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还没等加拉瓦翻来覆去想起镰刀锤子到底是什么含义,当天傍晚,北城门的守城卫兵处又传来了另一个更可怕的坏消息。
一个从安格里诺东北面的矿石镇赶来的小商人告诉卫兵:矿石镇在大约两周之前遭到了一支神秘军队的袭击,矿石镇领主勒提尔伯爵的军队打一照面就败下阵来,拱手把城镇和矿山都让给了袭击的军队。
而这名商人提到这支袭击矿石镇的神秘军队的军旗上居然也有镰刀锤子的标志,他的描述还更加详细——“在红底的旗帜上,嵌有金色的镰刀锤子标志”。
袭击矿石镇和戈麦斯的贩奴队的,是同一支军队?
加拉瓦心中警钟大作,而到此时他也终于想起了到底在哪见过这个标志:几个月前接替欧格斯的共耕社领袖拜伦和古莱尔拜访公爵时,乘坐的马车上描画的“家族标志”就是金黄色的镰刀锤子。
伯爵的后背上顿时冷汗直冒。
事态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
——
“夏赛德大人,伊迪最后一次见您是什么时候?”
尽管知道这不合礼数,加拉瓦仍然直接带人冲入了安格里诺市中心的领主城堡,走上二楼粗暴地一把推开了领主书房的房门,径直见到了在伏案写作的代公爵夏赛德·图里克。
“大人,您知道伊迪现在在哪吗?”
“你……”夏赛德转身见到直挺挺冲进书房的加拉瓦,然后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腰间佩刀的士兵,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你们怎么进来的?来人啊!”
“别他妈叫了!守门的士兵跟我什么关系你心里没数么?”眼看祸到临头自家的领主还在猜忌这个,加拉瓦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开骂道:“你个瞎眼东西,知不知道现在的局势已经怎么样了!”
“……怎么了?”
“你马上就要被人从这个位子上赶下去了。”
“啥?”听到加拉瓦这样耸人听闻的恐吓,夏赛德愣了一下,才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费了好大劲,加拉瓦才把自己掌握的信息和推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夏赛德。
“你完全被伊迪骗了,人民党那一伙人根本就不是想辅佐你,而是打好主意发动叛乱,推翻图里克家族的统治,他们要的是整个北境!”
“这不可能……”即使被加拉瓦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夏赛德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否认。“就算是你想排挤伊迪,也没必要编出这些……”
“你觉得这些都是我编出来的?”加拉瓦气极反笑。“那好,你敢不敢我们现在就去伊迪的那个什么俱乐部找他对峙,如果他没有问题,我把城市巡逻队的指挥权也交给他!”
夏赛德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理由拒绝这个提议,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然而在半个小时之后当两人带着手下赶到西城区的人民党“工人俱乐部”之时,看到的情况却让彼此都大吃一惊。
偌大的一个基地,已经人去楼空。
——
在最初决定展开安格里诺城市工作之时,拜伦就预料到了这最后一个阶段。
对于人民党的城市党组织来说,在力量弱小时,通过向上欺骗和巴结敌人高层的改革派来获得合法活动的空间是一种必然,而又因为安格里诺的贵族政府绝不可能做出根本性的危害自身阶级利益的改革,所以到某一时刻其又必然主动或者被动地和公社摊牌敌对,因此随着革命形势发展,城市党组织壮大并拥有足够群众基础后,再次转入地下秘密状态也是一种必然。
在大半年的城市工作之中,人民党安格里诺党委在伊迪的领导下比较成功地利用合法活动的空间扩大了党的影响力,建立了若干深入工人和市民之中的群众组织和统一的总工会协调平台,把贵族控制的黑帮挤出了基层,组建并扩大了一支有战斗力的工人民兵队伍……党中央由此认为,合法斗争的空间已经基本耗尽,而随着矿石镇的解放和贩奴队截击战的突然发生,敌人迟早会意识到被欺骗从而摊牌敌对,因此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人民党安格里诺党委就主动转入了地下。
安格里诺是一座拥有七万人口的大城,只要人民党员们利用大半年来建立的群众组织潜伏在群众之中,凭借贵族政府低下的控制和镇压能力,就几乎不可能再把他们抓出来。
而到今天,人民党的北境解放计划也即将进入最后阶段——只要红军部队在城市地下党组织与群众的配合下夺取首府安格里诺城,反过来正面迎战并击溃必然返回救援的公爵大军,即可把整个王国北境攥在手中。
公社主楼的总书记办公室内,拜伦正伏在案上起草一份详细的冬季计划,这份计划将会被明天预定举行的政治局会议讨论表决,没有意外的话就会成为接下来三个月党和公社的行动纲领。
提前尽可能做好每一种情况的构想和预案,步步为营地向前推进,把每一步的优势积攒起来,最后就能自然而然地形成飞瀑湍流般不可阻挡之势——这就是拜伦所理解的斗争哲学。
在写下计划草案的最后一个词汇之后,拜伦长舒了一口气,正在他决定起身去食堂吃个午饭时,一股冰凉的寒风从打开了一条缝的玻璃窗外卷了进来。
他转头看去,窗外,漫天如雨的白点正在缤纷落下。
……下雪了。
冬天开始了。
——
“真漂亮。”
在公社食堂简单吃过一餐,拜伦双手插在棉衣衣兜中走出了食堂大门,跟在他身后的则是遇见便蹭在一起吃了饭的古莱尔,两人形影不离地贴在一起,就差直接牵上手——当然,没有那么做不是因为拜伦不想,而是他觉得这个天的温度恐怕不太适合把手从衣兜里掏出来。
此时此刻银白色的雪花已经盖满了大地,从公社食堂旁边的老歪脖子树到目力所眺极远处的山峰尖角,都被盖在了一层充满圣洁意味的白皑皑之下,从天到地尽是鹅毛般飞散的雪精灵,营出了冬日最美丽和纯净的景致。
美……么?
