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大人深不可测 第802章

作者:晨星LL

  “我们的百夫长做梦都想混个爵士头衔,自从亲王殿下上次向他回礼,他真把自己当贵族了!”

  面对众人的嘲笑,戴眼镜的小伙涨得面红耳赤,在颠簸的车厢里比划着食指,激动地辩解。

  “这次不一样!雷鸣城的工业化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否则贵族们的反对也不会如此激进!连那些活在过去的人都能看得到,我们的大公陛下一定也能看到!”

  “如果!那位大人不把胜利的果实分给我们这些支持他的平民,那它就一定会被另一群贵族拿走!他必须依赖我们的力量,才能和那些仍然活在过去的家伙对抗!”

  这场内战虽然清空了公国内部保守势力的力量,但并不会让旧的思潮就此死亡。

  它就像是土壤。

  无论贵族还是农奴,都是从那土壤上长出的庄稼。只不过一个是埋没在尘土里的根芽,一个是结在枝头的果穗罢了。

  这和农奴不会因为坐上了蒸汽机而成为体面的市民是一个道理。他们最多是变成了一件似乎更体面的农具,然后用旧的生产关系和更先进的生产方法,生产谁也没见过的新产品。

  他们将和以前一样,唯一能期待的只有领主仆人和管家们,那或有或无的良知。

  因此,他所说的胜利的果实不只是金钱和荣誉,还有以前平民们想都不敢去想的东西。

  而那才是触及公国灵魂的东西!

  “如果那位大人没有呢?”一个粗鲁的士兵笑着问,他嘴里叼着一根麦秆,“小子,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而且把好处分给我们有什么用?不分又会怎么样?”

  那小伙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严肃异常。

  “如果他没有,那我们就都输了,而且是双输。”

  大公将在赢下一切之后又输掉所有,包括他身边那些锐意进取的人们。

  而那些恰巧搭上了顺风车的人们也是一样。

  他们将扛着亲王送给他们的“罗克赛1053年步枪”,再换来二十年的繁荣之后,回到1053年之前的位置上。

  不过他还是很乐观的,虽然说了些危言耸听的话,但最后又是话锋一转,将人们带向了乐观的未来。

  “但我们的大公是个明白人,坎贝尔王室有着优秀的传承,从未疏忽对后代的培养!他不会因为一场军事上的胜利而被冲昏头脑,他很清楚真正的敌人才刚刚盯上他!”

  而那个敌人,便是莱恩的国王!

  或者说以国王和教廷为首的,正在与公国的革新力量无意中发生摩擦的一切保守力量!

  车厢里的士兵们笑着摇了摇头,不再与这个小眼镜争辩。谁都知道他念过书,然而那又怎样?

  这家伙肯定是没碰过女人的小手,也肯定没有尝过啤酒的滋味儿,等回去了之后带他见见世面好了。

  “行了,书呆子。”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也太把书本和报纸上的话当回事了。”

  这终究只是王室与王室的内战而已,他们并不认为这和普通人的命运有任何关系。

  他们只庆幸一切终于结束了。

  或许不久之后,连《雷鸣城日报》也不会再提这场耻辱的战争,他们当然也不会再提。

  小伙子显然还不服气,在车厢里嚷嚷着。

  “你们尽可能地笑话我好了,时间会证明我!”

  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很快回到了更攒劲的话题上。

  拉曼也觉得,这番分析有点太脱离地面了。什么工业化,什么输赢,他压根儿听不懂,也根本看不出来大公有任何输掉的可能。

  何况输了赢了,他不都是在工厂里干活吗,难道有尊严的干活儿就能阻止贵族们回来?

