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阳乃好像扫一眼网站上的文字就看出大概了。感谢她帮忙节省时间。
我才正要为不用说明详情松一口气,呼吸瞬间停住。
察觉到雪之下阳乃静静盯著我的冰冷目光,我为之屏息。
「我不懂的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你们三人的关系。」
含笑的声音明明透出一丝调侃,听起来却有著无可奈何的悲伤。彷佛在斥责过错,彷佛在哀叹失败,她所说的一字一句,如同流进神经的冰水,迅速令我冻结。
「你真的觉得这样是为她好?」
「……跟雪之下没什么关系。她没拜托我,是我自己要做的。所以,算是自我满足。」
我讲出事先想好的理由。
拜托雪之下阳乃放出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躲不过这个问题。因此,我选择最简洁、错误最少的说法。即使与绝对的正解相去甚远,想必也不是错误答案。至少,是我心中真理的一部分。
然而,这对阳乃实在不可能管用。正因如此,我才一直避免跟她见面,直到没有其他选择。
阳乃轻笑出声,拿起热红酒喝。她一面抚摸杯缘,一面像纠正错误般地对我说:
「雪乃没有拜托你,是你自己要做的……所以不是共依存……这只是表面上吧?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没办法立刻否定,无言以对。由比滨不安地看著我和阳乃。
一色、叶山,恐怕由比滨也是,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他们大概都是这么想的。我也有所自觉。那是搬弄文字的推托之词。
「雪乃选择自立,想结束这段关系。你能做的难道不是在一旁守望她吗?」
阳乃的声音温柔无比,彷佛在劝导孩童。
我无法直视那双眼睛,而低下视线。我不禁深深体会到,阳乃肯定才是正确的。我下意识抓紧外套的下襬。
「……我觉得,不是那样。」
由比滨喃喃说道。声音明明微弱得快被风声盖过,却清楚传进我的耳中。从那压抑住情绪的声音,无法得知她的表情。我望向由比滨的脸。
她没有看我,也没看阳乃。由比滨挺直背脊,凝视桌面的某一点。
一直只看著我的阳乃,视线转移到由比滨身上,然后微微歪头,催促她继续说。由比滨理解了她的意思,缓慢开口。
「『守望』听起来很好听。不过到头来,只是在保持距离而已。逃避对方,远离对方,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然后,大概,会就这样结束的。我们也好,舞会也好……」
显得比平常还要成熟的侧脸,被店里的朦胧灯光照亮,映出虚幻的阴影。美丽的身影与寂寞神情,使我的胸口窜过一阵疼痛。或者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太过轻易就想像出她所说的结局。
「所以,必须尽量待在附近,主动去干涉。为了好好做个了结,这是必须的。所以……」
一字一句,抓不到重点的话语,最后转变为叹息。我不知道由比滨接下来想说什么,也看不出她低垂的脸上,带著什么样的表情。
即使如此,我还是明白一件事。不对,其实我早就明白了。
「是啊……必须,好好做个了结……」
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而像对自己说的。由比滨默默点头赞同。
想要好好做个了结,大概是我们一直以来共同的愿望。重新确认了这一点,我才终于有办法抬起头。
我和阳乃四目相交,她露出温柔的微笑,微微歪头,眯起眼睛。
「什么样的结局都可以吗?就算那是雪乃……任何人都不期望的结局?」
「没关系。」
我回答得毫不踌躇。看见我的表情,阳乃像措手不及似地倒抽一口气。接著,她收起笑容,用比刚才更加冷淡的语气问:
「……比企谷,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这次我没能立刻回答。并不是在犹豫。答案已经出来了。只不过,至今以来被问过好几次类似的问题,导致我有点烦恼该如何表达。由比滨僵住身子,侧耳倾听。
因此,我决定尽量不说谎,同时又不跟之前的话矛盾,维持自己的一贯作风回答。
「大概是所谓的……侍奉精神吧。互助之心。帮助他人需要理由吗?」
我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旁边的椅子晃了一下,感觉到由比滨的肩膀放松下来。阳乃「啊哈」地吐出短促的气,仰望天空。
「你这个人太有趣了。」
「既然觉得我有趣,希望你至少笑一下。」
不晓得阳乃有没有发现,她的脸上根本没有笑意,只有语气装得轻快。经我这么一说,她露出笑容,一副现在才意识到的样子。
「就只会说谎……你不说实话。对吧?」
「什么实话不实话,我没什么好说的。就算有……」
我将讲到一半的话吞回口中,说出其他话语。
「也不是对你说。」
「……也是。」
阳乃眯起眼睛的一瞬间,彷佛看见什么耀眼之物,笑容却并未消失,开玩笑地回应。然而,她的语气莫名冰冷,接在后面的叹息声也不带情绪。或许是她自己也知道吧。阳乃伸手拿起玻璃杯,喝光早已冷掉的红酒,用指尖擦拭嘴唇,像要重启话题般,「嗯」地点一下头,抬起脸,带著微笑。
「我会帮你把消息泄漏出去。」
「麻烦了。」
我和由比滨轻轻低头道谢,阳乃撑著脸颊,开始滑手机。
「但光凭这个,还是有难度吧?」
她突然这么说,令我一头雾水,阳乃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要素虽然凑齐了,他们可不是能用正攻法对付的人。而且,对手是我妈喔。」
「啊……确实……」
想到雪之下姐妹的母亲,我跟由比滨面面相觑,不禁苦笑。
假如按照我的计画,部分家长对假舞会有意见,窗口果然还是那个人吧。这样一来,我这个学生方的负责人就得与她交手。
老实说,想起前几天的对话,我觉得在逻辑和魔法少女奈叶【注47:「逻辑(ロジカル)」与日本动画《魔法少女奈叶(魔法少女リリカルなのは)》部分音近】方面都赢不过她。