如果是一年前的相同时刻,拜伦觉得那时还在为生存苦苦挣扎的自己绝对不会有闲心来欣赏冬日的美景,只会埋怨这该死的冷天气。
终究是时过境迁,想法再不同了。
想到这里,拜伦半蹲下身来,盯着地面上洁白的雪层看了一会,伸手团起来抓了一个雪球,搁在手里掂了掂,另一只手也团了一个。
“嗨,拜伦,你在这干啥呢?”
耳边响起声音,拜伦抬头看去,是正赶去食堂的公社农业委员秋金,他有些纳闷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拜伦,好奇地开口问道。
“嗨,秋金,这场雪很突然,前些天秋收的粮食怎么样了,都收上来了么?”
拜伦没有回答秋金的问题,而是开口反问道。
“早都做好了……按之前开会时说的那样,集体农场的产出全部收纳,发给成员货币工资,散户农民去掉农业税后强制统购六成粮食,剩下四成只能自己吃或者继续卖给公社,不允许私自粮食交易……哦,发的钱都扣掉了他们这一年的预支消费。”秋金挠了挠头回答道:“整体来说阻力不大,毕竟我们的收购价定得比较公道,现在收上来的粮食暂且都存进了仓库,数量还没来得及统计。如果你很需要数据的话,今天下午我就去组织人手……”
“不着急,按你之前的时间表做就行,对了……”拜伦摆了摆手。“你现在有空么?”
“有,咋了……”
“那好。”拜伦诡谲地笑了一下。“打雪仗么?”
“好啊,等等……什么?”
还没等秋金反应过来,在听到“好啊”的一瞬间,拜伦手中团了好久的雪球已经一下子飞砸到了他的脸上。
“……”秋金的脸色黑了黑,接着伸手擦掉脸上的雪渍,直接沉默着蹲了下来。“没事……”
“嗨!”
拜伦偷袭得逞之后立刻转过身来,瞅准正在远眺远方雪峰的古莱尔,伸手拉起女孩上衣的后领,直接把另一个团好的雪球塞了进去,然后飞速地跑了出去。
“喂!”
古莱尔惊叫一声,转头一看到偷袭者逃跑的身影,顿时气哼哼地也蹲下身来。
“好啊,居然敢偷袭,你等着老娘搓个大雪球……”
而此时拜伦已经又团好了一个雪球,转了一圈又来到了古莱尔身后,正准备笑着故技重施的时候,一个雪球直接飞进了他因为大笑而张开的嘴里。
“咳咳咳……”
“别担心,我的弹药很多。”秋金一手掂着一个雪球,另一手已经抱起了一串四个已经搓好的雪球。“来,看招!”
“嗨!你打不着……”
拜伦侧头躲过伊迪打过来的雪球,却只见古莱尔已经抱着一个西瓜大的雪球站了起来,费力地把它对准拜伦丢了出来!
“吃老娘一炮!”
事实证明,所谓的打不中,只是因为没有AOE——古莱尔丢出的这个大雪球在半空中便被一阵恰恰好好的冷风吹成了一片崩解弥散的雪雾,直接把拜伦给罩了进去,弄得他浑身上下到处都是雪渍。
“我去,怎么是霰弹……”
……
折腾打闹了好一阵之后,又有路过的几人加入了团战,到最后局势越来越混乱,早都分不清敌友,只是蹲下去抓起雪球使劲甩到起身第一个看到的人身上。
不过,每一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到最后实在是玩累了,拜伦仗着棉衣,便直接双手双脚摆成一个“大”字,仰躺在了洁白的雪地之上,一边喘起粗气一边持续咯咯笑着。
此时此刻大雪仍旧没停,拜伦闭上眼睛,只感到漫天的雪花飞散着落在脸上,酥酥麻麻得有一点瘙痒的感觉。
几秒之后,他感到有个人也轻轻坐下躺在了他的身边。
拜伦当然能猜到这是谁。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来,正看到古莱尔也正侧身眨着天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女孩脸上颤动的睫毛和小巧的鼻尖。
“为什么不冷?”古莱尔轻声开口问道:“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有句老话说得好,下雪不冷化雪冷嘛。”拜伦同样眨了眨眼睛。“下雪时是凝华,要放热升温,化雪时是融化,才会吸热降温。”
“道理我懂,但是……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句老话?”
