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歌
两人对了几个眼神,大意是:
“你就没机会想别的办法告诉我?”
“真没机会,老太太盯得紧,知道我要来马上就跟上了。”
“写信不行吗?”“我写了啊!”“信呢?”
“寄到你给我的地址了啊!就这里!”
“噢,这段时间我在外面..”
老太太不知道自家儿子跟人电波传讯呢,继续敲地板:“回答我啊!为什么瞒着我!”
鲁迅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厌烦。
从小就是这样,身为长子,母亲对他的期望太高、控制欲也太强了。
当初包办的那场婚姻如此,成年后对他的各种干涉也如此。
虽然这并不影响鲁迅对母亲的敬重和爱戴,但终归...=(o`*)))唉...
鲁迅叹了口气:
“母亲,我真的不是在做汉奸,也从未做过任何有损于中国和中国人民利益的事情,你问问幼鱼就知道了。”
“是的,老夫人,豫山在做的事情,我研究过..”“我知道!”
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了马裕藻:
“我知道你们做的事情,我也知道东北那个什么王是个好皇帝!”
她何止是知道,根本就是亲身体验过。
前些日子,北平大乱了一整夜,乱兵也曾袭扰过她所居住的院子附近,甚至吓得她病了一场。
幸运的是,一名姓吕的东北军军官正好率部经过,一番争斗后赶走了乱兵,还巡查了一下他们这片区域,确认没有危险后才离开。
鲁瑞本以为这就是“王师”,就是军队做好人的极限了,直到那支“东北军”如神兵天降般地进入了北平...
鲁老太太虽然读书不多,但她懂道理,据此便坚定地认为,能养出那种全由中国人组成却纪律严明、待人和善的军队,其领头人绝不可能是个坏人!
所以...
听了这句话,藤原兼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迅哥儿,我想,老太太这么生气,恐怕不是她觉得你真的做了汉奸,而是觉得你瞒着她,不告诉她,觉得你可能心里有鬼。”
大家看向鲁老太太,后者微微撇开了脸,哼哼道:“既然问心无愧,为何还要隐瞒!”
”
鲁迅这才恍然大悟。
从小到大,母亲一直教育他“挺直脊梁做人,光明正大做事”,所以难怪会对隐瞒这种大事感到生气!
既然你自己觉得你在做正事、不是背叛国家,为什么要瞒着呢?
竟然还不如一个从未见过母亲的人了解母亲...鲁迅在心中苦笑一声,便正色道:
“母亲,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并不是觉得心虚才没告诉你。”
“哼,我身体硬朗得很,说不定能活到百八岁...”“前段时间不是才生了一场...”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噗。
藤原兼实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还没看过那本《母亲大人膝下》,但鲁迅这副儿女情长、唯唯诺诺的样子,倒也是有几分趣味。
这时,鲁老太太终于把目光投向了跟在自家儿子身边的这个神色敏锐的年轻人,语气和表情都温和了不少:
“后生,你是谁呀?”
“我...”
藤原兼实正要回答,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个相当尖锐的女声:
“让一让!让一让!别挡在门口!”
几人回头一看,一个脸上浓妆艳抹、打扮得珠光宝气、穿着一身昂贵和服的中年圆脸女人踏步而入,用生疏的北方汉话指挥着身后拎着大包小包的男男女女干活:
“这个放这里...那个放那里...哎!小心点!那个容易碎!你!马上把包上的灰擦干净!那可是女皇公司的新款!”
那颐指气使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个性格强硬、在家里说一不二惯了、在外潇洒挥霍惯了的阔太太。
藤原兼实注意到,那些“仆从”们穿着各式制服,不少人衣服上还印着女皇公司或者沈阳皇家大商场的标志。
送货上门的服务啊...
婉容她们几个干得真不错。
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安置好、把“仆从”们都驱散了以后,这中年女人似乎才注意到房间里的其他人,对鲁迅打了个招呼:
“兄贵,你回来了?”
鲁迅的脸色微微有些不好看,轻“嗯”了一声就算回答,这女人似乎也不在意,又跟鲁老太太随意打了个招呼;
鲁老太太显然也不喜欢这个女人,随便说了两句顾上了基本面子,便跟众人告罪一声,回自己房间里休息了。
这时,中年胖女人才沉下了脸,对鲁迅说:
“大哥,有些事情我想与你单独讲—讲,可以让客人们先去休息吗?”
“不必了,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讲吧!”
鲁迅绷着一张脸,愈发让在场的其他人确信,他跟这女人关系极其不好,甚至说不定以前发生过什么激烈冲突。
马裕藻很有眼力见儿,当即说自己有点事,要出去—趟,转眼间便溜之乎也,但另一个家伙却跟个愣头青似的,呆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胖女人看了藤原兼实一眼,估摸着对方应该又是鲁迅的学生之类的人,也不在意,直接质问道:
“大哥,你都已经是满洲国的教育总监了,他好歹是你的亲弟弟,为何不愿意帮他在这边谋个职务?”
他,指的是周树人的亲二弟周作人,而这个胖女人,则是周作人的妻子,日本人羽太信子,历史上,在周作人投敌当汉奸一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羽太信子如此态度,是因为周作人夫妇之前就写信说他们要来沈阳,但周树人既不托人招待,也不帮忙跟人打招呼,导致想要拜访权贵的周作人吃了好几个闭门羹。
“我这里没有走后门的先例,即便是我亲弟弟,我也不会违反原则。”
“那我怎么听说,你给三弟写了信,让他到满洲任职呢?”
