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格伦卡副军长先生，我必须要指出，你刚刚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件的形容是完全不客观的：第一，你和你的几个同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会议晚到了一会”，实际上你们根本就没来，把部队的集合命令当成空话，自己回房间睡觉去了，而当天下午已经经由全军讨论颁布了《人民自卫军纪律条令》，你们的行为是明确的违纪行为。”
“那个条令有什么好说的？”格伦卡叫道：“谁不知道那是你单方面制定的？不过是用来遮掩你的独裁权威的工具罢了！里面都是一些霸王条款！”
“格伦卡先生，你这样说就不太好了。”古莱尔再次看了一眼拜伦，开口说道：“拜伦写的《人民自卫军纪律条令（草案）》在场的所有委员都看过，也得到了集体认同，里面的条款都是比较合理的，你现在否认它的意思是说我们都是独裁的帮凶吗？”
“呃呃呃……”格伦卡顿时吃了一瘪，连忙改口道：“不是这样的，我绝对没有诋毁诸位行政委员的意思……但是哪怕我们就是违反了纪律，也不能动手打人啊！我们的人民自卫军可是人民的军队，怎么能和那些贵族和国王的旧军队一样用军棍来对待自己的战士呢？”
现在倒是觉得自己是“人民的军队”了……拜伦继续维持着平稳的语气，开口说道：“格伦卡先生，我必须指出你又是在颠倒黑白，昨天晚上根本不是我们主动打人的，而恰恰是违纪的你们几个人拒绝接受部队的处罚，还主动动手试图殴打维持纪律的战士，我们不得已才进行自卫还击将你们制服的。”
“胡说八道！”格伦卡反驳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先动手的？”
“在场的全体自卫军战士都可以证明，也包括一些三班的战士。”拜伦继续心平气和地说道：“我建议格伦卡先生你不要试图代表所有的三班战士，事实上一开始来参加学习晚会的九名战士，以及后来没有参与搏斗的七名战士，他们都不支持你现在的做法。”
不仅要在言语上否认格伦卡塑造的群体认同，也必须在实际上瓦解原有共耕社民兵队的统一团体——昨天晚上拜伦就示意将那九名前来参加学习会的民兵都拉到了自己这边居住，跟随格伦卡暴力反抗的四个刺头现在则都被关了禁闭，共耕社民兵们原来的宿舍里只剩下了七个摇摆不定的中间派，民兵队内部已然分化瓦解。
格伦卡已经无法再召集起一个统一的“民兵队”来反对拜伦了。
“你……”果然说到这里，格伦卡立刻有些心虚，但还是坚持道：“你这还是胡说八道，三班的战士都是你排挤打压的对象！他们都是支持我的……”
“够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欧格斯突然低吼一声，径直打断了格伦卡的话。
“呃，欧格斯先生……”格伦卡哑然道：“我……”
“格伦卡，你告诉我，昨天晚上到底是谁先动的手？”欧格斯冷冷地问道：“我要听实话。”
“我……”拜伦看到格伦卡的神色变了变，终于还是慢慢地低声说道：“是我先动手的……”
“那你刚刚还在说些什么？”欧格斯拔高了声调。“违反了纪律就是违反了纪律！做错事就要接受处罚！我们的公社难道需要知错不改的人吗？”
“我……”格伦卡咬了咬牙，出声反驳道：“欧格斯先生，不是我们不想遵守，是拜伦委员制定的《纪律条令》它太……它根本上就是一部强调威权的条令！十个字有九个字是要求下级对上级的服从！哪怕就是那个口称民主的士兵委员会……也不过是一个有着一大堆条令限制的遮羞布罢了！这样的自卫军跟我们共耕社的民主理想完全相悖啊！用这样的条令治军，打造出来的就是一支威权旧军队——独裁者用来镇压人民的最好工具！”
欧格斯此时却意外地沉默了下来。
“我不是怀疑拜伦委员或者卡勒军长的个人立场——他们都是公社的好干部，但是将来呢？”眼看似乎有戏，格伦卡继续大声说道：“如果将来出了一个野心家和独裁者，用自卫军现在这种自上而下的命令体制控制军队，篡夺公社的领导权，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认为……”刚刚一直低着头的行政委员秋金此时突然抬起了头来。“我认为格伦卡副军长的这段话说得有一些道理……”
