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认为？可能？”秋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拜伦话中的词汇。“拜伦委员，你是对于结果没有把握吗？”
“是的，我们对敌人的情况知之甚少。”拜伦压下心头的不耐烦继续说道：“因此我们需要戴根的情报来进行求证。”
“拜伦委员。”秋金冷笑了一声。“我觉得你的提议很可笑，仅仅是因为你做出了一个连你自己没有把握的预测，就要求集体掏出一百枚金币给一个贵族的走狗？然后结果也仅仅只能求证一下你的猜测？”
拜伦这才发现自己掉进了秋金的语言陷阱。
“秋金委员，我觉得我们应该关注一下拜伦委员一开始的考虑。”古莱尔插嘴道：“如果一百枚金币可以换来下一场战斗的胜利，那这就是值得的。”
“不不不，古莱尔委员，拜伦委员的意思不是这个，他的意思是他“不确定”。”秋金摆了摆手。“拜伦委员不确定敌人有多少人，也不确定有没有下一次袭击，更不确定戴根的情报能不能带来胜利甚至有没有价值——这一切都是他的推测，需要买情报来“求证”一下。”
大意了……拜伦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心中涌起一股怒火来。就在自己这么殚精竭虑地为公社的未来着想的时候，这些人居然还在玩着个人政治斗争和文字嵌套的把戏……
“我认为，在我们英勇的公社战士已经取得完全胜利的情况下，敌人不会再有第二次袭击了，他们此时必然已经逃得远远的了。”秋金继续说道：“在这种情况下，给一个贵族走狗宝贵的金币来收买他，不仅仅会消耗我们的金币储备，还会破坏我们内部的分配公平，造成恶劣的政治影响，而且也很有可能得不到正确的情报——这个人完全可以胡编乱造，而我们基本无力求证。”
“另一方面，即使敌人有第二场袭击，又能怎么样呢？我们有高耸的城墙和英勇的战士，敌人飞不过来！就算真的来了100个敌人，了解不了解他们，又阻碍我们的公社战士依靠城墙挡住他们吗？不，什么都不影响的。”
确实说得很有道理……
拜伦此时也不得不承认了这一点。
“各位投票吧。”沉默了许久，主持会议的欧格斯开口道：“让我们民主决定这件事情。”
各个行政委员在欧格斯的引导下依次举起手来进行表决，很快得到了投票结果。
马科夫、欧格斯、伊迪投了弃权票，古莱尔和拜伦投了支持票，秋金和剩余四名行政委员则投了反对票。
反对：赞成的比例达到了5：2，拜伦的提案被否决了。
在欧格斯宣布会议散会之后，拜伦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看就要跑过去追欧格斯，坐在旁边位子上的古莱尔立刻拉住了他。
“等等，拜伦。”古莱尔表情严肃地说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五十章 危机与责任
“拜伦，你要去找欧格斯老师，对吗？”古莱尔开口问道：“你现在找他要做什么？”
“我认为我们的公社组织模式还是太低效了。”拜伦低头说道：“我要向他申请在战时状态下建立临时的最高委员制度——由行政委员会选举一位最高委员，拥有战时状态下所有公共事务的最高裁决权，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我们的战时反应速度。”
“你认为这个独裁性质的最高委员应该由谁来担任？”古莱尔拽着拜伦来到了会议室的角落，继续问道。
“那当然应该是我。”拜伦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欧格斯先生已经把公社托付给了我，也只有我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事务。”
“为什么你认为现在的行政委员会会选举你当上最高委员呢？”古莱尔继续问道：“刚刚你的提案遭到了一半委员的反对，你哪里来的信心选举成功？”
“我有欧格斯先生和你的支持……”
拜伦的这一句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古莱尔打断了。
“然后其他人的意见就不重要了？是么？”
“不，我的意思是……”拜伦抓了抓脑袋。“我是对的啊，我的建议是正确的……”
“你知道你的建议是正确的，然后呢，其他人知道吗？”古莱尔叹了一口气。“拜伦，你掌握着很多知识，有的东西是我都从未了解过的，这也是我敬佩你的地方，但是……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些，你认为是正确的东西，怎么可能自然而然地得到他们的认可呢？”
“我……”拜伦张了张嘴巴，却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我知道你很急，但先别急。”女孩伸出手来使劲拍了拍拜伦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即使你通过强制的手段，也就是排挤和打击别人的手段获得了这种独裁权力，可以肆无忌惮地推行你所认为正确的东西，效果就一定会好么？”
