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歌
“加入集体农庄的农民,可以享受农业低息无息贷款、低价购买农业机械和优质种子、教育医疗方面都有优惠...把好处弄得多多的,我就不信农民们不愿意加入.…”
这已经有点牵扯到“人民公社”的范畴了。
说到底,藤原兼实在东北搞集体农庄的初衷和苏联是完全不同的;
他主要是为了让农村和农民更富裕,苏联则主要是为了支持国家工业化和机械化、为即将而来的战争做准备,随之产生的效果和后果自然会大不相同。
说话间,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掏出了纸笔,在咧啁喇地认真记笔记,样子像极了太阳照耀下的朝鲜广东菜们;
不同的是,这帮人是真的在关心农业集体化是否能实现,不断地提出问题又不断被回答,到最后,甚至变成了他们自己在讨论:
“殿下,您说的这些好处确实能打动农民,但我们手里有这么多钱和资源吗?”
“所以我才说试点嘛!先找几个地方试一试,再逐步扩大范围...”
“那要怎么让农民相信呢?”
“殿下刚才就说了,利益、引导和教育,慢慢来,总会起到作用。”
“如果农民偷奸耍滑怎么办?”
“这个我长期跟他们打交道,我知道..”“我们还要防备地方官员自己层层加码..”
就连鲁迅和陶行知等“无关人士”也忍不住加入了问答当中,大家忘我地讨论了整整两个小时后,一份《集体农庄实施纲要》就已经初步有了大致脉络;
如果赵子琪在场的话,就会惊愕地发现,居然和中央政府之前讨论的方案差不多,甚至牵扯到了更多的东西。
“好了,兼实,你...他人呢?? ??”
529夫人,你也不想...
“...所以说,这么干的话,将来我就会得到一个很完善的基层组织网络,替代原有的地方宗族系统,不过这些话不好跟戴老爷子明说就是了,毕竟他自己就是宗族头子。”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不过,殿...”
“嗯?在那里面你叫我殿下我不挑你理,出了那道门你应该叫我什么?”
董竹君哭笑不得地看着趁大家讨热烈论时偷偷摸摸把自己拉出来“逛街”的藤原兼实,心中感慨万千。
无论多么年轻,这都是一位日本最高级别的贵族,甚至有传言说有他将来可能会成为下一任日本天皇;
但是,短暂的接触过后,董竹君惊愕地发现,这位小爷身上压根儿没有任何“贵气”,不仅待人和蔼、毫无脾气,而且还性格跳脱、颇喜欢说些其他人听不懂的笑话。
他的架子,甚至还没有上海某些小商人的子女架子大呢!非要跟她董竹君这么一个出身青楼、地位卑微的女人“称姐道弟”!
在对方说出口之前,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她自己都感到别扭和不安,人家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到底谁才是“贵人”啊?
“弟...弟,我感觉,戴老爷子可能已经猜到了你的想法,他知道你准备推行的这个集体农庄是冲着他们地主去的,也就是你所说的...农村基层组织的替代品。”
“噢?你觉得他会反对我?”“不?”
董竹君摇了摇头:
“他应当不会,反而会尽全力支持您。”“为什么这么说?”
“我一时间说不大明白,或许只是一种感觉,董老先生心中是有理想的,他不满足于做一个普通地主,要不然也不会毁家纾难去抗R...啊抱歉,我..”
“没事没事,不要紧张,抗击侵略者嘛,任何一个有志气的中国人都应该做的,他要真是个狗汉奸,还是个狗地主,哪有资格到我面前来。”
藤原兼实无所谓摆了摆手,董竹君一脸难蚌、想说什么又被搞得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沉默着陪对方“压马路”。
1933年的自然是没有后世的某人过来旅游时那么漂亮的,但相比较中国的其他大部分地区,仍然堪称相当“现代化”。
整个城市由德国设计师设计,以棋盘状布局,宽敞整洁,两旁种满了漂亮的行道树,马车、黄包车、自行车和越来越多的汽车有序行驶;
处处可见各种各样的日式建筑,餐馆、咖啡馆、百货商店、火车站、钟楼...几乎所有新建筑都是日式或者是由日本人建造的。
虽然这话说起来有些难听,但大连的工商业和城市化建设能有如今这局面,还真就“多亏”了俄国人和日本人的侵略;
不然,你指望张家父子还是指望国府?