  这似乎是不合逻辑的。

  贵族们虽然比工厂主们体面,但并不比工厂主们高尚。

  当暮色行省的农夫们啃光了自家门口的树皮时,而雷鸣城的市民们至少还能吃饱。

  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只要不是混沌的低语让他们的脑子坏掉。

  不过,在听了报纸上的事情之后,拉曼的心中也未尝没多了一丝本没有的期待。

  如果那第七千人队之第一百人队的“小眼镜”猜对了呢?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那枚被焐热的勋章,波澜不惊的心情也跟着滚烫。

  虽然不知道胜利的果实是什么,但能多拿点儿遣散费也好。

  ……

  清晨的朝阳渐渐染成了昏黄,天边的云朵就像烘烤橘黄的面包,勾起了人心中的思乡。

  看着沿途的田园风光,在颠簸中快要睡着的拉曼忽然有些想家了,不知道他那并不年迈的老父亲如今过得怎样。

  思绪飘去了很远的地方,直到车轮传来嘎吱的一声轻响。

  他下意识地跳到了车厢外面,靴子踏在了冻硬的土地上,紧了紧身上的亲王步枪。

  “这里是什么地方?”和以前一样,直到下了车他才想起来问这句话。

  “卢克维尔男爵的庄园。”一名老兵跳下车,掸了掸裤腿上的泥,这家伙是头一回在意自己的形象。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百夫长嘹亮的喊声。

  “下车,小伙子们。我们今晚在这里休整。”

  篷布被掀起,士兵们鱼贯而出。

  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在麦田边上列成了整齐的方队,跟着百夫长的命令行进到了庄园门口。

  夕阳同样将那庄园铁门的影子拉长,遮住了前排士兵们的脸,也让拉曼的心情不禁紧张。

  百夫长整了整衣领和挎在腰间的军刀,独自上前,走到了庄园的门口,站在了半敞开的铁门下。

  一名老管家早早等候在那里,他穿着黑色的正装,面色阴沉如枯木,但腰杆却如门口的矮松一样。

  拉曼听不见他们的交谈,但能感觉到门口的气氛并不愉快。

  庄园内的仆人们开始聚集在管家身后,他们手里拿着草叉、镰刀,甚至还有几支老旧的火枪。

  其中有男人,也有女人,甚至还有孩子。

  “圣西斯在上……”

  拉曼听见了身旁的祈祷,而那个紧随他身后跳下马车的老兵,脸上也没了兴奋,只剩下紧张——

  他本以为能搬进贵族的庄园住个两晚,对着被解救的漂亮女仆吹一声口哨,碰不了养养眼也好,但现在看来他们可能还得打一场。

  空气异常紧张。

  百夫长和管家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

  副官皱起了眉头,将指挥权暂时交给了鼓手,上前走到了长官的身边,也参与到了交涉中。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时,主屋的门忽然开了,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被夕阳拉长的阴影中。

  “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庄园门口的仆人明显露出畏惧的表情。尤其是那管家,匆匆转过身去,诚惶诚恐地将头低下了。

  “夫人。”

  那是男爵夫人,她身着一袭灰白的长裙,肩头覆着薄披巾,眼神平静得异乎寻常。

  她身后跟着几个孩子,神情怯懦,彼此紧紧牵着手。

  和平民们的孩子一样,他们之中有人惶恐,有人坚强,还有因为年龄太小,不知发生了什么而好奇地四处张望。

  “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为这场愚蠢的战争而死去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应该有人再为此牺牲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也让那紧张的气氛烟消云散了。

