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但是,这又不能保证绝对不会受伤……」
对方似乎是胆怯了,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脚趾头,并不时偷看雪之下几眼。
雪之下就算与对方的视线对上,也绝对不会移开自己的视线,只是用她一双冷彻的眼神盯着对方。于是,结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就算如此,她并不打算住口,而是继续小声地呻吟着。
事情似乎变得无法单纯讲道理了。这就像是纠缠成一团的毛线,就算把它解开,过一阵子后又会卷回原本的状态。
对方本来就只是一群由决策组硬凑出来的团体。只要其中一个齿轮歪了,就会轻易瓦解。
沉默持续了许久。不,其实只有几秒钟吧。然而,现场的氛围已经足以让人产生这样的感觉。
虽然遥没有确认过时间,她却缓缓开口说道。
「时间差不多到了……」
因为她的一句话,其他成员也纷纷看了看时间。
「总、总之,解决方法已经有了,今天就到这边为止吧……」
由比滨拉了拉持续站着的雪之下的袖子。
「……也是呢。我们就以降低不确定性为目标继续努力吧。」
「那么,今天就暂时解散吧。各位辛苦了。啊,工作还没做完的人请留下来喔。」
巡学姐接着雪之下的话说道。她柔和的声音使现场的紧张感一瞬间和缓下来,只剩下一股轻松的气氛。
留下来继续工作的人们,身边也弥漫着一股慢吞吞的氛围。不过,遥与结则是快步离开现场。一些人也跟在她们的后面离开了会议室。由于他们手上捏着名为「不会对社团活动造成困扰」的把柄,我们也没办法责备他们。
留下来的同学们目送他们离开。决策组的成员们也叹了口气。
然而,那并不是因为放心而叹的气。不如说那更接近因为无奈而做的叹息。
问题比想像中更为根深柢固。
在因时间而结束的会议和工作之后,我们重新体认了「没有任何问题获待解决」的现况。
结果,决策组们今天似乎也只能卯尽全力加班了。
从剩余时间,愿意留下的人员,以及新增加的安全对策问题来看,我觉得根本不可能来得及。
由于人数减少了,我感受到从敞开窗户吹进来的凉爽秋风。
通风良好的职场(注46 原文「风通しが良い」」亦指组织内部公开透明,高层与低层沟通无碍、不隐瞒造假的企业文化。),应该是指人少的意思吧,我一边回头省视自己所待的血汗工作环境,心里一边想着。
× × ×
我一边进行进场拱门和立牌的制作,一边收集旗竿和绳子等器材,并拿出清单确认,在完成的工作项目上打勾。
虽然沉闷,但这是个看得见终点的工作,对我而言已经是种救赎。尤其是现在这种人力短缺的情况,更是如此。
问题在于撞上看不见终点的工作的时候。
工作清单的最下方,有着一行以手写加上的「千马战的安全管理」项目。
只要看着这行文字,我的眉头便会不自觉地皱在一起。
并不只有我,会议室内的决策组全体成员都是如此。
「那么,该怎么办呢……」
巡学姐一边呻吟着一边说道。似乎也正思考着相同的事情,双腕交于胸前扭动着脖子的由比滨叹了口气,放弃了思考。
「但是,我觉得已经没有比雪之下提出的意见更好的方法了……」
「的确是呢。老实说,如果他们连那样也没办法接受的话,我们大概就只能举手投降了。」
我同意由比滨的意见。雪之下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合理的解决办法,已经够让人敬佩了,如果还不能获得现场组那群家伙们的赞同的话,就已经不是是非曲直的问题了。
一连串问题的开端,是感情的纠葛。对于相模,以及决策组们的反感。
或许这理由会让人感觉幼稚,然而人的本质正是如此。人总是无可救药地无法掌控自己的感情,以至于时常发生感情失和,进而造成悲剧。
相模突然停下手上的工作,喃喃自语。
「我是不是别当主任委员比较好……」
这句话其实稍微让我有点讶异。比起她至今为止所说过的话语,这句话甚至让我能够感受到她的真挚。理由是,她的口吻听起来并不像是对着其他人说,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句话并不带着期望他人认同自己的意图。
没人能够回应相模不经意吐出的这句话。
变得一片安静的会议室中,只能听见由比滨更换姿势时衣服摩擦的声音。
「……是啊。你辞掉也没关系,我们会想办法的。」
