不便将此事明宣于口,请求对方的指点。由此婉言谢绝李泌的所谓中策——

  “不是……小弟的意思,每年数百上千士人科举,能得明经、进士的不过寥寥数人罢了。即便如杨炎那般家学渊源,也数试不中,最终只能应了建宁王的礼聘;而阿兄既然未曾赴过考,又要如何举小弟于龙门之上呢?”

  你自己都没经过高考,就说能教出高考状元来,谁信哪?!

  不等李泌恼羞成怒,勃然变色,就赶紧躬身请问道:“下策又如何?”

  李泌强自按捺胸中的不快——你竟敢怀疑我的才学,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心说看起来这小子主意已经拿定了,既不愿随我归隐,也不乐意循正途入仕,罢了,罢了……喘了两口气,便回复李汲道:“下策是:你若欲仕,且不甘屈身下僚,庸庸碌碌终此一生,则必先设法改为文职。”

  李汲闻言,不禁皱眉。他知道唐朝的风尚有些重文轻武,别看安禄山权倾一时、郭子仪名登宰辅,那终究属于特例,若把整个文官队伍和武官队伍相类比,则文官升晋起来,以及可能达成的高度,都要比武官优良得多了。再者说了,就同一层级相比较,安禄山曾受制于李林甫,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被杨国忠逼反的……

  只是——“阿兄,弟实于诗文无甚兴趣啊,唯于武事,近来倒多方求师,刻苦操习……”

  若在初唐之际,李汲只要花几个月好好练练毛笔字,再背诵几段经典,以他的古文基础,文通字顺是没问题的,这文官大可当得。然而开元、天宝以来,朝廷日重文辞,秀才科长久不开,而进士科也远迈于明经科之上,那想做文官就得会写诗啊,我哪有那种禀赋?

  即便有吧,这都快二十了你让我现学平平仄仄平平仄?

  李泌提醒他说:“郭子仪虽被命为宰辅,其实不能干预朝政;而房次律书生也,却曾受命统领诸军——文官之途,实比武将来得宽广。”

  唐朝真正的顶级武官,本来是十六卫大将军,品位虽尊,却不能干涉政事。其后府兵制崩溃,边境多用募兵,最早一批节度使也泰半是文职,比方说鲜于仲通、章仇兼琼——鲜于仲通还是正牌的进士咧。即便郭子仪,虽然是武举出身,也曾多次担任过地方郡县或都督府长史,而长史、司马、管记乃至参军等职务,理论上也全都是文职。

  李泌说了:“纯粹的武夫而能得登节度使高位者,多是蕃人,如安思顺、哥舒翰、高仙芝、安禄山等。上皇多用蕃将,社稷几乎倾颓,此前车之鉴,吾亦曾多次向圣人进言也,必不足为后世法。”

  也就是说,李亨在叛乱基本敉平,社稷危而复安后,是一定会变更上皇故政的,多半会约束蕃将,且仍旧以文官出任采访使、节度使等地方军政要职,你若是只走武途,道路必定越走越窄啊。

  李汲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忍不住反驳道:“弟却以为,此番叛乱真正的缘由,并非上皇重用蕃将……”

  李泌横他一眼:“是何谓也?”

  李汲就此开始长篇大论,阐述自己的观点:

  “安禄山的叛乱,肇因是重兵俱集边庭,外实而内虚,否则的话,即彼敢起异心,又岂能长驱直入,连破两京啊?而之所以外实内虚,端由府兵制崩溃,而只能招募长征健儿,抵御契丹、吐蕃。那么府兵制因何而崩溃呢?其由在社稷久安之后,田土兼并日益严重,贵族、官僚地连千顷,百姓却无尺寸之田可授。百姓无田,而欲其岁充军役,为府兵,可乎?

  “所以一切问题的根由,都是土地问题,是财富分配严重失衡的结果,就此引发连锁反应。继而士人多行文途,少履武行,明经胶柱、进士雕虫,则自武勋之家式微后,只有蕃人才肯因武功进身——他们也只能因武功进身。

  “鲜于仲通挫败于南诏,章仇兼琼之功实在于文政,难道文职的采访使、节度使,真能临阵摧敌,开疆拓土吗?由此安思顺、高仙芝、哥舒翰辈才能进用。

  “然而上述三人,终究是忠臣,即便蕃将之中,最终掀起反旗的,也只有安禄山、史思明等寥寥数人罢了。要在内虚外实,边庭募军之势既大,必然威胁中央,即便其首领不是蕃将,也迟早都会酿成祸乱。故谓叛乱之起,并非肇因于上皇重用蕃将——且时势如弟所言,上皇也唯有蕃将可用啊。如王忠嗣、郭子仪辈,能有几人?

