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果然李光弼听说此事后,不敢大摇大摆地来洛阳接班,被迫率领五百河东精骑,趁夜潜入城中,接管了防务。随即召唤屯扎在河阳的朔方左厢兵马使张用济来会,张用济大怒道:“我朔方又非叛军,为何要趁夜而入,如此见疑啊?!”乃聚集诸将,计划率领精兵锐卒杀入洛阳城,驱逐李光弼,恭迎郭子仪回来。
好在都知兵马使仆固怀恩和右武锋使康元宝规劝,说你这么做是想要害死郭公吗?郭公一家百余口人,哪点对不起你?张用济这才作罢。
旋即李光弼亲率数千骑东出汜水,张用济单骑来谒,却被李光弼责以不听宣召,延误失期之罪,当场处斩,改以部将辛京杲统领其众。
随即仆固怀恩也来了,李光弼与他对坐相谈。可还说不上几句话,就得到禀报:“西番与吐谷浑五百骑至!”李光弼不禁大惊失色。
仆固怀恩出帐去晓喻来军,假模假式呵斥道:“原叫汝等勿来,焉敢违令?!”李光弼赶紧在旁边儿打圆场:“士卒追随其将而来,不算罪过,不必责罚。”下令厚给牛酒,加以犒赏。
李汲听南霁云说到这里,真不知道是该哭好,还是该笑好……
很明显李光弼治军向来严厉,他就利用这一点,先杀张用济,以便震慑以朔方军为首的河南各路兵马,建立自己的权威。估计那位李司空也知道临阵换将,军心难稳,并且史思明即将来侵,时间不等人啊,则只有出此下策,才有望尽快掌握兵权,完善布防了。
然而谁都不清楚,李司空杀一个张用济够不够,会不会就此收手,则其余诸将难道会毫无应对之策,洗干净了脖子冒险去帅帐见你么?仆固怀恩就此来了一出“逼宫”,彻底打掉了李光弼的气焰。
如此一来,李光弼想要威慑军心的计划彻底破产,他还能够掌控住朔方军吗?如此上下相疑的队伍,还怎么打硬仗,抵御史思明的进攻?
见微知著,这河南啊,完了!
转过头来问南霁云、雷万春:“张大夫如何说?这洛阳城可守得住么?”
雷万春一拍胸脯:“昔日睢阳城都能坚守一岁有余,如何偌大的洛阳城却守不住?但我等在,必不使叛贼一兵一卒,踏入东都!”
南霁云却拍拍他的肩膀,责备道:“长卫也是见过阵,杀过敌的,老雷你又何必说些空话来诓他?”雷万春两眼一瞪:“怎么叫空话?若连我等都没有守城的信心,兵卒又如何?百姓又如何?!”
南霁云不去理他,却转向李汲,解释说:“洛阳是否守得住,此际言之过早。倘若李司空能够御敌于河上,最不济退守滑、汴,则洛阳自然无虞;而若李司空守不住,使贼突入巩县、汜水之间,那便……”
顿了一顿,又说:“洛阳城池广大,比之睢阳,大过数倍,而唯其大,才更不好守。尤其入苑方向,其实是没有城壁的……”
洛阳城大抵是东西稍窄、南北稍宽的一个长方形,中有洛水流过,宫殿区在城池西北部,作为都邑,城壁颇为高峻。然而这城壁却并未包全,在洛阳城西,洛水以南,广利、淳和、通济三坊,以及西市以北,有皇家园囿“入苑”,周边只是树了些栅栏而已……
所以南霁云才说,洛阳城不好守,而即便入苑也被包裹在城壁以内,守城难度仍不可与睢阳相提并论。要知道城池越大,便需要越多士卒守备——当然啦,敌方想要围城,也必须有足够兵数——而士卒一多,加上城内百姓数量也多,指挥难度也将大幅度提升啊。
“抑且郑、蔡之兵,前在相州遭受挫败,士气不振,也不能跟当年的雍丘兵、睢阳兵相比……”
因为座中有几个便是郑、蔡军将,因而南霁云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安抚他们:“自然,并非君等的过错。”
李汲沉吟少顷,复问道:“粮草如何?”