这句话以前也曾经听过,但不是由比滨所说,而是出自雪之下之口。
只是,这次的话并不像当时带有测试对方的语感。由比滨柔和的声音,让人感觉得到他在顾虑相模。
相模似乎也感受到了对方的关心,露出一脸无奈的微笑。她已经认识到自己的无力了。
「……的确呢。」
「虽然现在情况很麻烦,但不代表之后就没机会了。我想他们总有一天会理解的……」
「嗯……」
听了由比滨的话之后,相模无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头又低了下去。她肯定是不相信由比滨那些安慰的话。
相模已经放弃了。无论是继续担任主委,或是跟遥以及结和解的事。
如果这是本人的意愿,那我们也没有办法。
原本相模就不拥有能够立于人上的资质。这是自校庆以来便明白的事。
这次我们所受的委托,是让运动会能够成功,以及针对相模想办法,使F班氛围恢复正常的两件事。
伤心的相模恐怕会安分上一阵子了。当然,也许过了一段时间,她又有可能为了将自己过去的行为正当化,而继续中伤他人。老实说,从她的性格来看,我认为她极有可能这么做。
即便如此,这还是能让相模安静上一段时间。
接下来,我们只要在相模辞去主委职务之后全力支援运动营委会,让运动会能够成功,就能够形式上地达成委托。虽然说不上是最好的做法,但能算是妥当了吧。这已经是我们能够办到的极限了。
正当我盘算着,突然响起了一声椅子的声响。
我转头一看,原来是雪之下正在调整她的座椅位置。原本双手交于胸前闭着眼睛的她,伸展了她的背,然后眼睛笔直地盯着相模。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咦?」
相模抬起头来,做出一脸疑惑的表情。她似乎抓不到对方话里的意思。然而,雪之下毫不在意地继续接着说道。
「搞不好『之后』跟『总有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
雪之下的话语虽然冷冽带刺,但语气却是温柔的。正因如此,相模无法回话,只能默不作声。
「……」
如果对方语带挑衅,那么她也许还能回嘴。
然而,在难过的时候被人温柔对待,才是最让人感到痛苦的事。因为那便是将自己惨不忍睹的模样摊在众人目光下,证明自己是个令人怜悯的卑微存在,让大家发现,自己除了仰赖他人温柔以获得救赎之外,什么事也办不到。
对方若刻薄对待自己,便能将责任转嫁给对方,责怪对方的的不体谅,自己也会比较舒坦。
相模紧咬她的下唇。看她没有在第一时间表明辞任的决心,便知道她还割舍不下。但是,她也没有于第一时间表明自己要继续当,这表示她也非常清楚现况为何。
实际上,事情都到这步田地了,相模的去留对我们而言根本没有多大影响。若她真的走了,也只是单纯少了一人份的劳动力而已。事情已经恶化到无法依靠领导统御解决了。说明白点,这个委员会不需要身为主委的相模。
然而,就算她真的辞去主委,也无法解决问题。适合这样做的时机早就已经过了。
也许成员情绪的问题多少能够获得改善。如果对方的要求只是更为单纯的「我不爽相模」的话。
但是,因为他们搬出了莫名其妙的歪理,导致事态已经不再单纯,变得难以收拾。
安全管理和社团活动。
若他们认真觉得这些是问题,老早就该提出来了。他们只是以道理包装自己的仇恨,结果建构出一套不明所以的理论。
没有任何事物比起以源自情绪而成立的逻辑来得更棘手。例如这次的情况,他们是先做出不满相模以及决策组的结论,然后再架构能够推导出这个结论的逻辑。
就算能够完美驳倒对方的逻辑,只要对方尚未放下自己的情绪,那便于事无补。
而且,由于已经用理论将自己武装起来的缘故,他们更是无法轻易做出退让。情况若演变至如此,等在前方的只有永远无法结束的批斗大会。
「我……」
相模低着头,使劲从喉咙挤出声音,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打住。
大家都静静地等待相模做出结论。
雪之下又将眼睛闭上,竖耳倾听,由比滨以认真的眼神注视着相模,我则是用手撑着脸颊,一边想着「指甲又该剪了啊——」等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侧耳聆听。
只有一个人,做出了意外的举动。
巡学姐刻意清了清自己的喉咙,然后缓缓开口。
「我觉得相模做得很不错喔。」
「咦?」