“这是我那边的话,你当然没听说过。”拜伦心里一动,却只是大大方方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你那边的……”古莱尔看着拜伦的脸庞沉默了一会,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说罢,女孩挪动了一下身躯,把头更贴近了拜伦的臂弯,这一下,拜伦已经能明确感到女孩口鼻呼出的气体打在脸上的温热感觉。
“我……”
“别说话,抱一会就好。”
拜伦没有阻拦,任由古莱尔伸出手来轻轻抱住了他。
这一刻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漫天大雪之下,两人默然相拥。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六十三章 孤注一掷
霍夫曼一手扶着挂在腰间的佩刀刀柄,低头看着脚下落满雪花的小路,慢慢走着。
偶尔,这个剑与旗帜的老佣兵抬起头来,数了数拐到这条街道以来所经过小巷巷口的次数,最终,他在第四个小巷巷口处停了下来。
犹豫了片刻,他迈步走了进去。
一个人影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拉下用来遮蔽面容的草帽,霍夫曼才看清他就是此时已经失踪了好几天的安格里诺人民党组织领导人伊迪。
“好几天没见,情况还好?”
伊迪抬起手来,打了一个礼貌的招呼。
“戈麦斯没有回来,城里的剑与旗帜成员都听我指挥,一切都好,不过……”霍夫曼张了张嘴。“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当然,因为他已经噶了。”伊迪耸了耸肩。“这是可靠消息,不仅他噶了,他的手下和队伍也都噶了。”
霍夫曼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你们做的?那……”他有点激动地噎了一下。“那风吟那孩子……”
“她受伤了,不过问题应该不大。”伊迪平静地说道:“总而言之你放心,戈麦斯的问题我们已经解决好了。”
“那太好了,我该怎么报答你们?”霍夫曼搓了搓手。“现在我能控制的还有四十多个能打的佣兵,我想……”
“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如果可以的话,反而应该主动跟上面搞好关系。”伊迪摇了摇头。“人民党能隐蔽你的手下可没有办法去隐蔽,事情做得太过引起城防军直接打击就糟了,我们也不缺那几十个打手……目前来看,你只要保证你手下的秩序,时不时告知一些现在我们不太容易得知的高层情报,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你们要隐蔽到什么时候?”想了想,霍夫曼还是开口问道:“公爵总是还要回来的……”
“他是要回来,不过在他回来之前……”
伊迪哈哈笑了笑,接着指了指远处领主城堡高耸的塔尖,自信地出言打断了霍夫曼的话。
“红旗就会在那升起来。”
——
科林抱起一个制好的陶罐,轻轻地放在一张用来做手工活的桌子上,仔细地端详了起来。
“这也不圆啊,这是个椭圆好吧?”
用手比量了一下稍稍有些发扁的罐口,科林撇了撇嘴,跟一旁的小工吩咐道。
“去铸模那看看,模子是不是有问题了?有的话赶快换一个。”
“知道了。”小工点了点头。“不过……科林哥,椭圆是什么?”
“椭圆就是到两个焦点距离之和等于常数的点的轨迹。”科林一本正经地背诵道:“总而言之……是个拍扁的圆。”
小工前半句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后半句倒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懂了!谢谢科林哥!”
看着他转身小跑离开了成品仓库,有些绷不住的科林立刻转手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本红色封面的小册子,哗啦啦地翻了起来。
“基本数学,几何初步……嗯,椭圆是……哎呀,没背错。”
不过科林自己也承认的是,他仅限于没有“背”错——不过唬人是够了。
这两周以来,已经算得上识字的科林一有空就开始练习背诵这本人民党党委发给支部书记的自学小册子——管他懂不懂,先背下来就行。
自从人民党控制的安格里诺劳工联合会建立以来,上层党组织便开始着手向下渗透那些加盟联合会的工人小团体,并在每一个工厂的基层发展比较可靠的党员来寻求建立党支部——被较早地发展为工人党员的科林发觉自己原先小团体里的老大赫尔和一个鞭钻会有过秘密联系,而且手里似乎有无辜者的血债,于是便赌一把向上层党组织做了举报,没过两天这个有黑帮背景的老工头就在下班闲逛的路上离奇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