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这年月人们习惯睡硬枕,多半都用木头削成、刨光,或者四四方方,或者上部略略刨出凹形,正好盛放后脑勺。此外有钱人家还可能在木芯外面裹上织物,或布或帛,但也都是薄薄的一层,没有太多填充——说白了,仍然还是硬的。
李汲睡硬枕很不习惯,但这种不习惯纯粹是精神上的,具体到这具躯体……那都睡了快二十年啦有没有!
正因为是硬枕,所以砖头似的,抛出去砸人实在相当的顺手。李汲正与李泌在屋内对谈,他的躯体正当青春,更加长年练武,感官是很敏锐的,说不上目明(因为有点儿近视),却绝对的耳聪,隐约听见窗外墙边传来细微的呼吸声——这一定是有人在偷听啊!
他和李泌的对谈,牵涉到国事,提及了朝中大老,那是绝对不可在大庭广众之间,肆无忌惮地直言不讳的,怎么能让人随便听了壁角去呢?因而当即抄起木枕来,朝着窗外传出呼吸声的方位,便即狠狠地投掷出去。
只听“哎呀”一声,旋即有脚步声匆匆远去。
李汲心说:这是一个警告!
随后开门出屋,到窗下捡回了木枕,返回室内后就着烛光一瞧,一侧尖角上竟然还留下了一点淡淡的血迹……回想自己抛掷的方位,这应该是砸到脑袋了吧。
可是一宿无话,第二天起身以后,他仔细观察被遣来服侍的那三名小宦官,却没有一个面上带伤——当然也可能砸中了后脑,但有幞头,起码有头发防护,即便磕破了,也未必会在木枕上留下血迹吧。
难道说,昨晚在窗外窃听的,并非是遣来服侍的宦官?
还是说,李辅国知道事泄后,当即更换了一个人?他们昨夜才来,李汲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容貌,天晓得是不是被掉过包……
疏忽了呀。不过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于是便把三名宦官叫到面前来,逐一打量,并且询问他们的姓名、职务。
唐朝的宦官,大半隶属于内侍监,主官是监,副官是少监,属官有内侍、内常侍、内给事、内谒者等等,据说有品级的一千多人,无品白身的则将近三千——当然啦,多数都留在长安城内,被叛贼所获,只有极少数还跟在上皇和皇帝的身边。
至于这三名宦官,既然只是负责服侍李氏兄弟日常起居的,自然身份低微,其中两个是从九品,一个无品。两名品官,瞧上去略微老成一些,可能二十多岁不到三十,自称一名窦文场,一名霍仙鸣。
至于那白身——虽然也穿绿袍——其实就一半大孩子,身量虽然基本长成了,面相却极稚嫩,果然询问之下,才只有十五岁而已。问他姓名,回答说:“小奴叫冉猫儿。”
这大俗名,跟他两个同伴就有如天壤之别啊。李汲细细打量,见其人圆圆的脸庞,眯眯的细眼,稍塌的鼻头、深刻的人中、略微上翘的嘴角……倒确实好似一只大猫咧,果然实至名归。
几名宦官都很勤快,报过姓名后,就问:“二位先生可要先洗漱,再用饭呢?小奴都已准备妥当了。”李汲才刚答应一声,他们当即转身,小碎步扭啊扭的就跑去端来了热水、面巾和青盐,伺候二李净面、刷牙。
然后又端上早饭来,倒也简单,不过撒李点芝麻的稀粥、羊肉烤饼和几碟腌菜而已。李泌貌似昨晚那两个梨就足够顶一整天的了,碰也不碰,李汲正好风卷残云,吃光了两人的饭食。
李汲前世早九晚五,但因为住宿舍,就在单位边儿上,加之这种人文科学研究部门管得也宽松,所以往往刷手机刷到半夜,第二天八点四十五分才慌慌忙忙爬起身来,洗完脸、刷完牙,就揣着早饭去单位吃。如今没有什么夜生活,被迫依照这具身体的生物钟,天黑不久便即睡下——昨晚和皇帝他们吃烧烤,算是睡得比较晚的,也不过九、十点钟而已——然后才刚晨光熹微,自然而然地就醒过来了。
约莫辰中时分——搁过去,李汲还没出被窝呢——李辅国亲自来请李泌,说:“圣人邀长源先生,一起去校阅新到之军。”
李亨暂时驻跸在彭原郡治定安县,召集四方勤王兵马来合。当时唐朝的主要边患,一在东北,是奚和契丹,二在西部,是为吐蕃,故而主要的军事力量全都聚集于上述方向。如今既然东北三镇作乱,自然要召西兵前来救驾了。