“好了。”欧格斯沉默许久，再次开口时却是摆了摆手。“不要再说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呃……？”
“我现在支持拜伦的处理决定，这件事到此为止，不需要再争论了。”欧格斯缓缓说道：“当然，我也希望……”
老人把目光投向了拜伦。
“拜伦你下次再处理这种事情的时候……冷静一些，尽量和平解决，不要那么冲动。”
“好的，欧格斯先生。”拜伦识趣地点了点头。“我接受批评。”
“好了……”欧格斯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散会吧。”
“是……”
“拜伦留下来。”
“好的。”拜伦看了一眼欧格斯，点了点头，坐在了原位没有动弹。
等到房间内的其他人全部撤出之后，欧格斯方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跟我来吧，我有事情和你谈谈。”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四十三章 前路何方（二）
跟着欧格斯沿着通向主楼阁楼的台阶逐级而上，就来到了整个劳动公社中最神秘的地方——欧格斯的个人书房。
据说除了被欧格斯视作半个女儿的得意门生古莱尔和已经跟随在身边多年的财务总管马科夫，欧格斯从未让第三人进入这间书房，就连这里的卫生打扫工作，都是由欧格斯本人亲自负责。
这种狭窄但隐蔽的私密空间似乎总对政治势力的领导人们有一种本能的吸引力，而同时他们同样乐衷于在这样的空间里享受俯瞰辽远的快感——当拜伦走进书房的第一刻，看到的便是镶嵌在阁楼墙壁上的大玻璃窗，透过它可以把整个公社的建筑群落和远方的雪原尽收眼底。
在这个时代，纯洁无瑕的水晶玻璃并不是什么便宜易得的东西。
拜伦稍稍在窗前愣神了一会，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惊奇的想法。
如果将来这间办公室归我了，那我一定在造出玻璃之后，把整面墙壁都敲掉然后镶上整面的落地窗……
“坐吧。”
把浮想联翩的拜伦的拜伦拉回现实的是欧格斯略带沙哑的嗓音，老人已经在座位上落座，随后又为拜伦倒了一杯清澈的饮料。
拜伦有些拘谨在欧格斯面前坐下，老人对他示意了一下杯子，后者立刻识趣地端起漂亮的瓷杯抿了一口其中清澈的饮料。
拜伦发现这东西的口感有点苦涩，咽下去后才感到一点回味的清香——这居然是一杯茶。
“怎么样？”欧格斯挑了挑眉，轻声问道。
“挺好喝的。”拜伦点了点头，手中却已经把瓷杯放下了。“初尝虽然苦涩，但细细品味之后却是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实际上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茶饮，除了奶茶和冰红茶……
拜伦发现自己的脸皮厚度已然突飞猛进，已经能做到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那就好。”
欧格斯咧嘴笑了笑，片刻之后却又收起了笑意，缓缓叹了一口气。
“你觉得，我今天把你叫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建军理念问题？”拜伦思衬道：“格伦卡后半段的担忧确有道理，而我并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
“不止这个。”欧格斯摇了摇头。“虽然也许会包含这个问题吧，但跟其他比起来的……它实在不值一提。”
“那……您的意思是？”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吧。”欧格斯直视着拜伦的眼睛，缓缓开口问道：“拜伦，你是否有意愿和准备……去接替我的位置，继续带领公社走下去？”
“啊？”这下拜伦属实是大吃一惊。虽然他从心底里设计了争取公社最高领导权的目标，但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这么快地达成。
“不必惊讶。”欧格斯的眼光闪了闪。“你的心里一定有过这个想法——年轻人，你身上所自然显露的锋芒是无法掩盖的，当然还有已经在做的布局……”
