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哦?怎么个糜烂法?”少女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侧身依靠在了书桌上,接着扫了一眼桌面,确实在上面看到了很多标注着“紧急”“十分紧急”字样的战报和信件。“战况如何,跟我讲讲呗。”
“东线伊格纳茨的叛军已经基本占领迎光全境,各地贵族群起响应,而埃里温人进入东境的军队数量还在增加,现在已经超过五万,王国军只能退守荆棘关。”艾伦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地图,气愤地开口说道:“南线……部署在帆角湾的第四军团本来就不强,打打布拉塔尼的私兵还行,根本挡不住菲林军队,而且这里……”
国王有些无力地靠在了墙壁上。
“南线没有决定性的隘口和要塞可供以点阻面,菲林军队即使不打帆角湾,整条战线上也有大把没人防守的缺口可以供他们直插入王都平原,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纽恩河,兰里卡罗响应了教廷号召要派出他们的海军舰队沿纽恩河逆流而上进攻我们,而……”瑟莱斯咬了咬牙。“王都平原上几乎所有的主要城市,安柏林、金沙湾、波光港……都在河边,兰里卡罗舰队可以随便攻击任何一点,但王国军的兵力却不可能做到同时保卫每一座城市。”
“……”
年轻的国王愤怒而又同时无助地说了许久,女孩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多说一句话。
到艾伦·瑟莱斯终于说累了停下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了。
“都说出来,能好一些么?”
“我……”
“好了,既然说出来了,那就快去睡觉吧。”女孩打断了他,柔声说道:“不论如何,你现在身体最重要——越是危险万分的时刻,你越不能倒下。”
瑟莱斯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什么,但也没有简单地听从女孩的建议,只是沉默着与面前的女孩对视起来。
“能看得出来,加斯帕尔的死,对你打击很大。”过了好一会,少女才轻声开口道:“你在不顾一切地去求胜——而且要马上的胜利。”
“他是为我而死的,我怎么可能不受到打击?怎么可能不去求胜?”瑟莱斯闷闷不乐道:“如果没有胜利,我就对不起他。”
“如果没有胜利,那你对不起的不止他,还有包括我在内的一大批一直站在你身后的人,乃至于……”女孩顿了一下。“这个国家的千百万人。”
“……”
“但是反过来说,为了争取最终的胜利,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也都心甘情愿地像加斯帕尔先生那样去为你挡下一击。”女孩慢悠悠地说道,接着抿嘴看向了国王的眼睛。“如果此时有一个刺客冲进来一剑刺向你,你觉得我会不会用胸膛去帮你挡下这一剑?”
“……你之前已经那么做过了。”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再做一次。”
“……”
“总而言之,在最后分出胜负之前,请你不要因为任何人的牺牲而干扰你的决策和判断,我的陛下。”女孩轻声说道:“别为任何人感到对不起,我们在选择这一条道路的时候,就想到有这么一天了。”
“冷静地做好你该做的事,胜利的天平就会倾向我们。”
“可是敌人动员了全大陆的力量……”
“不,敌人没有动员全大陆的力量,至多是动员了全大陆贵族的力量。”女孩摇了摇头。“陛下,想想您的支持者,我觉得您能动员的力量绝对比敌人多得多。”
“为什么?”瑟莱斯困惑地问道。
“陛下,我们现在已经与敌人彻底决裂了。”
女孩意味深长地说出了今夜对话的最后一句话。
“已经没有东西能阻挡您再进一步了。”
——
噩梦。
记忆里的场景是一条空荡荡的回廊,脚下铺着红色的地毯,头顶每隔几十步就有一盏金色的吊灯——这是雷霆王宫里常见的走廊装饰,每层都有数道纵横交错的走廊,用来连接餐厅、会议室和书房等重要或不重要的房间。
但这一条要长得多,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身后似乎有人声——他跑了起来。
逃跑。
『喂!站住!』
『跑什么跑!』
有盔甲叮当的声音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他跑得更快了。
直到一只戴着铁手套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下子就让他动弹不得,又一用力就把他按倒在了地上。
跑不掉了。
『嗨,人不大,跑得倒挺快么?』
『啧,你多少带点礼数,他到底也是陛下的……』