后世多少汉奸走狗就是以此为借口,搞出了什么“大连要感恩俄国和日本侵略”、“青岛要感恩德国殖民”之类的鬼话,居然还有不少傻逼当了真。
“董姐姐,你看这这一副场景漂亮吗?”
顺着藤原兼实的手指看过去,董竹君看到大量的煤炭、大豆、木材等资源正被人运输进大连港装船,看那些船只上漆的标志,应当是属于之前的日本满铁株式会社;
再往不远处的旁边看去,则是纺织厂、机械厂、造船厂等工厂,同样有大量的物资和人员进进出出,显得十分热闹但又秩序井然。
但是,身为一个中国人,董竹君深知那些原本都属于中国,眼中却不禁闪过一丝厌恶,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漂亮,但那只是你们日本....”
话刚出口,她便心知自己失言,随后想起刚刚的那段对话,又咬牙继牙续说:
“但那只是外国人的热闹,跟中国人没有多大关系。”藤原兼实果然没有生气,平静地问道:
“跟上海比如何?”
“没有上海漂亮,但同样跟中国人没有多大关系。”
“你啊,有段时间没回上海了吧?据我所知,在春..菲尔德女士的命令下,现在上海的改变也挺大的。”
你的意思是,大连的变化在上海之上?董竹君不想再这么拖下去了,肃然态度道:“殿下,请明示吧,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啧,明明是东京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的高材生,却这点耐心都没有么?”
藤原兼实啧了啧嘴:
“行吧,董小姐,我听说,你跟上海市长吴铁城、警备司令杨虎、黄金荣、杜月笙等上海权贵们都来往密切?”
董竹君的表情更加警惕了∶
“殿下,您可能有所不知,黄金荣他们已经不存在了...请回答我之前的那个问题,您似乎对我很了解?为什么?我应该不值得您专门费这么大心思去调查。”
换成一般人,或许董竹君还会猜测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企图,就比如以前当清信人时那些喊着要高价给她“梳笼”的富商;
但看过了那位女仆小姐的的惊人容貌后,董竹君丝毫不相信藤原兼实会对她这种已经33岁还嫁为人妇的“残花败柳”感兴趣;
既然如此,一个仅仅在上海交际圈和商业圈有些名声的普通女人,为什么会被一个远在东北的日本亲王盯上、还调查得这么清楚?
“你看,你又被我一句话把节奏带歪了不是?”藤原兼实笑着拍了拍手:
“这样不行啊,在生意场上很容易被人带到坑里去的,就像你之前开破产的富祥女子织袜厂和飞鹰黄包车公司一样,噢,对了,去年,你的群益纱管厂也破产了吧?”
董竹君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强行把话题转了回来:
“殿下,您到底找我做什么?”“叫我臭弟弟我就告诉你。”“臭...臭弟弟...”
“你看,又被我..”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您的权势、您的威望、您的武力...一切都限制着我对您提出任何要求,而您却可以对我为所欲为,如果您仅仅只是想从言语上占得便宜,这样是不公平的。”
“聪明。”
藤原兼实打了个响指:
“能认识到这一点,说明你确实是个足够聪明、足够理智的女人,东...东北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比丁玲那种以为全世界都应该按照她的规矩来运作、谁都应该照顾她的情绪的小可爱可爱多了。
“殿下,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能被您需要。”
“很简单,你在上海的人脉挺宽广的,自身又足够有名,而我们这边需要更多的工商业,所以我希望,除了你自己的饭店外,帮我再多拉一些人投资建厂。”
招商引资。
这个词在当下还不为人所知,但意思差不多。
任何地方想要发展,想要社会稳定,想要促进市场竞争,没有大量的民营企业提供大量的就业岗位是不行的。
国企有国企的社会保障优势,而民营企业的灵活性和效率往往更强,能够提供老百姓即时需要的东西。
藤原兼实从来不觉得自己能把方方面面包圆,也从未做过那种打算,所以大量引进民企、建立更为完善的公私经济体系就成了必然选择。
问题是,尽管他本人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日本就是日本,东北的营商环境仍然受到了中国工商业的极大怀疑,像董竹君这样果断的,毕竟是极少数;
目前,来东北投资建厂设处的企业大多数都是日本企业,了不起有一些美国企业,中国企业不多,长此以往,东北的政治和经济格局都会严重失衡的。
听了藤原兼实的话,董竹君眉头一挑,旋即明白:“殿下是想千金买马骨?”