在座诸将,全都摇头苦笑。
李汲心说李适那小家伙还真敏啊,知道洛阳城危在旦夕,所以赶紧派我出来接他老娘——怎么那么明显的事情,李亨他就瞧不见呢?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阵前易帅?
眼看宴席上气氛变得有些沉郁,雷万春突然大叫起来:“贼尚未至,如何便起愁云?这般心境,便守得住的城,也都守不住了!”随即端起酒杯来,一口喝尽,朝众人一亮杯底:“我等但从大夫之命便是,大夫说走,便随他走;大夫说守,便将一腔热血,抛在此处便了!昔在睢阳,我等便当死,多活了恁多时日全是赚的,还有什么遗憾哪?!”
南霁云笑笑,一拍桌案:“老雷说的是。难得今日可以一醉,今日之后,自当严守大夫军令,滴酒不能沾唇——既如此,君等且胜饮,不醉不归!”
也不知道怎么的一斜眼,想起崔弃来了:“崔兄弟却饮得少啊,来,我敬你一杯。”
崔弃面有难色,不由得侧过脸来,瞪了李汲一眼。李汲赶紧出面帮她遮挡:“你瞧崔兄弟唇上光光,无一根毛,便知年岁还小了,吃不得许多酒。我等且饮,由他吃些菜蔬便可。”
南霁云笑道:“小又如何?想我未及十岁,便已惯常潜入宗祠,偷祭酒吃了。”执意要敬崔弃。
李汲正感为难,忽听门外痰咳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并不响亮,但一座军将听了,喧嚣吵嚷之声却瞬间止息。
雷万春跳将起来,叫道:“可是大夫来了么?”
李汲听得此言,不由吓了一大跳——难道是张巡来了?这是谁搬他来的?
不过么,麾下大将过生日,聚众而饮,身为主官,即便不正式赴宴,过来转一圈,表示一下自己的关心,也在情理之中啊。
只见帘拢略略一挑,一个低沉且有些含混的声音在外间响起:“请李二郎移步,老夫在隔厢等候。”
李汲赶紧站起身来,整一整衣冠,又环视在座诸人。南霁云点头道:“且去与大夫说话,我等在此候你归来便是。”
出了这间雅室,转入隔邻,那屋子比生日会场可小多了,进门一瞧,只见一名老者,布衣科头,凭窗端坐。
这老者骨架子颇大,但却极其瘦削,一张马脸,皱纹密布,胡须稀疏,最显眼是嘴巴瘪瘪的——看相貌大概五六十,看嘴却似有七旬以上。
这想必就是在睢阳城上御贼,咬碎钢牙的张巡张大夫了,李汲赶紧一撩袍服,便欲跪拜行礼。
其实张巡和他都没穿公服,无须大礼参拜,然而李汲向来心仪这位张大夫,再加上崇敬南霁云,则对于南霁云死心塌地跟随之人,怎么可能轻慢、唐突呢?
然而老者却抬起手来一比划,示意李汲勿拜,嘴里有些含糊地说道:“我是张巡,特来相见李二郎。公务繁冗,时间不多,二郎勿拜,坐下可也。”
他若是只说不必拜,李汲必定不肯听从;但他特意点明,说我空闲不多啊,咱们就别在礼仪上浪费时间了,由此李汲不得不从,急忙侧向屈膝而坐,叉手一揖,口称:“李汲拜见大夫。”
张巡笑一笑:“二郎本是我的恩人,也是睢阳一城军兵百姓的恩人,原本该我拜二郎才是……”不等李汲谦称不敢,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二郎来此,可是为了崇因寺中那人么?”
李汲叉手低头,回复道:“正是。上命差遣,不得不请其移驾,若因此摇动了城内军心……”
张巡打断他的话,说:“不妨的,即便你不来,我也正要恭请那人离开呢。”
李汲一皱眉头:“大夫是认为洛阳已不可守,还是不准备守?”