  “且那李光弼、仆固怀恩,不也是蕃将么?”

  李泌听了这番话,不禁垂首沉吟,良久无言。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一声说:“长卫胸中,实有丘壑,于世情洞见甚明。所言颇为有理,然而——若你执政,可有解决之策么?”

  李汲苦笑着一摊双手:“时势已然如此,恐难觅治本之策。农耕社会,土地兼并是必然趋势……”除非打破封建桎梏,迈入近代工业社会——“唯有天下大乱,然后大定,如唐初之际,或可解祸患于一时。”

  即便拥有后世的见识,穿越来此,他也不可能彻底解决土地兼并问题。就理论上而言,想在封建框架内彻底抑制兼并,或者不经由改朝换代的大乱而达成耕地大范围内的重新分配,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落实到具体政策、手段,别说李汲未必真有治国的才能,起码也没有足够的经验,哪怕是房、杜复生,姚、宋再世,估计也顶多当个裱糊匠,东修修、西补补,苟延这李唐的大厦不至于即刻倾塌罢了。

  所以李泌问策,李汲无言以答,只能说“唯有天下大乱,然后大定,如唐初之时,或可解祸患于一时”。我就是一键盘侠,能够提出问题来,却根本拿不出解决问题的良方啊——你不能要求太高。

  李泌双眼微微一眯,似有精光透出,直视李汲,厉声问道:“难道汝因此便想要酿成天下大乱,以期改朝换代不成么?!”

  李汲赶紧摆手:“阿兄误会小弟了。弟能断识国家之病,亦望挽救社稷之祸,但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救国的本质,乃是救民。倘若百姓多不能偷生,即便粗粝亦无可得,自然揭竿而起,变革天命,难道是一人所望能够推动或者阻止的吗?而若百姓家中尚有一口余粮,谁忍心害其性命,驱之为乱啊?人若顷刻将死,才能下猛药,以期万一;尚可苟延之际,谁敢冒杀人之险,只为去除疮痈?”

  他本来是想对李泌说明,虽说大乱才能大治,但世道还没有走到必须大乱的那一步,则“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但凡有些心肝的,都不会冀望于掀起全社会的大动乱。孰料李泌却揪住了他的一句失言,反问道:

  “汝以为民贵君轻,由此乃起易储之意,然否?”

  李汲不禁“啧”了一声,随即探出手去,抓住了李泌的腕子,尽量将语气放和缓了,徐徐说道:“寝室之中,兄弟之间,不过闲话而已,阿兄不必当真。然使天下大乱,以求大治,弟绝不肯为,但若仅仅皇室内乱,以求这衰败平缓一些,却也未必不可考虑。只是闲话——阿兄,难道建宁王果然不宜争储么?”

  李泌长叹一声,回答道:“如你所言,今日国家如染沉疴,虽不至于死,恐怕亦难复归开元年间之盛貌了。既然一时不得死,自然不可下猛药,而当以温良理其筋骨,以粥糜调其肠胃,或可延其寿命。

  “当此时也,内治无如黄老,唯无为才能不伤百姓……或者少伤百姓。倘若君王有宏图之志,面对难解之局,必生操切之心,于国家必施猛药,于公卿必加督刻,于百姓必重赋税,于外夷必兴穷兵,过犹不及,反促国乱、人死。以此观之,长卫以为广平王、建宁王,孰良?”

  李汲沉默不语。

  就听李泌又说:“古语云:‘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固然此言稍稍怯懦了些,然若未知所欲变之法必强于旧法,所欲易之器必大过旧器,而欲变法、易器,冀求万一,可乎?”

  我不觉得建宁王上台,一定会比广平王好,则在此前提下,有必要冒着动乱的风险,变更储君吗?