“布局……”被人戳破目的，拜伦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辩护道：“我做的那些，首先是为了公社集体的利益……”
“当然，我不否认这一点。”欧格斯点了点头。“你做的几乎都是光明正大的阳谋，用实际带来的改变塑造权威——我并不认为这是坏事。”
“这样么……”
“当然，你有一件事可能涉及了阴谋，但我不能确定。”
“啊？”
“你真的喜欢那孩子么？”欧格斯低声问道：“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我不希望有人玩弄她的感情以此谋利，即使有多么崇高的理由也不行……”
“我……我没有！”拜伦急忙辩解道：“欧格斯先生，我跟古莱尔她……只是有些亲密的朋友关系，哎呀……我喜欢她！我确实喜欢她！”
这一下脱口而出，欧格斯和拜伦自己都愣住了。
片刻之后，拜伦便顿时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红得发烫，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
“哈哈。”欧格斯大笑起来。“这样就好，我放心了。”
“……”
拜伦顿时有了一种正在和生怕女儿将来嫁错了人，为此操碎了心的老父亲交谈的感觉。
不过实际上可能也确实就是这样……
“欧格斯先生，我不明白。”平复了一下心情，拜伦将话题转移回了严肃的正事上。“我加入公社满打满算也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是个新人，您为什么选择了我？”
“你的能力有目共睹。”欧格斯轻声回答道：“而其他没有可以比得上你的人……秋金和伊迪他们身上过于理想的脾性自不必说，马科夫除了财务方面之外的工作都是一窍不通，而古莱尔……”
说到这里，欧格斯叹了一口气。
“那孩子在能力上或许并不次于你，但有时太容易感情用事了，而且她毕竟是个女孩……”
“这……”拜伦一时无言可说，低下了头来。
“更重要的是，你是目前唯一有希望代替我把我上面说的所有人以及这个集体中的大多数人……”欧格斯缓缓说道：“团结起来的那个人。”
拜伦惊讶地抬起头来。
“我说了，你做的事情大多数都是阳谋。”欧格斯轻笑了一声。“无论是和古莱尔交往、参加学生们的辩论、拜托切里夫制造武器、以及现在的军队建设……你编织了一张紧密的关系网络，而你自己就是这个网络的中心，大家现在已经离不开你了。如果我选择打压你的话，只能造成集体的分裂和崩溃……你手上可是有自卫军部队的。”
“我绝不会那么做的。”拜伦闻言立刻摇了摇头。“即使您不支持我，我也不会引入军队的力量来进行政治斗争……那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我相信你不会那么做，但是其他人呢？”欧格斯轻声问道：“如果我今天选择支持格伦卡和秋金，让你辞去指导员的职务，也许你会答应，但那些坚定支持你的士兵呢，他们会答应吗？”
“这……”拜伦顿时哑然。
“所以无论怎么说，这个权力我必须传给你。”欧格斯说道：“……也只有你接得住。”
“可是，您为什么选择现在就做出这个决定呢？”拜伦不解地问道：“您还没到六十岁，您自己还可以继续领导公社呀……”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欧格斯摇了摇头。“我身上有病，没有多少时间了……”
“什么……什么病？”拜伦看着目前仍然精神十足的老人，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肺痨。”欧格斯淡淡说道：“我隐藏得比较好罢了……只是因为我还不能倒下。”
“……”拜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一阵才开口问道：“古莱尔知道吗？”
“她不知道。”老人回答道：“除了跟了我很久的马科夫，你是第二个知道这件事的。”
“……”
“你无需因此而感到悲伤，我这一生已经足够丰富了，但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还想知道一些……”