张巡回答道:“前日我与李司空分说过此事……不瞒二郎,史思明已将至矣!”
因为洛阳城及其附近的布防尚未完善,为怕惊骇军心,故此对于前线战事,张巡、李光弼等人是做了一定程度的隐瞒的——起码南霁云、雷万春这一级别的军将不可能知道。
原来史思明早就下令各郡太守,全都将兵三千,追随自己南下,总计七八万兵马,分为四道,从黎阳、濮阳、白高、胡梁四个渡口,渡过黄河,杀入了河南境内。
正当其锋的,乃是濮州、滑州,然后是汴州;倘若汴州被攻陷,叛军便可通过郑州,直入河南府。荥阳、汜水之间,原本也是天堑雄关,但随着黄河几次改道,地形更易,加上前几年连番鏖战,早就没什么可守的了。因而洛阳的东大门,实在濮、滑、汴三州也。
李汲插嘴问道:“不知道三州守将,是什么人?”
张巡微微苦笑:“濮州刺史是董秦,汴滑节度使是许叔冀。”
李汲不由得“啧”了一声——他对董秦并不了解,但跟许叔冀可是打过交道的,彻底没有好感,总觉得以其人那种明哲保身,还嫉贤妒能的性格,就不可能跟叛军打什么硬仗。
张巡道:“李司空已命许叔冀守汴州十五日待援,然恐他守不足十五日。询之李司空,彼谓洛阳恐不能守,要我率官吏、百姓,出城避贼……”
李光弼担心洛阳城守不住,建议暂且放弃,只留空城,他却将主力屯扎在河阳,以便北连泽、潞等州,牵制叛军,使其不敢继续西进。判官韦损劝谏说:“东京帝宅,岂可不守?”李光弼回答道:“若守洛阳,则汜水、崿岭、龙门都需要布兵,我哪来许多兵马?君为兵马判官,岂可不知兵要啊?”
对于李光弼的见解,张巡本身是赞同的,但他同时认为,东都洛阳居天下之中,政治意义非常重大,一旦弃守,必致河南各州人心动荡,不利于接下来的战事。并且他还有一份担心:河南地区,恐将陷入与叛军的长期交锋,一进一退之际,倘若洛阳在手,对朝廷多少是个交代;而若洛阳失陷,朝野上下的压力会不会全都堆到李光弼肩膀上,迫使他不得不在时机尚未成熟之际,便仓促发起反击啊?
当年哥舒翰守潼关,不就是这么败的吗?
张巡说话很委婉,李汲却本能地想到:你担心的不是什么朝野上下的压力,担心的是李亨着急上火,结果使出他老爹当年的昏招来吧?那必然是很有可能的!
只听张巡继续说道:“对你说这些,你可禀报那人,促其速去……”
“则大夫的打算是?”
张巡道:“官吏、百姓,自当避出城外,以免为叛军所害。至于老夫,却不能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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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已存死志
李汲终究有要事在身,不敢喝太多酒,只是拼命吃肉,把自己给填得饱饱的——则即便晚上只能吃素,也可以用中午的脂油顶上一二了。
辞别南霁云、雷万春等人后,他便与崔弃二人牵着马,直奔崇因寺而来。递上李适的书信后不久,得到传唤,入内觐见沈妃。
见了面一瞧,沈妃的容色竟比昔日在洛阳掖庭之时,更加憔悴……李汲心说得亏你没回长安去,倘若让李豫直接见到你此刻的尊容,会不会当场写下休书来啊……
其实他对李豫并没有什么恶感,比起乃父李亨来,李汲觉得就李豫如今的表现,当了皇帝也算中平之主,起码不至于象李亨那样仁厚为表、猜忌为里吧——当然也说不好,就连李泌评价李亨,不都瞧岔了嘛。
然而李汲暂时肯定李豫做人的品格,不等于瞧李豫身上哪儿都是亮的,他受李适的影响,觉得李豫可能是个好儿子,却实在不是一个好丈夫。甚至于可以说,在感情问题上,丫就是一彻底的渣男!
