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这居然还是自助餐。
“那个……”身旁的古莱尔歪头把脸凑进了拜伦的耳朵,有些羞涩地轻声开口问道:“可以吃吗?”
说话时,女孩的头虽然靠近了拜伦的肩膀,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餐桌的方向。
拜伦转头望去,接着便看到了放在餐桌中央的整只烤得油光发亮的乳猪和切片摆盘的火腿,以及小桶里铁锅炖好的卤牛肉。
拜伦顿时感到自己饿了。
这好像是自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肉。
再转回头去看了看女孩闪闪发光的眼睛,拜伦立刻明白了该说什么。
“当然可以。”他轻声笑道。“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别吃撑到走不动路就行了。”
“嗯呐!”女孩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
于是很快几个人的桌前就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各种肉食。
拜伦单手端起盛满紫黑色酒液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闻起来十分香醇的葡萄酒,接着仰头一饮而尽,略带满足感地咂了咂了嘴。
“品味不错,这酒五枚金币一瓶。”欧莱拉嘟囔着吐槽道。
“反正是公爵出钱,这便宜不占白不占。”拜伦意犹未尽地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你别说,一分钱一分货,它确实挺好喝的。”
“我觉得这对你来说挺遗憾的。”欧莱拉耸了耸肩。
“哦,怎么说?”
”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宴会,不是吗?”欧莱拉压低嗓子说道:“而你是一个搞革命的家伙,如果你能成功的话……公爵一打倒,这样的宴会,怕就是再也没有了。”
“为什么?”拜伦挑了挑眉。
“这是权贵的奢侈享受啊。”欧莱拉讶然道:“革命不应该消灭这种东西吗?”
“不。”拜伦摆了摆手。“欧莱拉同志,革命并不是说我看有钱人过得好,我心里不爽,把他们打倒了,大家一起过苦日子……乃至于社会财富的再分配本身,也只是革命内涵的很小一部分罢了。”
拜伦眨了眨眼睛,朗声说道。
“革命不单是破坏旧世界,更重要的是建设新世界。变革制度,研发技术,扩大生产……让如今是奢侈之物的东西,将来可以被每一个劳动者所享受——这才是革命者所应期待的图景。”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八十三章 宴会(二)
酒过三巡,肉吃一桌。
就在拜伦看着面前吃的油光满面的古莱尔,思考这一顿会让她的体重增加多少的时候,这场宴会的主角也终于出现在了会场之中。
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带着他的长子夏赛德·图里克在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走进了餐厅之中:公爵的年龄应该在五十岁以上,下巴上的白胡子被修剪得颇为规整,双眼微眯着,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让人察觉出他现在的心情很不错;比起威严的上位者打扮的公爵父亲,长子夏赛德则是一套骑士装束,上半身还套有皮革制的软甲,腰间挂着银色的剑鞘,就好像刚刚从战马背上走下来一样。
在两人身后,一个不速之客也跟了进来。
北境公爵次子康萨拉·图雷克。
比起前几日在大街上耀武扬威的情态,此时的康萨拉看起来相当的失魂落魄,也不知是因自己花钱买来的奴隶成功逃跑打击所致,还是受到了别的事情的影响。
公爵一家走进了餐厅之后,洛佐伦本人走上台前,开始了一段冗长的祝辞。拜伦发现无论在哪个时代,这种东西好像都听起来差不多,作为宾客只需要“嗯好好好”,然后在恰当的时候举起酒杯表示敬意而已。
公爵祝辞完毕后,一位身穿黑色教袍的大腹便便的男子被邀请上了台来,又开始了另一段让人昏昏欲睡的祝贺讲演,最后结尾的是一句拔高了声调的“圣神保佑你”。
“阿卡德祭司。”欧莱拉在旁低声说道,“曙光教廷在北境地区的最高长官。”
很好,这才是通常意义上的“教会人士”形象,很符合拜伦的想象。
最后走上台来的是夏赛德·图里克本人。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公爵长子的演讲比他父亲说的有意思的多。
“非常感谢诸君前来参加我的个人成年典礼,我现在很开心,我相信大家也很开心。”
夏赛德用平稳的语调说完了这句话,下一句却骤然拔高了声调。
“但是我们应该知道的是,这份开心来之不易。”
呃,下一句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吗?