“姐姐是马骨吗?姐姐是活生生的千里马才对。”
抛开这些怪话,董竹君稍稍考虑了一下,便打算拒绝:“殿下,恕我直言,我个人是对您和您所领导的国家很有好感的,但上海工商业的巨头们,显然更加信任美、英、法、德,而不是你们日本人。”
她本人毕业于日本东京女子学校,受同样留日学习的丈夫影响,对日本和日本人是又喜欢又讨厌,但其他人可不这么认为;
去年的“1.28事件”中,日本人进攻上海,被炮轰的可不仅仅是她的群益纱管厂,整个上海工商业的损失都很大,大家对日本人不说恨之入骨吧,至少也是毫无好感;
最重要的是,董竹君自己跑来大连投资开饭店,可以说是个人投资牟利行为,无可厚非,但如果在中间给日本人牵线搭桥,那就牵扯到政治问题了。
汉奸,可不分男女。
“哈哈哈...姐姐,正因为如此,正因为他们不信任我,所以我才需要你帮忙牵线搭桥、然后邀请来东北参观嘛!”
“抱歉,殿...”
“先别着急拒绝,董姐姐,我问你,你不缺胆气、不缺能力、不缺眼界,但是在上海,你那三个破产的厂子,到底是怎么破产的,你复盘...啊不是...你研究过原因吗?”
加
董竹君沉默。
原因?
破产的原因可太多了,不是区区一句“经营不善”就能糊弄过去的。
这两年,她也一直在思索自己失败的原因,但目前还没有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见董竹君不说话,藤原兼实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首先,在当下这个环境当中,你背后没人,上面没有大佬罩着,就算再会做生意,你也只是给他人做嫁衣,我说的没错吧?”
董竹君不禁微微颔首。
是的,就是如此。
在富祥女子织袜厂破产时,她还总觉得只是自己能力不足、女子在社会上受歧视等等,但在飞鹰黄包车公司也被击垮后,她就充分意识到了这一点。
父亲是黄包车车夫,她自然对黄包车这个行业是有所了解的,但依旧小看了黄金荣那些人的贪婪和无耻。
没有青红帮前辈或者政界大佬罩着,你别想安安心心开公司,不需要其他手段,只要道上放句话出去,不许黄包车车夫去你公司入职,就能直接整垮你。
那之后,董竹君就开始注重跟黄金荣这些“女子之敌”打交道,曲意奉承、百般讨好,靠着优秀的容貌和“夏夫人”的名气,很快打入了高层,结交了很多权贵;
所以,建立和经营群益纱管厂的过程都十分顺利,不仅拿到了投资,也很快就开始赚钱,只可惜被一场战争毁掉了一切。
若不是黄金荣等人接连出事,她本来打算在上海开个“锦江饭店”,邀请上海滩青红帮和上海官场上头面人物入驻,把那儿打造成上海权贵的“交易沟通所”的。
简称,拉皮条。
赚钱嘛,不寒醦。
“其次,民国政府太弱小也太懦弱了,既不能帮你们解决任何问题,也没胆子帮你们抵抗外国资本的进攻,甚至还反过来咬你们一口.….”
董竹君脸色难看,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中国的商人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绝对不要信任政府!
无论是清政府、北洋政府还是民国政府!
正如藤原兼实所说,非但不能给你提供任何保护和帮助,还要勒索敲诈你甚至帮着外人一起干你!
要不然,大家的民族意识能觉醒得那么快?多少人宁愿“卖国”都不愿意帮政府做事?还不是这帮子王八蛋逼的!
范旭东和侯德榜被那位财政部的宋家大佬逼迫玩弄的事情,当真以为是不透风的墙?
“最后,在民国这个烂泥坑里,恶劣的竞争环境和你个人的道德要求产生了激烈的冲突,对不对?”
“你这句话的意思是.….”
“就比如说,你想给工人良好的待遇,这需要高昂的成本,但其他人不需要,所以他们在竞争当中会取得更大优势,商品价格会更低,轻松挤垮你,没错吧?”
又是一阵沉默。
完全被说准了。
因为自己出身贫寒吃过苦头,所以董竹君一直想给别人撑起一把伞;
所以,无论是富祥女子织袜厂还是飞鹰黄包车公司,她都努力在改善工作条件、提供优厚薪资、注重服务质量和员工待遇等等等等。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人性。
—开始,她想着直接把待遇拉得高高的,无非就是自己少赚点,一定可以获得支持,结果那帮子女人里面居然有不少人不仅不感恩,还偷奸耍滑!
装病不上工的有之,偷盗原材料的有之,低价卖商品自己卷钱跑路的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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