对于一个人男人来说,贪图美色,移情别恋,在此世实属正常,但你不能因此就把曾经如胶似漆的女人撇在外地,压根儿不闻不问吧。即便为了内帏的和睦,怕在政治生命的紧要关头后院起火,不敢把沈妃接回长安去,那也应该安置在一个更加安全、稳妥的地方才对啊。李适能够想得到,难道你就想不到么?
李汲按下腹诽,恳请沈妃迁往陕县。沈妃却反问道:“我在寺中,只知诵经礼佛,于外间事皆不过问——难道战事很紧急么?洛阳城难道又将沦陷么?”
李汲回复道:“史思明大举而来,官军却因相州之败,士气低靡,粮秣不足,加之圣人……李司空也虑洛阳难守,已命张大夫将官吏、百姓,尽都迁出城外躲避。是以殿下也赶紧动身为好……”
沈妃问道:“张大夫也要弃城而走么?”
李汲答道:“我方得张大夫召见,听其言,旁人皆可离开洛阳城,唯他是不能走的……”
一则张巡希望能够保住洛阳城,哪怕是一部分区域,由此在战略上可以得到更多回旋余地,在政治上也不至于大损朝廷威望;二则,当初李汲献言,请李适通过各种渠道打通朝廷关节,任命张巡为权知东都留守,就因为他是守城的名将啊,朝野上下,寄望甚殷。
可是你说守城的名将连守都不守,直接就跑了,那叫什么事儿?张巡以后还能够抬起头来做人吗?
沈妃轻轻摇头道:“若张大夫不走,我也不走。我在城中,尚可鼓励军士,坚其守城之志。”
李汲忙道:“殿下不可!殿下不见睢阳城中妇人乎?”
沈妃听闻此言,不禁勃然变色,呵斥道:“我不意此等言语,竟出长卫之口!”
李汲轻叹一声:“此言非我所愿,实为张大夫请我转告殿下……”
张巡守睢阳城,粮草已尽,将士空腹,担心难以御敌,他就献出自己的侍妾来,使军民百姓分而食之……主将既然开了这么一个头,由此上下仿效,睢阳城内妇女,多半都变成别人腹中之食了。
这事儿很残酷,很不人道,但考虑到粮尽的现实,考虑到叛军一贯奸淫掳掠,则一旦城破,那些女人落入叛军之手,恐怕会比死更惨哪。有如饥荒之时,或有易子而食的,吃不下去的是圣人,那些咬牙吃下去的,饱食无忧之辈也没什么立场来指责吧?大概也只有一些键盘侠,才会不厌其烦地追究其中的道德问题了。
其实问题在体制,真不关道德什么事儿啊!
问题唐朝键盘侠不少。睢阳围解,进而两京规复后,李亨论功行赏,以力保江淮之功,打算嘉奖张巡,当场就有很多人跳将出来,说张巡在睢阳吃过人啊,大节有亏,不问罪已经是开恩了,怎么还能升官呢?
嗯,至于那些投降叛军的,从叛军中投诚过来的,曾经放纵士卒烧杀淫掠的,上奏弹劾他们的人却少之又少……
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张巡背着这个沉重的包袱,也颇感无脸见人。所以他身体一转好,当即请命,出而御敌,只想离那些键盘侠远远的。
张巡对李汲说了,当年的惨事,我如今只要一闭眼睛,就会想起,还时常半夜惊醒,遍体汗出……那些御史之流因此弹劾我,我不怪他们,他们其实是为我好啊。那么多人因我而死,难道我还有脸苟活在世间吗?只为贼氛未扫,故此还不敢死罢了。
然而,倘若再遭逢类似情况,我一样会那么干!
由此才请李汲劝说沈妃,说我打算放弃洛阳外城,独守宫禁,但如今兵马不足还则罢了,粮草也不够啊,李光弼已经打算把洛阳存粮,十之八九都运去河阳了,就这样,也仅仅够他大军十数日之用而已。则我怎么可能把粮食多数留下,让在外牵制叛军的主力饿肚子呢?