  李汲无言以对。

  而且听了李泌的话,他才终于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直犹豫,下不定扶保李倓的决心了。究其根由,是自己并不能确定以李倓易李俶,必定能给国家、人民带来莫大的好处。李倓刚直,不善保身,这一弱点当其成为储君甚至天子后,有可能被放大,从而不但给自己,也给国家社稷招来灾祸啊。

  再者说了,听闻李亨做太子的时候,就是一彻底的老实头——起码李泌是这么说的——但自登帝位后,能识李泌而终不用其计,听信谗言欲害亲生儿子的性命,谋复两京却拱手将子女相送……就彻底变成一个混蛋啦!谁知道李俶或者李倓一旦上位,又会如何呢?是否能够维持本心,还是会被权力所侵蚀,从而滑落到独夫民贼的深渊里去?

  好比说秦之乱也,人皆思扶苏,但在此之前,赵高不过中车府令,李斯也非首相,就能假传诏命而立胡亥,秦廷百僚,为什么全都不能加以阻止?或许就因为胡亥素来忠君敬亲,深得始皇宠爱,所以谁都料想不到他骨子里其实是个彻底的混蛋,一旦登基便原形毕露吧?

  则李倓奢靡,喜功,说不定一朝权在手,就会变成杨广呢?这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吧。那在尚且无法确定未来前景的前提下,有必要冒着皇室动乱的风险,拱他上位吗?

  李俶虽然软弱,也不见有什么杰出的才能,起码这家伙就目前看来,还是比较老实勤勉,且能礼贤下士,听取良言的——除了那回不肯让仆固怀恩去追叛将外。或许他最终会变成老爹第二,也或许将来能成为平庸之主,谁都说不准啊。而在李泌这类传统官僚的心目中,天子但求仁孝,而不必圣明,平庸之主垂拱于上,但用贤臣治理国家,才是保证长治久安的善策。

  而在李汲的认知当中,君权过于强势,必致相权衰薄,从而缺乏制约……或有利于国家肇建之初,却绝无益于王朝残喘之时啊。

  说白了,这票从十六王宅和百孙邸里走出来的公子哥儿,任何一个都不能让李汲真正放心,确定其一旦登基,必能挽救国家社稷,既然如此,那还不如维持原状好了。终究人民深苦战乱,此时一动不如一静啊。

  李汲不禁松开了李泌的手腕,扶扶额头:“阿兄之言,弟尚须仔细思忖……夜深矣,明日还要上路,还是早些安睡吧。”

  谁想李泌却猛然间一翻手腕,反倒抓住了李汲的手,说:“你还是听我良言相劝,明日便返回洛阳去吧。且我尚有数语相寄,望你谨记在心。”

  李汲笑着将手一抽:“我意已决,不至衡山,不见阿兄安顿下来,必不肯归。阿兄也无须再劝,至于所寄数语,还是等到正式分手的时候,再说不迟。”

第三十六章、执鱼救猊

  翌日启程,先过鲁阳关而入山南东道,经南阳、襄阳、江陵等郡抵达长江北岸。

  他们在当阳以南紫盖山麓,终于追上了早发三天的亲眷们,互述别情,自难免各洒几点清泪。李泌的两位庶母,也就是李汲的堂婶们,上下打量胡须已经老长的李汲,不禁慨叹道:“岁余不见,长卫终于也长成大人了,且风采大异往昔——难道做官之人,自然与黎庶不同么?”

  他们(也包括李泌一名庶弟,还有几个家仆)原本就不如李泌跟李汲来的亲近——想同居的四年间,李泌与李汲同室而居,还时常督导他读书、写字——故此瞧不大出来,李汲的躯壳里其实早就已经换了灵魂啦。

  更关键的是分别一年有余,则在彼等看来,半大孩子一天一个样儿,李汲迈出隐居的草庐,出外历练,见得多了,再加混了个官身,则言谈举止跟从前不太一样,本是很正常的事情嘛。习惯就好。

  李泌自然也不说穿——这是他跟李汲两个人的秘密。

  两位婶娘因此而反复关照李汲:“既已得了官身,便该尽快娶妻生子啊。”

  甚至于还垂泪说:“长源无嗣,也不肯续弦,他醉心于虚无缥缈的仙道,我等多年劝说,终不肯听。则我李家的香火,只能寄望于长卫你啦——你将来若得两子,可过继其一于你阿兄,奉祀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