于是以关内道的朔方军为主体,河东道太原、西河、河中等郡府,陇右道天水、宁塞、武威等郡府,都陆续遣兵来合——距离有远近,道路有难易,自然不可能同时抵达。
每当新到一支兵马,皇帝李亨都要亲自前往校阅,并且慰劳带兵的将领,以此来收拢人心,同时
也宣示自己新皇帝的权威。今天来的,据说是敦煌郡兵,大约两千余众。
李汲在旁边听了,心说“敦煌”这名字我倒是熟啊……
李泌整顿衣冠,便请李辅国头前带路,领他去追随皇帝。李汲也想跟着,却被李辅国一伸手给拦住了——“圣人未曾唤汝。”
李泌转过头来,对李汲说:“我知道你想要保护为兄,但此去相伴圣人,岂会有凶险啊?你且安心等我归来便是——宫禁之内,慎勿妄言妄行,切不可出此院落!”一边说,一边连使眼色,那意思:你不放心我,我还不放心你呢,你可千万别捅出什么篓子来。
李泌去后,李汲在院内转了两圈,深感无聊。但他暂时还不敢违抗李泌的命令,跑到院子外头去。
就理论上来说,这就是禁中大内了,除了皇帝、皇弟、皇子皇孙们,估计自己和李泌是唯二的两个男人——宦官当然不能算男人。自己若是出了院门去闲逛,万一撞见什么公主、嫔妃,怎么办?说不定会违犯此世的礼法——古人未必讲理,可全都讲礼哪!
然而从前在奉天县内,先是摔断了腿无可奈何,只能跟屋里闷着,然后腿脚一利索,自己就跑出去观看街景,甚至于偷窥青壮练兵,多少能找点儿事做。如今却只能蜷缩于此方寸之地……哦,说小了,院子其实挺大,可再大的地方,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甚至于连书籍都没有,这时间可该怎么打发啊!
转了会儿磨,琢磨着我干脆锻炼锻炼身体吧。这世道已经开始乱了,没有一副好身体,别说争霸,就连存活都困难啊。再者说了,此世的李汲既然留给自己一具好躯体,还力大无穷,若浪费了那多可惜。
于是先依从记忆,在院中打了一趟那位许姓仙长所传授的拳法。
说是仙长,在如今的李汲想来,不过一名隐居深山的老道士罢了,瞧上去约莫五六十岁,但李泌却说他是唐睿宗时候的人,算起来快一百五了……怎么可能?!多半是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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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传授的这套拳法,貌似有点儿意思,和此世李汲少年时代常练的不同,讲究以意驭气,以气行拳,倒有点儿后世内家拳的味道了。
李汲打完一趟拳,算是热身,只觉鼻端微微有细汗渗出。然后就该“撸铁”了,可惜没有器械……只好问宦官冉猫儿要了个小木几,先上斜俯卧撑一百,再下斜俯卧撑一百,然后凳上反屈伸八十……
这院中也植了一些花草,还有两株合抱粗的大树。李汲步至一棵树下,挑了段看上去比自己胳膊细不了多少的横杈,一纵身,便即蹿越上去,双手牢牢抓住。下一个项目是引体,先来二十个一组,做三组,然后悬垂抬腿……
可是才刚做了四下引体,就听耳畔传来“咔嚓”一声。李汲心知不妙,赶紧松手落地,但那树杈还是从中断裂开来,正好砸在他肩膀上……
这是为什么呀?这具躯体应该没那么沉重才对吧……我又不是薛景猷。
李汲弯腰捡起从自己肩头砸落的树杈,端详几眼,突然间有了些全新的想法。于是返回室内,取了横刀来,再至院中,坐在木几上,开始砍削起来。
横刀太长,有些不好驾驭,他凝神屏息,专心砍削,就此又疏忽了背后的脚步声——
“你这是在做啥?”
李汲吓了一跳,横刀险些拉手,赶紧转过头去一瞧——“我还以为是那只猫,不想是你……殿下。殿下走路总习惯这么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么?”
来人正是昨日白天见过的那位皇长孙、奉节郡王李适。李适原本盯着李汲手上的动作,耳听其言,却不禁双眼一亮:“这院中有猫?”