故此将来围城之际,情况有可能比睢阳更惨,倘若沈妃留在城中,你说她到时候要不要献身?她不献身,士卒之气必堕;她若献身,我还有脸再归见圣人、太子吗?我直接自杀算了,且即便死,也多半会遗臭万年!
李汲将此言委婉地禀报沈妃,沈妃不禁泪下:“如何为我唐尽忠之臣,竟会落到如此下场……”既感张巡之情可悯,复想到自己若真有那么一天,感伤之余,又不禁骇怕,这才下令给旁边儿侍奉的杨司饎,赶紧收拾行李,咱们明天一早就走。
翌日一早起身,就近绕过入苑,沿着洛水出了洛阳城,迤逦向西进发。经过各坊,全都静悄悄的,只偶有百姓早起洒扫街巷,或者提着篮子打算去采买菜蔬,很明显尚不知道叛军抵近的消息。然而这状况越是平和,李汲心中便越是沉重——根据张巡的判断,不但许叔冀守不住汴州,就连李光弼也不能御敌于东都之外,最多再有十天,便须将百姓全都迁出城外去了。
城市居民多是些小商贩和小手工业者,财产并不充裕,存粮更少,则一旦被迫离家迁徙,失去了城防和官军的保护,失去了日常收入来源,还有几成活路啊?叛军进城,必定烧杀抢掠,流血漫渠,伏尸遍地,但即便迁居出去,也只不过把可能集中的死亡分散开来罢了……
沈妃带着杨司饎——自然早就卸职了——与几名婢女,但只有一辆车子,婢女们只得跟随着步行在侧,导致行进速度无比迟缓,李汲连番咬牙。然而几次三番想让婢女们也都上车去坐,却被杨司饎拒绝了——尊卑有别,岂可僭越?想让婢女们上自己的马吧,不说男女授受不亲,这也载不了那么多人啊——即便再加上崔弃的坐骑。
李汲不由暗恨:你们就是缺乏危机感,早知道便多留几日,等到前线消息传来,或者张巡开始疏散百姓之时,再领你们走,就不会这么磨磨蹭蹭的啦!
从洛阳到陕县,不足三百里途程,竟然走了整整六天——天爷啊,我们来的时候没太着急赶路,那也仅仅两日夜便至哪。好不容易挨到了陕县近郊,早有一名吏人迎上前来,叉手问道:“尊驾得非从洛阳来么?不知车内主人,可是姓沈?”
李汲警惕地瞥了此人一眼:“汝是何人?”
那人毕恭毕敬地回复道:“末吏忝居陕县门事,奉大令之命,特来恭迎贵亲。”
“今陕县令为谁?”
“大令官讳,左予右象。”
李汲心说那不就是一个“豫”字嘛,你既云“官讳”,不必要连提都不敢提,只能拆字示意吧——是沈豫官威太大呢,还是这家伙天性谄媚啊?
沈妃次兄沈豫,在李适的安排下,得授陕县令,官从六品上,才刚到任没两天,就把署中小吏全都撒将出去,缘路恭候沈妃。当下那门事大致确定了来车正是自己的目标,急忙跪拜行礼,然后撇下一句:“请殿下慢行,大令将在城门前恭候。”然后一撩衣襟,撒开腿就跑回去了。
眼看陕县将至,而身后还没有传来洛阳失守的消息,或者是从城中逃难出来的百姓,李汲也就不着急了,继续护卫沈妃的马车,缓缓驶向县城。果然沈豫领着人在城门前迎候,但他并没有穿着公服,而只是家居常服罢了。
——终究沈妃并不是官场中人啊,且只是太子侧妃,则若身着官衣,大张旗鼓地迎接亲戚进城,怕遭御史弹劾。
眼见马车到了,沈豫几步抵近,叉手问道:“车中可是沈妃殿下?”沈妃撩开车帘,探头观瞧,不由自主的眼圈就红了:“有劳二兄来接……相别五六载,不想二兄鬓边,也生华发了……”
沈豫叹一口气:“殿下也甚是憔悴啊……”两人车上、车下,寒暄几句,沈妃询问娘家父母和兄弟们的情况,沈豫道:“家中都好,父母康健。殿下还是速速随我入城,再论家常吧,我在这里苦守数日,唯恐殿下为叛军追及,实在忧不能寝……”
沈妃微微一皱眉头,说:“我出洛阳时,尚无叛贼消息……”
沈豫左右望望,见只有李汲等数人在旁,便压低声音说:“昨日得到急报,叛军已至管城……”
李汲心说怪哉,这一路上没见到有传递讯息的快马啊,难道是在驿站寄宿之时,错过了么?忍不住插嘴问道:“则滑、汴因何不守?”别说十五天,估计从李光弼离开汴州起算,这连十天都不到啊,许叔冀究竟是怎么守城的?