相模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由比滨和雪之下似乎也受到惊吓,做出一模一样的反应。虽然这两个家伙的反应实在太过明显,不过也没有办法。一般而言,一个人在见过相模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后,根本不可能做出「做得很不错」的评价。
面对两人率直的反应,巡学姐似乎也慌了,急忙地一边摇着两只手,一边补充说明。
「啊,那个,嗯……虽然她的办事方法的确称不上是高明啦……但是,因为我也不是个能干的人,所以我很清楚相模有在努力喔。」
其实这也不意外啦。确实,巡学姐的实务能力只能算是中上,对于学生会之外的统率能力,也没有高到给人特别深的印象。
她自己似乎也很在意这件事,别开视线,并搔了搔自己的脸,试图掩饰自己的害羞。
「那个啦……我前面一届的学长姐们都太优秀了……像是阳乃学姐。」
雪之下听到她最后小声补上的人名,眯起了自己的双眼。
的确,雪之下阳乃的能力可谓超出规格之外,她不仅拥有异于常人的实务能力,看透他人里表,掌握人心的统率能力也是高到可怕。她不是能够拿来当作比较对象的人。
「大家老说我总是少根筋,我也觉得大家没有说错……啊哈哈,如果没有学生会的大家,我连一件事也办不好呢。」
话一说完,只见所有学生会的干部眼角闪烁着泪光,甚至还有人感动到发出哎呀哎呀的声音。你们到底是有多爱戴巡学姐啦。
只是,如同干部们的反应一般,巡学姐的意思是,自己只是靠着偶然持有的个人魅力,而勉强坐上了会长的位置。换句话说,就是相模没有那种魅力的意思……算了,这点先放一边不谈。
「所以啊,我觉得相模做得很好喔。都已经努力到现在了,要不要再努力一下?」
巡学姐像是有些害臊地笑了笑。这样的举动完全符合她的可爱性格,让人感到充满魅力。
明明没有任何人积极地慰留相模,却只有巡学姐承认并赞许了相模的改变,并且希望相模能够继续担任主委。这正是她受到学生会干部的爱戴,并且担任学生会长至今的原因。
相模的表情变得极为怪异。这一瞬间,恐怕是她自校庆和运动会以来,第一次得到他人的认同吧。
巡学姐最后像是打预防针般,微笑着补上一句「你觉得呢」,相模便微微地点了头。
由比滨和学生会干部们看着这一幕,无不松了一口气。雪之下虽然没有到笑容满面的地步,但是表情也稍微变得和缓了。
只是,我不觉得这是一幕美丽的光景。
相模会因为她的抉择,而陷入更加痛苦难耐的处境吧。她的身上将会留下原本不必承受的伤痕。
温柔是一种毒药。原本治愈她的东西,现在将会反过来把她逼上窘境。为了避免继续承受伤害,逃跑明明也是个正确的选项,她却没有这么做。这和自愿担任人肉靶子的行为没有两样。就算一切顺利进行,以往的仇恨也不会消失。
我们早就知道,互殴不可能萌生友情。就算能够以好感掩饰恶意,也不代表恶意就会消失不见。好感将于不经意的一瞬间应声剥落,露出一脸的憎恨以及嫌恶。
所以,相模的决心和努力,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如果相模理解这点,并且依然做出觉悟,向前迈出一步。
那么,它就有意义了。
对于不理解而揭竿的反叛,面对大多数露出抵抗的尖牙。
我不会否定走上光荣孤立(注47 原意为十九世纪晚期英国追求的外交政策,指不干预欧洲大陆事务。)之路的人。所以,我不会否定那幕以温柔打造出的恐怖光景,不会否定相模的决定。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所以我决定保留自己心中的判断,并将话题继续下去。
原本我就没有可以阻挠相模决心的权力。也没有向对方提出忠告的义务。相模也没有寻求我的意见。
相模已经做出决定了。主任委员不会换人。那么,我们必须决定之后的方针,并且将具体措施记录下来。
对于我提出的问题,雪之下马上做出反应。
「我们没有让步的理由,所以只能请对方让步了。」
这家伙还是一样帅气啊。这是尊重相模回答的行事方针。在对立已经造成,并且我方的让步不被对方接受的情况下,剩下的路只有打垮对方一途。我也同意雪之下的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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