我皱眉沉吟,阳乃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顺便补充:
「不过,视交涉方式,可能有转机喔。因为,那个人大概对舞会本身毫不关心。」
我想不通这句话的意图,疑惑地歪头,但阳乃好像不打算继续说,哼著歌看起饮料单。
「……哎,我会尽量试试看。」
「嗯,加油。」
阳乃不看我一眼,随口鼓励。对话到此结束。
差不多是回去的时候了。我用视线问由比滨「要走了吗」,她点头回答。
「……那我们告辞了。不好意思,占用你的时间。」
「谢、谢谢!」
「嗯。再见。」
我们从座位上起身,阳乃只是轻轻挥手。她把饮料单拿到手边,似乎还要继续待在这里。
我们在最后对她一鞠躬,离开咖啡厅。
咖啡厅离车站只有一小段距离。若是平日,正好快到尖峰的回家时间,但今天是没有特殊活动的星期六,所以没有很多人。
来到站前广场的公车总站,我盘算著接下来要怎么办,望向旁边的由比滨。
走出店门后,由比滨一直没说话,似乎在想事情。我有点在意,偷偷观察她的表情,由比滨浮现无力的笑容。
然后,她突然停下脚步,一副难以启齿的态度开口。
「……刚才阳乃姐姐说的共依存,是什么?」
明明带著苦笑,语气却异常严肃。我没办法敷衍她,坐到附近的长椅上,思考该如何回答。由比滨也将背包抱在胸前,坐到我旁边。
「很难解释……你懂依存的意思吧?」
由比滨点头,把脸埋进怀中的背包。我回以轻笑,接著说道。尽可能解释清楚,尽可能省去专门知识和细微末节。
「简单地说,共依存大概就是,被依存的人也觉得这种关系很好的状态。藉由被他人需要来找到自我价值,得到满足与安心……彼此都深陷其中。」
说著,我发现音调越变越低。越想越觉得符合自身的情况,嘴里冒出苦涩的唾液。
由比滨大概也有头绪,轻轻咬住下唇。
「那个,不是好事。对不对……」
「……哎,应该称不上健全。」
──所以,果然是错误的吧。
听见我的呢喃,由比滨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我看得很心痛,像要摆脱什么似的,一口气站起来。
「……那个人说的未必统统正确。只是也可以有这种看法罢了。」
因此,不必放在心上。我笨拙地扯出笑容,表达这个意思。
由比滨露出有点悲伤的微笑点头,起身。
我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迈出步伐,来到剪票口,由比滨稍微举起手。
「那,我去搭电车了。」
「好。路上小心。」
「嗯,学校见……晚安。」
由比滨把手放在胸前轻轻挥动,目送我离开。
走了一会儿,我回过头,由比滨还站在剪票口前,一跟我对上目光,手就挥得更加用力。我轻轻举手回应,却觉得难为情,快步离开车站。
我吹著夜风,独自赶回家。
今天要做的事都做完了,能准备的也都准备完毕。
之后,只需要好好做个了结。
第十三卷 Interlude
看来今晚也喝不醉。热红酒虽然能温暖身体,却无法渗透到深处的心底。喝了这么多杯酒,依然亢奋不起来,只觉得恶心。我晃著第五杯酒,思考要不要再点一瓶,将手伸向酒单,最后决定作罢。
四人座特别宽敞。不管我点什么酒,点多少杯酒,叫谁出来,肯定都无法填满那块空白。
无所事事的我打开看到一半的书,却没有翻页,书签始终停在同一个地方。重看了好几遍,连故事结局都知道,却因为一直在追求结尾后的真正结局,直到何时都无法结束。
没有一丝虚假,唯一的正确结局。只要有人能证明那种东西确实存在,即使我自己得不到也没关系。
我以空想为下酒菜举杯,透过弯曲的玻璃注视对面的座位。然而,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看起来性格恶劣的美人,在玻璃中自嘲地笑著。
这时,玻璃上突然映出人影,我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是理应已经回去的她。她气喘吁吁,八成是跑过来的。
「有东西忘在这边?」
我将毯子递过去,请她坐下。她乖乖坐到原本的位子。我撑著头思考她有什么事,她将盖在腿上的毛毯连裙子一同揪住,面色凝重地开口。
「那个……我还是觉得你说得不对……那个共依存。」
她突然讲这种话,我不禁睁大眼睛。你跑回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个?想到这里,我明白了。原来如此,今天,这孩子是为了从我的手中保护他才来的。若这是基于独占欲,倒还有几分可爱,但她这样比较接近保护欲。
我很想发自内心称赞她精神可嘉。不过,对方都直接下战帖了,我也不得不正面回应。我不打算把责任推给遗传,但我在讨厌的部分跟母亲还真像。
其实,我不喜欢讲这种话。很麻烦,我没那么闲,也没兴趣。被喜欢的人讨厌,心情也不会好。
然而,放著错误不管,会使心情更差。
我明知这样会害自己不舒服,依然把杯中物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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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血液一样混浊的深红液体溅起飞沫。泡沫破裂,在杯中摇晃,有如我的心脏。由于我急忙从车站跑回来,心脏仍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
「你们三个的关系……在我眼中就是那样。」
我没听过共依存这个词,也不知道详细的意思。因为我不懂太复杂的事,因为我一直假装不懂。虽然也有真的完全不懂的时候。
可是,那个人的说法非常好理解,我一下就察觉到了。
「我也,是吗……」
终于平静下来的心脏,又开始狂跳。明明没有拜托,明明没有希望,却自己加快速度,一下就抵达答案。
那个人扬起嘴角……露出非常悲伤的表情。
「比企谷依存著你。而你觉得很高兴,想为他做任何事……其实病得最重的部分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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