沈豫斜斜瞥了李汲一眼,却听沈妃道:“此李二郎也,是家中心腹人,二兄可以直言无讳。”
沈豫这才苦笑着回答:“汴滑许叔冀,与濮州董秦,俱已降贼矣!”
许叔冀压根儿就没有守城,听说叛军前锋抵进,人数不多,于是亲将汴滑军主力出战。本欲挫敌锋芒,却不料以寡击众,竟然损兵折将,良久不能取胜。随即史思明大军抵达,许叔冀自份此时撤退,必致大败,恐怕难以生还汴州,所以就——干脆投降了。
史思明当即拜许叔冀为中书令,还让他写信给濮州的董秦,劝其归顺。董秦麾下兵马原本不多,又被周挚率军团团围在城中,本无胜算,等接到许叔冀的来信,亦只得喟然长叹,竖起了白旗。
没办法,既然滑、汴两州已陷贼手,那东面的濮州就彻底断绝了后援,甚至于成为一枚对全局毫无影响死子了——他又不是张巡,还能怎么办啊?
于是史思明遣其将南德信与许叔冀旧将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率军南下,侵扰江淮地区,自率主力,西攻郑州——距离洛阳城,不过只有两三日的路程罢了。
军情报至陕县,沈豫大急——我妹子应该离开东都了吧,怎么迟迟不到我这儿来呢?不会是他顾虑太子,不敢擅离吧……
等终于接到沈妃,沈豫一颗石头方才放落心中,赶紧请沈妃随他进城。沈妃瞥一眼李汲,李汲当即一叉手:“既然得遇沈令,殿下无虞,则末吏的使命算是达成,这便告辞了。”
沈妃问道:“长卫你急的什么?连日奔波,想来也是甚是劳乏,何不先随我入陕去休息一晚,再归长安啊?便迟一两日,吾儿断无怪罪……不至于太过担惊忧虑。”
李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实言相告:“不敢欺瞒殿下,我此去,并非返回长安,而是东归洛阳。张大夫麾下大将南霁云是我莫逆之交,岂忍见他身陷险地,却不肯往助呢?”
他是真担心南八,也担心雷万春、陈若等人。张巡此番守洛,貌似已无昔日固守睢阳时候的锐气了,李汲从跟他的对谈当中,体味出了浓厚的死志……而且他主张退守洛阳宫城,可是宫城与正经城池终究不能比啊,缺乏足够的物资和防御设施,加上粮秣不足,究竟能守多久?则自己又岂能远远觇望,不去出一份力哪?
因而沈妃反复劝说,李汲执意要行,说:“汲虽无守土之责,却有护民杀贼之心,殿下可遣崔贤弟西归,禀报奉节郡王,说李汲不负所托,足矣。”一着急,连太宗皇帝的讳都懒得避了,随即转头望向崔弃,小丫头却低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妃无奈,便说:“左右不急于一时,便长卫想去与叛贼厮杀,也须歇足了马力吧?且先随我进城,再做计议。”然后转过头去,关照沈豫:“二兄速请来监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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