李汲站起身来,放下手中树杈和横刀,叉手行礼,随即朝侧面一努嘴:“那边有个宦官,叫冉猫儿。”
李适多少有些失望:“原来是人名啊,不是真猫。”于是再次追问:“你削木头,想做什么?”
李汲也不瞒他,随口回答道:“弹弓。”
李适盯着对方又重新拾起来的那段树杈,不禁皱眉:“这个样子,如何能做弹弓?”
李汲方才端详那段树杈,不期然回想起自己前世小时候玩儿过的弹弓来,他心说即便这禁中大内,貌似也危机四伏,手中没一样远射武器,心里实在没底啊。可是我又不会射箭,暂时也找不到机会去学,不如试着做张弹弓吧,虽然不能及远,但我使弹弓可比使弓熟练,多半能够瞄得准。
估计暂时不会再发生什么兵谏了吧,不会有顶盔贯甲的士兵杀将过来,倘若只是一两名刺客,或者其他宵小之辈,我用弹弓就足够把他们留下了。
左右闲得没事,不如做做手工吧。
然而
第十七章、大仇得报
李汲转头一望,面色大变——他究竟瞧见什么了呢?
其实吧,不过是有只鸽子正好落在屋前台阶上……
但是李汲前世丧命、此世罹难,就全都是鸽子闹的,因而再见鸽子,条件反射似的脸色变改,同时浑身上下都不自禁地就是一抖。
耳听李适压低声音命令道:“射那鸽子!”
李汲闻言,近乎本能地拉开弓弦,瞄准了鸽子便是一弹射去。此发落空,那鸽子倒受了惊吓,当即“咕”的一声叫,展翅而起。
李汲虽然刚才初见时吃了一惊,倒还不至于因此畏鸽如虎,从此见了鸽子就体若筛糠,抱头鼠蹿……他一弹不中,前世的记忆和此世的反应配合起来,当即右手动如脱兔,又从才挂在腰间的锦囊里摸出一枚泥丸来,入兜扣弦,第二发迅疾出手。
那动作快的,李适仿佛见到了他手臂的残影……
“扑”的一声,那鸽子才刚飞起两尺多高,便即中弹跌落。李汲就觉得一股热流从心窝直透脏腑甚至于四肢,说不出的通体舒泰——可算是报了平生之大仇了。
——我叫你乱停乱飞,惊得我坠楼、堕崖,该!
李适大喜,欢叫一声,便即跑过去把鸽子的尸体给捡起来,但随即却又“哎呀”一声。李汲问怎么了,李适捏着鸽子的脖子,转过身来,面露为难之色——“原来不是野的,是只信鸽啊……”
李汲也迈上两步,定睛一瞧,果然那鸽子左腿上绑着枚细小的竹筒,也就自己食指粗细,不到两寸长。他心里当即“咯噔”一下——即便呆在院子里不往外跑,还是惹出祸来了……果然只要见到鸽子,便无好事!
说话间不免连舌头都有点儿打颤:“这、这是宫中的信鸽?”
李适摇摇头:“宫中并无此物。”
“难道是军中传递消息所用?”
李适还是摇头:“据我所知,军中也不用。”
李汲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如此说,是私人豢养的了,如何落到此处?难道是宫中什么人所育,或者……这座宅邸原本主人所有?”
李适双眉略略一皱:“这便不得而知了,也不晓得该还给谁人……”
李汲瞧瞧死鸽子脚上的竹筒,又再望望李适,咽了口唾沫,试着怂恿道:“不如打开竹筒来看看,或许会有线索。”
李适双眉一挑,两眼睁大,嘴里说:“私人之信,岂可擅启?”但看他的表情,貌似对于偷拆他人信件,颇为兴趣盎然的样子,只是——“若是王叔、王叔祖们所有,可怎么好啊……”
李适知道皇帝祖父肯定是不养信鸽的,自家老爹也不养,否则不可能不给自己玩儿啊。但如今共同挤在大宅内的,除了这李泌、李汲兄弟,还有一大群的王叔、王叔祖,若是其中某人所有,结果被自己……不对,被李汲一弹丸给打死了,还私拆其信件,多半会连累自己也受责罚。
李汲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若不拆启,终究找不到它的主人……而若拆启了,发现它的主人咱们……我得罪不起……”随即定睛关注李适脸上的表情,转口问道:“殿下,可知这信鸽传信,其速快过奔马,为何宫中、军中,却都不用呢?”