拜伦突发奇想,同时伸手拍了拍身旁此刻仍然在往嘴里塞肉的古莱尔的肩膀,低声说道:“咳咳,别吃了,你现在可是古莱尔女勋爵,留点贵族礼仪吧。”
“唔……”古莱尔一口把嘴里咀嚼的牛排吞咽下肚,对着拜伦翻了个白眼,“好吧。”
“我先告诉诸君一个令人悲伤的消息吧。”
就在此时,夏赛德说出了他的第三句话。
“4月15日,也就是四天之前,占领卫普城的叛军“加斯帕尔自由军”于城中举行所谓的“人民法庭”,将其所俘虏的沐光公爵布鲁茨克公开审判处死并斩首示众。”
什么?
此话一出,在场的贵族和富商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而拜伦也不例外。
审判处死一名公爵本身毫无疑问是一个重大的讯号——这意味着加斯帕尔及其领导的革命团体在反封建的激进程度上有了巨大的前进,公开宣布与整个贵族阶级做不死不休的敌人,直到一方灭亡为止。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作为小资产阶级革命派系,更加激进的反封建倾向会使革命运动本身愈发靠近劳动人民,但同时伴随而来的空想狂热和民粹主义也有可能会把革命引向危机的方向。
拜伦下不了定论。
但就他个人观点而言,用一名被俘虏的公爵交换赎金或压在手里作为筹码换取政治和军事上的缓冲时间怎么样也比简单处死更有价值——哪怕后者远比前者更能表现某种“革命决心”。
话说长子公开这个消息,是公爵的意思吗么……拜伦转头看了一眼脸上同时有些惊讶之色的洛伦佐,在心底否决了这个猜测。原来是他自己个人的行为么……
“这只是开胃前菜罢了。”夏赛德轻笑了一声。“4月16日,也就是三天之前确认沐光公爵布鲁茨克的死讯后,王国军第八军团以协防的名义进驻沐光城,并在实际上控制了城市。”
“那,布鲁茨克的家族呢?”
台下的贵族中有人问道。
“我怎么知道。”夏赛德耸了耸肩,“但总而言之,那块领地已经和“布鲁茨克”这个名字无关了。”
“国王陛下怎么能这么做?”
“这太荒谬了!”
一时激起千层浪,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他在引导舆论。拜伦想到。但目的是什么呢?
“各位稍安勿躁。”夏赛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这件事情的重点不在于陛下怎么做,而在于他确实这么做了——他没把贵族当做自己人。”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王廷对叛军的态度仍然十分暖昧,我还隐隐地听到了陛下已经决意对叛军实行招抚的传言——诸君看看吧,在雷霆宫王座上的那位陛下心里,我们连叛军都比不上。”
“那我们能怎么办?”一名胖贵族大声开口问道:“他可是国王,就算我们心有不满,又能把他怎么样?”
“对,他是国王,我们向他效忠。”夏赛德平静地回答道,“至少在目前,我们不能谋反,但这不代表我们就不能去……稍微增强一下我们所拥有的抵抗力量。”
“ 事已至此,我们不能再像一盘散沙一样分裂内斗下去了。”夏赛德朗声说道,“从今天开始,所有的北境贵族都应当停止私斗,把自己的家兵都贡献出来,组成一支属于我们全体的职业的常备军——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和王国军对抗的起码的资格!”
卧槽,图穷匕见。
拜伦皱眉,看着台上慷慨激昂的夏赛德,颇有些目瞪口呆。
在拥有市民常备军的国王推行中央集权的重压下,封建贵族准备联合起来也搞一支常备军对抗么……逻辑上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要知道建立常备军可不是把士兵聚集在一起就叫“常备军”的。如果背后没有统一的政治经济体系的支持,单纯的军事统一,只不过是无源之水和无根之萍罢了。
这个计划大概率不会成功。
但对拜伦来说,要命的是另一件事——领主间不许私斗!
如果北境公爵真的由于王权压力开始约束手下的领主,并且已经有了集权意识的话,那自己用政治献金交换吞并权的计划,大概率就要泡汤了。
拜伦意识到计划没有赶上变化,现在必须做出调整了。
而正如拜伦所想的那样,贵族们并没有响应公爵长子想当然的北境常备军计划,而是纷纷打起了退堂鼓。
“大人,请允许我再考虑一些时日!”