“如果少点妨碍的话……”拜伦小声辩解道：“未必不能更好。”
“不，拜伦，妨碍是肯定不会少的。”古莱尔摇了摇头。“你用权力打击和排挤别人，难道他们就会坐以待毙吗？哪怕被你暂时压制，他们也不会认可你，而是由公开的反对转为秘密的反对，由决策形成过程中的反对转为执行过程中的反对，每一项新政都会面目全非，你会更加痛苦的。”
“……”拜伦沉默了。
“难道秋金现在不就是这样么？拜伦，我得承认你对格伦卡的打击做得很漂亮，但是……”古莱尔一边用双手把拜伦摁在了墙上，一边缓缓说道：“正是这种不留情面的漂亮打击，让秋金他们感受到了危机——他们认为必须要结成一个团体来共同对抗你，否则这种打击很快也会落到他们身上。”
“呃，你们在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伊迪好奇地走了过来。“讨论什么话题呀？”
“情侣约会。”古莱尔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道，随后转头瞪了一眼伊迪，开口反问道：“怎么，你想要听么？”
“呃呃呃，不了不了……”眼看不受欢迎，伊迪识趣地掉头离开了。
“啊……哈哈。”拜伦一边维持着这个被古莱尔摁在墙上的姿势，一边尴尬地笑了笑。
“好了，拜伦，现在继续说你的问题。”古莱尔转回头来。“拜伦，这真的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老师既然决定要把领袖的权力移交给你，那我也得为我们共同的未来负责——你要知道，一个团体最合适的领袖，并不是工作能力最强学识最渊博的那个人，而是那个能把大家尽量拧成一股绳发力的人。”
“还有，我请你不要总想着破坏制度了——这是我们亲手建立起来的东西啊。如果不通过政治程序就随意改变它，那其他人会怎么想？”古莱尔抓住拜伦的肩膀摇晃了一下。“我也希望你多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一下，你有的时候太傲慢了……就拿刚刚那个问题来讲，秋金说的话难道是一点道理没有的吗？”
政治生态……
这个词汇忽然就从拜伦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的确，他的专权行为没有形成一个良好的政治生态，反而有激化了派系分裂和冲突的嫌疑。
更可怕的是自己的很大一部分影响力来源于军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还是个军头，而跟相当一部分政府文官都不对付。
这不是走向一个社会主义的群众革命政党的路线……
想到这里，拜伦郁闷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在担心的是如果你不这么做，错误的民主决策会让集体面临可怕的危机，而你觉得在紧急情况下，只有依靠你个人专权才能避免危机造成的产生。”仿佛看透了拜伦内心中的想法，古莱尔继续说道：“你的这种想法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我的想法是……你应该更相信大家一点。”
“可是……”拜伦张了张嘴。“如果真的产生了危机，怎么办？”
“那这就是所有人的责任，而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古莱尔摇了摇头。“如果一定要犯错，那犯错的代价让大家都来承受……也没什么不好的。”
“……”
原地站了许久，拜伦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
格伦卡正在自己房间外面静待着天空中的夕阳慢慢地沉入远方的地平线。
复仇的时候要到了……
他如是想着。
只要晚上的约定时间一到，自己就可以钻到那条只有做过民兵队长的自己才知道的后山小路里，去和驻扎在山外的巴尔摩子爵的部队汇合，带领他们穿过难以攻克的公社城墙，直接抵达营地核心。
没有人会在睡梦中防备来自于身后的袭击，公社的命运已经在此注定。
唯一一个剩下的问题就是……这么做，值得吗？
格伦卡闭上眼睛想了想自己在公社待过的这三年，感觉并非不缺乏美好的回忆，但是……但是……
脑海中的最后一幕画面停在了拜伦的样貌上。
手下、名誉、权力……什么都没了，什么都被他毁了……
格伦卡攥紧了拳头。
不，自己没做错……
该为这一切负责的，是毁了自己的人才对！
坚定了复仇的信念，等到夜晚的黑色天幕降临下来之后，格伦卡便整理好了行装，遁入了夜色之中。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五十一章 苦果（一）
拜伦坐在自己房间的写字桌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一溜弦月，脑子里一片混乱。
自己之前做错了吗？
他心里不敢确定。
但现在遇到的挫折和麻烦是实实在在的……得解决他们。
想到这里，拜伦推开桌上已经基本画完的土高炉设计图，另抽出了一张淡黄色的莎纸，在上面写画起来。