『知道知道,问题你看陛下在乎他么?搞笑啦,那婊子居然还真能把孩子生下来……切,没有斤两。』
『但陛下也没杀了他。』
『扔给我们咯,就当小狗养着了,哈哈……』
……
『妈妈』
记忆里仅有的几帧画面已经完全模糊,就好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王宫,也不需要她存在。
艾伦·瑟莱斯疲惫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半坐起身来,颤抖着伸出手擦去了额头的冷汗和眼角的泪珠。
天色还很黑,黎明的一点微光还没有从地平线下亮起——这说明此时仍在凌晨,自己至多睡了一两个小时。
年轻的国王脸色苍白地下床走到窗边,看着夜幕下仍旧灯火通明的王都,沉默无言。
想想自己的支持者么……
自由军领袖加斯帕尔·罗德,星耀院长克劳维茨·斯托克,王都商会会长诺可福礼……瑟莱斯默念着这些名字,若有所思。
更进一步……
或许,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
篝火噼里啪啦地熊熊燃烧,偌大的军帐之内,王国军中央军团的所有高级军官齐聚一堂。
王国军统帅威克·罗贝尔站在一块指示板上悬挂的大幅作战地图之前,握紧了银色的指挥棒,做出了决定中央军方向的战略部署。
“目前,我军在东南两线同时面临敌人的大举进攻。在东线,由叛乱公爵伊格纳茨的东境地方军、埃里温王国的侵略军、迎光叛乱贵族伙同曙光教廷的圣十字军组成的联军大约十五万敌军在荆棘关一线对阵我军第八军团;在南线,则是叛乱公爵布拉塔尼的南境地方军伙同菲林侵略军大约十万敌军在帆角湾一线对阵我军第四军团。”
“毫无疑问,有了埃里温和菲林军队的帮助,我军布置在东南两地的警戒军团已无力独自与叛军作战。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作为我军机动力量的中央军团必须投入战斗——但问题在于,我们要如何投入作战。”
“现在,中央军第一第二军团在各缺编一个步兵大队的情况下,拥有战兵8600余人,一等辅兵14000人,二等辅兵24000人,合计约4.6万名士兵。”威克语气平静地阐述道:“第一种方案,我们把两支军团拆开,分别增援东南两线——但这只能稳住防线而缺乏反击的能力,我军在兵力上远少于敌军,如果陷入经年累月的消耗战,恐怕对我军不利。”
“我们中央军引以为傲的是强大的整体战力,只要数量相当,可以轻易打穿任何一支敌军。我认为,这样的战术机动部队不能拆开编制投入到消耗性的防御战中,而应该集中成拳头集结到一条战线,对敌军发动凶猛的反击!”
威克手中的指挥棒重重地在作战地图上南境帆角湾所在的位置上敲了下去。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与其伤敌全身,不如断其一臂!”威克手握指挥棒从帆角湾向下划了下去。“我已下令留守王都的两支步兵大队赴荆棘关增援第八军团,荆棘关拥有高耸的城墙和坚固的堡垒,坚定守住就有办法,但南线不像东线那样有险可守,第四军团无力阻击可以从整条战线上攻入王都平原的敌军,所以——即日起我将下令中央军团全部赶赴南境,寻求与敌南线主力部队的决战,将南线之敌击溃后,再折返回东线作战。”
“诸位同僚,从全国战局来看,我敌兵力是八万对二十五万,不抱定敢于殉国的勇气和誓死战斗到底的决心,我军就不可能在这以少打多、以弱打强的战争中取得最后的胜利——一定要让你们手下的每一个军官都明白这一点!不枉王国养我们十多年,现在,以身报国的时候到了!”
——
对于曙光教廷先手占据舆论高地由圣座会议裁决的“魔鬼化身”指责和向大陆各国王室既贵族阶层发动的圣战号召,艾伦·瑟莱斯的福塔雷萨王廷的回应虽然慢了几天,但姗姗来迟,却不意味着没有份量。
秋四十五日,艾伦·瑟莱斯在福塔雷萨王都安柏林中心广场向当天就位的数万王都市民发起“广场演说”,宣称“福塔雷萨正在遭受腐朽的教会和贪婪的敌国的双重侵略”,号召“全体福塔雷萨公民”起来“保卫自由,保卫祖国,保卫你们自己”。
同日,福塔雷萨王廷宣布驱逐三国大使并查封各地教堂和教会财产,随后艾伦·瑟莱斯签署诏书对三国既曙光教廷正式宣战,对王廷控制区各城市推行新的强制征兵法案,在安柏林、波光港、金水城三座人口在30万以上的核心城市各组建一个新编军团,收回发给三大公爵的部队番号,将三个新编军团定编为第三、第五、第六军团。
秋四十六日,艾伦·瑟莱斯下诏将王廷军队的命名由“福塔雷萨王国军”更名为“福塔雷萨国民革命军”,宣告“这场战争不仅是一场决定祖国和民族生死存亡的卫国战争,也是一场全体国民反对贵族剥削和宗教愚弄的革命战争”。
秋四十八日,艾伦·瑟莱斯以国王名义召集王都工商界名流、经营雇佣制农场的新贵族、知名学者讲师和星耀学院法师代表,发起“福塔雷萨公民大会”,以公民大会名义发布《解放奴隶宣言》,宣告废除福塔雷萨境内“一切奴隶制和封建制的不平等的人身依附关系”,所有的奴隶和农奴同时在法律上获得人身自由,而“所有叛乱区的贵族压迫下的奴隶和农奴”,将有权“起来斗争并自动获得他们为领主耕种的那部分土地”。