说到这里，欧格斯的神色庄重了起来，他看着拜伦，一字一顿地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如果我把公社的最高领导权交给你，你将把它带向何方？”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四十四章 革命展望
拜伦意识到，这会是一个决定自己命运走向的问题。
那么，是应该曲意讨好，还是实话实说？
考虑到权力的移交过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欧格斯很可能会看到自己执政后推行的政策和路线，那么撒谎意义不大，而现在公社的情况也同样没有徐徐图之的空间。
拜伦决定实话实说。
“我会进一步推进公社的组织化和集中化，在此基础上打造一支具有战斗力的革命先锋队。”
“革命先锋队？”
欧格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拜伦的生造词。
“革命是指暴力革命吗？”
“在目前的情况下，使用暴力的武装斗争会是我们从事革命的主要形式。”拜伦阐述道：“但这不意味着暴力就是革命本身，如果持有那样的观点只会变成崇尚破坏而不知建设的暴恐分子……我认为革命的本质是取代，是新事物对旧事物的取代。”
“这里的“新事物”指的是什么？”欧格斯沉吟道：“如你那天所说，新的阶级和他的生产关系吗？”
“是的。”拜伦点了点头。“革命的本质就是新的社会阶级在经济、政治、思想文化等多重领域向旧的阶级发起挑战，用新秩序取代旧秩序的过程。”
“这是纯粹理论的说法……”欧格斯追问道：“就现实而言，你认为这个“新秩序”是什么？我们现在的公社制度吗？”
“公社组织架构中的合理因素会成为新秩序的一部分，我们自然要向外推广我们已经拥有的正确制度。”拜伦点了点头。“比如基层生产单位中的民主管理原则——我们可以在资产阶级的雇佣农场和工厂的基础上，建立劳动者民主管理的合作农场和合作工厂，这些生产单位会成为新秩序的经济基础。”
“但是现在我们并没有独立的工厂和农场……”欧格斯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单独分割开来呢？它们难道不应该直接隶属于公社么？”
“欧格斯先生，您的思想是如此辽阔，怎么能把自己的目光放得这样狭窄呢？”拜伦笑了笑。“现在不过200多人的我们，的确可以继续维持这种经济和政治完全合一的制度，但是如果我们仅仅停留在这个地步。那这就只是一场社会实验，而不是一场社会革命。”
“你的意思是……”
“对于将来的公社来说，我们完全可以拥有几百家甚至上千家这样属于劳动者的合作生产单位，我们可以有一大片领土、数百万人口、作为复合生产体系构建在一起的城市和乡村……这才是革命的目标。”拜伦的眼睛闪闪发亮。“要管理这样幅员辽阔的领地，我们现在的简单政治制度当然是无法维持的，它将必然演化为一种层次分明、分工有序、组织强大的政治体系。”
“……政府和国家。”欧格斯低声道。
“没错，一个归属于全体劳动人民的人民民主国家。”拜伦肯定道：“它当然也会有为人民服务的人民政府。”
“但是“劳动人民”并不是一个统一的阶级。”欧格斯开口问道：“正如你之前所说，它们是好几个阶级拼凑在一起的产物，而其中的某些阶级——比如农民，已经是存在了上千年之久的古老集团。它们并不是什么“新阶级”，怎么能创造一个新社会呢？”
这个问题终究无法回避……
思考了片刻之后，拜伦郑重地开口了。
“是的，先生，您说得没错。“劳动人民”这个概念本质上只是一种联盟，由若干拥有一定共同利益的阶级组成的政治联盟，它不是一个阶级。”拜伦点头道：“而这种政治联盟毫无疑问是有领导者和主导者的，它可能不是联盟中人数最多的阶级，但必然是最能代表社会发展方向的最先进的那个阶级。”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阶级呢？”
“就拿您刚刚提到的农民举例吧。”拜伦缓缓说道：“如您所说，在传统的农耕经济中生活的自耕农和农奴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之久，它们是古老的阶级而不是新生的阶级，但是并非所有的农民都是如此——在您的家乡，在那些由新贵族和农业资产阶级一手缔造的雇佣制自由农场诞生之前，存在这样一个雇佣农民阶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