首先，自己必须要瓦解行政委员会中正在成型的以秋金为首的反对派团体，而这次不能再依靠任何的强制暴力手段。
强扭的瓜不甜，即使自己凭借军队的武力支持再一次强行压住了反对派，如此得来的最高权力也会因为缺乏执行人员的支持而陷入空中楼阁的境地——古莱尔诉说的道理，拜伦自己也非常明白。
因此自己必须团结反对派中的大多数……就从秋金开始。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秋金为什么要反对自己？除了这次自己的提案上本身的不合理之处，是否还有其他的因素在影响秋金的行为？
『正是这种不留情面的漂亮打击，让秋金他们感受到了危机——他们认为必须要结成一个团体来共同对抗你，否则这种打击很快也会落到他们身上。』
拜伦想起了古莱尔的提醒。
对于原共耕社这样具有一定封闭性的村社组织来说，村社共同体内的每一个成员经过长期相处后，共同建立了一种类似宗法制的乡土熟人社会，这样的社会是从根本上反感不留情面的政治斗争的——凡事都要留个度。
那么自己这种团结行动的第一个目标，是否应该从格伦卡开始？
但是凶狠的打击此时毕竟已经做完了，此时再去找上人家多少有点……拉不下脸。
但是如果这么做能够促进集体的团结，拜伦并不介意做出适度的妥协。
就在拜伦思考着该怎么合情合理地去给格伦卡一个台阶下的时候，梆梆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是谁会挑在睡觉时间前来拜访呢？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突发事件？
拜伦顿时有些纳闷，但还是站起身来，走过去打开了宿舍的房门。
门外站着两个黑乎乎的人影，身上似乎穿着一种褐色的皮甲，其中为首一人下巴上面长满了脏兮兮的大胡子，看样貌拜伦完全不认识。
“你们是……？”
就在他开口准备询问的时候，立刻感到了脖间一凉。
一把带有丁丁点点的锈迹和血污的长刀已经架在了拜伦的脖子上。
“少废话，多嘴一句我就砍掉你的脑袋！”为首的中年男人大喝道：“快给我滚出来！”
“……好，别…别杀我。”拜伦竭力控制住恐惧的心情，慢慢地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跪下！”
胡子男一把按住了拜伦的肩膀，使劲一用力就让后者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就是拜伦？”
站在胡子男身后的另一个身形瘦高的兵丁开口问道。
“咳……我就是拜伦。”拜伦咳嗽了一声，有些痛苦地回答道。
该死的，这是怎么回事？
被迫跪在地上的拜伦用眼角余光瞟向四周，惊讶地发现此刻公社中心的小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他不认识的陌生武装人员，个个都是长刀在手，正在依次肃清周围由小平房组成的宿舍建筑群。
敌人是从哪里进来的？难道城墙已经被攻破了吗？
拜伦的心里已然充满了惊涛骇浪。
——
“老师？您在吗？”
阁楼书房的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同时传来的还有女孩清脆的问话声。
“我在。”
欧格斯轻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进来吧。”
古莱尔闻声推开房门走了进来，看见一片漆黑的室内和正在油灯微弱的光芒下提笔书写的欧格斯，顿时扶住额头叹了一口气。
“老师，你怎么还不睡啊……这都多晚了……”
女孩关上房门，径直走过来，站在桌边瞥了一眼欧格斯正在书写的文件。
“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关于政党的想法……”欧格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头，伸出手去拿来了放在旁边的另一份文件。“这是拜伦给我的党纲草案……我对它还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
“这样么……”推动建立一个统一协调的革命政党是拜伦很早就向古莱尔透露过的工作目标，所以此刻她并未显出太多的惊讶之色。“老师……您真的觉得，拜伦会是一位有资格接替您的位置的领袖吗？”
“怎么……”欧格斯低声问道：“你不认可他吗？”
“不，他是我见过最有趣的男孩子。”古莱尔轻轻地笑了笑。“他掌握着很多我从未听说过的知识，也有不错的品格……假以时日，他会成为一位优秀的领袖的。”
“假以时日么……”欧格斯当然听出了古莱尔话语中的话外之音。“你的意思是，我做的行动太早了？”
“不是太早了，而是太急了。”女孩看着老人的面庞，眨了眨眼睛。“老师，您还没有老到已经无法再思考和决策的地步吧？何必这样焦急呢？如果您能再领导大家一两年的话……”
“不可能的。”欧格斯打断了古莱尔的话。
“……”古莱尔沉默了一会，方才有些愣神地问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