李适随口回答道:“为其并不牢靠,即便驯得再熟的鸽子,十只里面,也难免有一只遭遇风雨而失途,或者直接被鹰隼一口叼了去……”
话说到这里,不必李汲解释,也已然明白对方的用意了。当下有些犹豫地低头瞧了瞧鸽子,又左右望望,不见那几名宦官——李适进来的时候就吩咐过了,你们给我躲远点儿,休来打扰——于是终于下定决心——
“李汲。”
“草人在。”
“是你出的主意,你来拆开竹筒。”
李汲心说再怎么着,咱俩也算共犯啊,你这么掩耳盗铃真有意义吗?当即立正,叉手道:“草人遵命!”于是上去三两下解下鸽子腿上的竹筒,捏开筒口蜡封,略略一倾,又用小指指甲挑了挑,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帛来。
轻轻抖开,只见也不过一巴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传报乙酉日郭李与回纥葛罗支并军东出……”
因为字实在写得太小了些,加上李汲看不习惯未加逗点的文言文,导致阅读速度很慢,所以他才刚默读完一列,凑过头来一起观瞧的李适便已一目十行,理解了全篇含义,当即解释说:
“是篇军报啊,郭子仪、李光弼二将已破同罗等部叛军,不但保障了朔方,还彻底平定河曲,贼将阿史那从礼单骑逃遁。”
李汲吃了一惊:“这还是军用信鸽啊!”
李适摇头道:“不可能,前无题头,后无落款,正式军报,绝非此等格式。”军中最讲究等级
高下,即便并非机密的讯息,也都得设置阅读权限,不是什么小兵小卒全都能看的,所以肯定会有题头,写明收信人;此外,军报具体由什么机关,甚至于什么人核发,也都需要在文后写清,甚至要签名或者描花押。这篇文字只有内容,没有格式,连收信人、写信人都不署,必然不是官方公文。
随即小郡王提着死鸽子,倒背双手,老气横秋地踱了几步,缓缓分析道:“倘若这鸽子不是临时歇脚,其目的地确在宫中,那么就说明宫内有人私下里养鸽,为他传递前线军情……用意何在?”
李汲插嘴说:“或许有妖人想要藉此提前向圣人奏捷,诳言自己能掐会算?”
李适撇嘴一笑道:“宫中哪有妖人?虽说我唐崇信道教,但自西京陷落以来,原本跟随在上皇身边的道士全都星散,如今宫中只有……”
说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李汲。同一时间,李汲也想到了,目前这宫中么,可能只有一个道士,那就是——李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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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家兄昨日才到的定安,岂会有鸽子找上门来?”
信鸽传书的基本原理他还是知道的,那又不是无人飞行器,你或者遥控,或者设定一个目的地,它就能够自己飞过去。从来信鸽是要先养在某处,熟悉了当地的环境和……可能是地球磁场,然后带往别处,再让它飞回来。
不过这么一算,皇帝驾幸彭原,入居此宅,也有小半个月了,倘若有人派快马把几只信鸽带去灵武附近,得了消息再放回来,大概齐来得及……
就听李适说道:“天威难测,但若能事先得知祸福,可以预料圣人的心意,某人必能独得圣宠!”
这个猜测,就比“妖人”说要靠谱多了。
李汲道:“宫中有人养信鸽,而殿下却不知道,可能会有谁呢?”
李适的身子略略一颤:“不是王叔、王叔祖们,必是掌权的大珰!”前者我得罪不起啊,后者……我也不想得罪。这可该如何是好?
于是再度注目李汲:“这鸽子是你打落的,我可以为你隐瞒,你自己嘴巴也要牢靠一些,不可泄露此事——连长源先生也不能告知!”
李汲再度立正:“遵命,草人定为殿下守此秘密,虽死不泄!”
两人其实是在互相推卸责任,但又假装没听出来对方话语中的隐含意思。李适便将死鸽子朝前一亮,说:“你来掘个坑,赶紧将此物掩埋了吧,毁尸灭迹!”
李汲瞅瞅李适手里那只死鸽子,伸手揉揉下巴,摸摸胡须,缓缓说道:“此物虽不甚肥……”双眼微微一眯,竟然凶光毕露——“埋了却也可惜,不如——吃了它,尸骨无存,最是干净!”
哼哼,正所谓报仇报到底,送佛送到西!
李适一时间没过脑子,便道:“也好,我去送入厨下……”正要迈步,李汲赶紧拦阻,说别啊——“这鸽子虽然不大,相信殿下怀内也揣它不下,但出此院,万一被人撞见,如何是好?不如就在院中料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