“大人,我现在有些不舒服,能否……”
冷静一下,这也是个机会,只要……
在一片嘈杂的拒绝和抱怨声中,拜伦忽然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支持!”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八十四章 公爵(一)
眼看拜伦第一个举手支持夏赛德的主张,其他贵族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那是谁?我怎么没有印象……”
“我也没见过他。”
“是新进的小贵族么?”
拜伦静待讨论声持续了十秒左右,随后朗声开口道:“大人,您的方案无疑是极好的,但可能大家没有办法一下子接受,不如……提一个渐进方案如何?”
“呃……”夏赛德似乎还没有从拜伦突然响应的表现中回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开口回答道,“好,你说吧。”
“与其一步到位让大家所有人合兵一处,不如每家各先出十人,组织一支500人的实验性部队,等到磨合完毕再行扩编——这样您看如何?”
试点……
拜伦的心底闪过了这一个词汇。
毫无疑问,自己的主张对程度拿捏得恰到好处,给提出常备军方案的夏赛德和响应的贵族都留足了面子:前者不会因下不来台而尴尬,后者也无需出让根本利益,较容易达成妥协。
事情也正如拜伦预料的那样发展。
“大人,我……我支持这个方案!”
“十人不够的话,我出15人!”
话说到这个地步,夏赛德也理智地应了下来。顺水推舟地肯定了拜伦的提议,同时向他投来了感激的目光——而这正是拜伦想要的。
就毫无遮拦,满口大义地提出这个空想提案,又长于习武来说,这个公爵长子的性格应该跟卡勒大差不差……有了第一次攀关系的经验,拜伦再干起来可谓是相当熟练了。
而等到宴会散场之后,拜伦也找准时机递上了提前写好的信封。
半个小时之后,一个身穿红裙的女孩出现在了拜伦面前。
“是拜伦·弗里特希和古莱尔·弗里特希么?”女孩耸了耸肩。“公爵答应了你们的面见请求。”
——
“初次见面,你们可以叫我奥瑞利娅。”
穿过一条经过公爵府邸内庭花园的长廊,担当领路人的女孩淡淡说道。
“夏赛德和康萨拉是我的哥哥。”
“那你是洛伦佐大人的……”古莱尔讶然道。
“嗯,我是他的第三个子女,也是唯一的女儿。”女孩微微点了点头,“不过……”
“嗯?”
“不,没什么。”奥瑞利娅摆了摆手,“城堡议事厅就在前面,跟我来吧。”
拜伦伦忽然有些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自称公爵之女的少女,在提到他父亲和哥哥的时候,语气中并无尊重之意,反而是相当冷淡,甚至还有一丝……厌恶。
是自己的错觉吗……
走到长廊尽头是一扇挂有铜锁的大门,不过此时并未上锁,奥瑞利娅只是轻轻一叩,便有仆从打开了门。
拜伦深吸一口气,牵着古莱尔的手走进了室内。
——
“所以说,你就是欧格斯的女儿?”议事厅内,公爵端坐在主座之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此时单膝半跪在地板上的拜伦和古莱尔。“欧格斯他本人呢?为什么没有亲自前来?”
就这话来说,欧格斯恐怕以前跟公爵打过不少交道。拜伦暗自想到。而且关系还不错,明明老头子写的书把贵族批得一文不值来着……
不过转念想到当年文艺复兴时那些教皇资助起来反对神学的思想家和艺术家,他就顿时理解了。
“很遗憾,家父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古莱尔淡淡答道:“他不幸地死于一场卑鄙无耻的袭击之中。”
“欧格斯死了?”洛伦佐有些吃惊地开口问道:“是谁做的?”
“是巴尔摩子爵和他的手下。”古莱尔沉声道:“在他的部队被叛军击溃后,子爵和他的家兵就变成了一伙无恶不作的强盗,四处烧杀掠夺,而家父的领地也未能幸免于难。”
“那这可真是过分的事情。”北境公爵如此评价道,接着思考片刻,开口说道:“无论如何,随意杀死一名贵族是不能被容忍的。那么你是希望我替你主持公道吗?我或许可以……”
“不,公爵大人,我此行并不是请您替我复仇的。”古莱尔摇了摇头,“事实上,巴尔摩子爵本人已经伏法——我英勇的骑士们击败了他的强盗团伙,他又不肯接受投降,只好畏罪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