秋五十三日,讨伐瑟莱斯王廷的圣战联军攻至王都平原东线最后的门户,荆棘关要塞之下……
……
从戈壁滩上的大漠沙海到麦浪翻滚的王都平原,从波光粼粼的纽恩河畔到银装素裹的北国雪疆……从南到北,人们纷纷在乱世前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从南到北,战争之火,熊熊燃烧。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六十二章 初雪时分
第九天了。
加拉瓦坐在宅邸书房的书桌前,眼睛直勾勾地放在房间窗台上空空荡荡的鸽笼,只是沉默不语。
根据他和戈麦斯·雷亚尔的约定,后者负责拷问那个设计抓到的“人民党”成员,一旦得到什么情报,就每隔两天一次用信鸽告知他。
而信鸽最后一次来——在四天之前。
第九天了。
就是趴在地上爬,戈麦斯·雷亚尔和他的贩奴队也应该爬到安格里诺了。
现在,加拉瓦只好拿起桌子上夹在笔记本中的四天前信鸽送来的密信,又看了一遍——它上面只有四条信息:1.人民党的老大是伊迪子爵。2.人民党至少有上百带甲士兵,可能更多。3.人民党的总部“公社”在范弗尔特领西部的一处河谷,应当至少有小城镇规模。4.人民党拥有一种类似破甲十字弩的远程武器,能够至少在几十步距离的上击穿骑士胸甲。
老实说,戈麦斯毕竟离开北境多年,人生地不熟,这几条情报一看就有不少被假消息哄骗的地方:加拉瓦并非没有见过拜伦和古莱尔,知道伊迪在人民党这个组织里最多算个三号人物并不是老大,而“公社”——欧格斯的共耕社所在地,也在范弗尔特领的东部而不是西部。
倒是最后两条消息很有价值,在之前鞭钻会和人民党控制下的斧头帮火拼过程中,加拉瓦就接到过一种威力巨大的远程打击武器的报告,同时也得知除去由武装工人组成的斧头帮民兵之外,人民党手下还有一种数量更少更精锐的士兵——人民党高层称其为“红军”,上述威力巨大的武器,基本只由“红军”装备,普通工人民兵没有。
这样情报倒是对上了,说明人民党手下确实有一支数量较少但是装备好战斗力强的部队。
那接下来的问题是,人民党秘密地养出这样一支部队要做什么?
加拉瓦有一些十分不好的预感。
但眼下更重要的问题是,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戈麦斯·雷亚尔的贩奴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有等太久。
下午,安格里诺南城门的侍卫回报,他们收容了一队自称来自戈麦斯贩奴队的溃兵。
——
“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一队十来个浑身颤抖着跪在城门卫兵营房地面上衣衫褴褛的“士兵”,加拉瓦只觉得眼前一黑——很显然最坏的情况已经显现在了他眼前。
“谁袭击了你们?”
没有人回答。
加拉瓦气愤地走上前去,拽起领头一个士兵的衣服领子就把他提了起来。
“我问你话呢!听不到么?”
“水……”士兵有些惊慌地低哼道:“给我水……”
“妈的……”
加拉瓦骂了一声,让旁边的城门卫兵扔过去了一个水袋,士兵结过水袋后立刻手忙脚乱地打开塞子大口灌了起来,状态总算是好了许多。
“现在告诉我,你们遭遇了什么?”
“魔鬼……”
士兵低喃道。
“火雨从天上掉下来,到处都是爆炸,那些人就杀了进来……”
“你在说什么梦话?”加拉瓦皱了皱眉。“什么火雨?“他们”是谁?戈麦斯·雷亚尔呢?他在哪里?”
士兵并没有回答加拉瓦的前两个问题,只是声音颤了一下。
“戈麦斯大人死了,被杀死了,我们崩溃了……”
“死了?”伯爵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士兵的说法。“这……”
加拉瓦仍然记得戈麦斯一周多之前向他吹嘘的队伍规模:这个家底丰厚的大奴隶贩子宣称他的贩奴队总共有好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作为护卫,什么样的势力能击溃这样一支队伍并且杀死他们的首领?
自由军?王国军?要知道对方遇袭的位置距离安格里诺只有几天的路程,已经深入北境腹地,前两者的手理论上根本伸不到这里来,更何况一者被打残只能苟延残喘另一者此时正多线开战,都不可能有意愿和能力出兵来到北境拦截区区一支贩奴商队。
可除了这两者,还能是谁?
加拉瓦只感到诡异至极,只好又提起一个又一个士兵的衣服领子劈头盖脸地问了过去。
最终,有一个士兵告诉了伯爵有关袭击者的一条重要信息。
“我……我看到了他们的旗帜,上面是……一把交叉的镰刀和锤子。”
镰刀锤子?
为什么有些熟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