  她的丈夫虽然效忠于德里克伯爵,但她的孩子们还没有愚蠢到决定要忠诚于谁。

  如果这公国实在容不下他们,她也可以带着他们回娘家去,虽然往后的日子可能会艰难点,但等他们成年之后一切都会好很多。

  唯一可惜的是那些仆人们。

  只有牛羊会被束缚在脚下的土地,贵族的权力虽然来自于土地,但从来不会被土地束缚。

  不过,单纯的拉曼还是对这位美丽的夫人生出了一丝敬意。

  虽然他知道她可能是迫于形势出来说话,但她其实也是能一声不吭,坐上来接她的马车。

  在奥斯大陆,贵族与贵族的战争素来对彼此网开一面,因此即便是明知道已经没有胜算了,多数人也绝不会在城堡崩塌之前投降,而是用平民的血去消耗平民的力量……

  那夫人又和孩子们说了些什么,接着嘱咐了随行的女仆几句,便带着他们走向了那停在门口的马车。

  仆人们失魂落魄地看着马车离去,随即将满是仇恨的目光投向了大公的士兵们。

  在他们看来,正是这些人破坏了他们的生活,毁掉了他们拥有的一切,将他们推进了深渊里。

  事实上,他们想的也没错。

  他们再也不能借着卢克维尔男爵的荣光,去随意使唤庄园领地上的那些农奴了。

  任务的目标已经达到,众人都松了口气,为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伤亡而庆幸不已。

  不过百夫长显然还不满意,仍然在与那管家交涉着。他压低了声音,用克制的语气说道。

  “……我们只是暂住几晚,把仆人宿舍借给我们就好。我们最多在这里停留一周,到时间自会离开。”

  老管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回应道:“根据公国的法律,这座庄园目前仍属于卢克维尔家。你们无权入内。”

  “很快就不是了!”百夫长的副官忍不住顶了一句,但这只换来了管家更冷漠的眼神。

  这个快入土的老家伙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他似乎在故意挑衅,试图践行那延续数百年的忠诚。

  与其默默无闻地消失,他倒希望这些人开枪,让他的血溅在爱德华头顶的王冠上。

  拉曼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那位像公鸡一样骄傲的百夫长,这次似乎遇到了对手。

  “很好。”

  他狠狠瞪了管家一眼,撂下一句意义不明的狠话,便不再浪费口舌,带着身旁怒气冲冲的副官们走了。

  回到队伍前的他挥了挥手,带着疲惫的小伙子们离开了庄园大门,朝着庄园旁边的村子走去。

  来自田间的他对坎贝尔的村庄了如指掌。

  每个村子都有公共谷仓,而谷仓旁边,必定有为那些农忙时节回不了家的农奴们准备的简陋宿舍。

  如今是冬天,农奴们都住在自己家里,谷仓的宿舍最多住两个看守。

  大不了住在那里,总没人能拦着他们。

  走在通往村庄的泥路上,许多小伙子都很失落,为没能进男爵的庄园瞧瞧而遗憾着。

  拉曼凑到了那个戴眼镜的战友身边,他知道这“小眼镜”点子多,或许知道些什么。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拉曼低声问。

  那士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压低了声音,目光炯炯地分析说道。

  “那应该是卷入了内战的男爵,而且……大概是我们的对手。”

  “原来如此。”拉曼后知后觉地点了下头,脸上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那“小眼镜”继续说道。

  “她的丈夫八成是在格兰斯顿堡被俘虏了,现在正关在大公的地牢里。至于他的家眷,大概会被软禁在坎贝尔堡附近的什么地方,等到审判结束之后决定去留。”

  拉曼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前面的村子上。

  “也就是说那里的人……”

  “之前是我们的对手。”戴眼镜的士兵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村子,随口说道,“搞不好我们已经见过了。”

  是奔流河边的那些人吗?

  想到那被血染红的芦苇荡,拉曼一时间有些恍惚,脑海中浮现了许多张没有名字的脸。

  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所以现在我们是要去……惩罚他们?”

  “别想太多,”戴眼镜的士兵笑了笑,“我们最多只是借住几天,等待大公的人过来接手男爵的庄园。”

  他似乎看穿了拉曼的心思,继续道:“其实比起刚才那些立场鲜明的仆人,我倒更喜欢和这些没有立场的农奴们住一起。至少我们不用担心他们半夜给我们下毒,说不定还能雇他们去帮忙打些野味,反正那片森林暂时也没有主人……怎么,你害怕他们吗?”

  拉曼摇了摇头。

  他虽然没这家伙这么多心眼,能看出谁会下黑手而谁又不会,但他还真没产生过害怕的念头。

  他只是对百夫长最后撂下的那句“很好”,产生了一丝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