羽太信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大哥,做人不能这样厚此薄彼。”
阿松(周建人的乳名)你个蠢货!
你明明生活在上海,是怎么把消息给弄得北平都知道了的!
难道说是给母亲写信被这女人看到了?
在心中把三弟臭骂了一顿,鲁迅依旧绷着脸:
“当年我们兄弟去日本求学,是三弟放弃了学业专心照顾母亲,我对他有亏欠,再说了,二弟他事业有成,又何必丢下在北平的一切,到东北这边来重新开始?”
很明显,这是借口中的借口,鲁迅摆明了就是不想帮助二弟周作人。
藤原兼实饶有兴致地在旁边看戏看得飞起,只差瓜子花生小板凳了。
来之前,代理人已经偷偷告诉了他关于周家一家人的事情,所以他很清楚为什么鲁迅会是如此态度。
因为这个女人,迅哥儿和他那个脑子不清醒的二弟早已经闹崩了。
娶一个日本女人本身不算什么问题,在当时,不仅是一种“流行”,甚至可以说是周作人的“荣耀”∶
你看,我居然娶了我们中国需要学习的强国的女人回来哎!
所以周建人的第一个老婆也是日本人,还是羽太信子的亲妹妹羽太芳子。
问题在于,抛开国籍问题后,羽太信子依旧在很多方面让鲁迅看不惯。
首先是挥霍无度。
明明出身普通、又是全职主妇,但羽太信子却掌握了周作人的全部工资和积蓄,花起钱来那叫一个大手大脚,什么贵买什么,—点都不心疼;
她还把妹妹羽太芳子、哥哥羽太重久等一票日本亲戚都接到周家来白吃白喝,一切吃穿用度都必须按照日本的标准来,导致花销更是大得离谱;
就因为这女人,当时收入颇丰的周作人竟然被逼得到处借贷维持生活,用鲁迅的话说就是,“夜里写文章时甚至没有钱买香烟和点心”。
若只是如此,说到底只是周作人个人的家事,鲁迅劝了没用那也只能这样;
问题在于,当时几家人生活在一起,因为自家钱不够花,羽太信子还把手伸到了大哥和三弟家的荷包里...
这尼玛就真·叔叔能忍婶婶不能忍了。其次就是性格强硬。
能把工资都上交、被逼到那个地步都不做什么反抗,周作人显然是个龟...不是个性格强势的人,性格泼辣的羽太信子变得占据了家里的主导地位;
自古以来,婆媳关系本就难处,两个性格都十分强硬的女人凑合在一起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就更难处了;
羽太信子经常强势干预原本属于鲁老太太的家庭事务,导致婆媳关系相当恶劣,也让周树人和周建人兄弟俩更加讨厌她。
其三就是对中国的轻蔑。
羽太信子出身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纯粹从经济实力和家庭背景来说,嫁给周作人完全可以说是“高攀”;
但因为国家的关系,她对中国和中国人总有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在生活上自己依旧坚持日式调调也就算了,还看不起周家其他人的生活方式;
最后,也是最令鲁迅难以容忍、最让他感到被侮辱的就是,这女人居然在周作人面前进谗言,说什么“大哥对我很是无礼”...
翻译一下是何等恶意,不用多说了吧?
总之,若不是这女人在中间戳来戳去,加之周作人自己耳根子软、没有丝毫主见,周树人和周建人两兄弟是几乎不可能跟周作人分道扬镳的,周作人后来或许也不会变成汉奸。
嘿嘿,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羽太信子自然是听出了鲁迅的敷衍之意,不满道:“大哥,中国有句古话,那个...那个...”
她想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一时没想起来,结果—个怪腔怪调的声音顺势插入∶
“吸喜雾者为俊杰?”“噗!”
鲁迅差点一口唾沫把自己淹死,羽太信子却疑惑地扭过头:
“嗯?你在说什么?”
“啊没事我自言自语,你继续说。”
哪里来的怪家伙?
又是哪个中国农村的乡巴佬吧?长得倒是挺俊俏。
羽太信子丝毫没有认为藤原兼实是个日本人(毕竟个头太高了,中国话也太流利了),继续对鲁迅“开火”:
“大哥,你们是兄弟,如果在一个部门工作,一起努力奋斗,必然会取得更大的权势,不断高升的..”
奋斗?
高升?
鲁迅厌恶地看了这个势利无比还没脑子的女人一眼,又瞥了瞥满布自家屋子的各种商品,讥讽道:
“你说的奋斗,是指我们奋斗好供你随意花钱?不断高升,是指你在女皇公司的消费额不断高升吗?”
“你!!”
羽太信子被鲁迅的尖牙利嘴气了个好歹,但一想起愈发式微的国民政府和北平、愈发强大的东北和丈夫的未来,又硬生生忍了下去:
“大哥,听我说,我好歹是个日本人,如果我联系到满洲的日本贵人们.….”
“咦?这话我就奇怪了。”
那个怪里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是日本人,但鲁迅先生还是教育部教育总监呢!你的身份还不如他吧?他都不—定认识多少日本贵人?你怎么肯定你就联系得到?我不信。”
这家伙到底是谁啊!
羽太信子对藤原兼实怒目而视,很想把他赶出去但又碍于面子,便只能看向鲁迅,孰料后者压根儿没有赶人的意思,甚至还撇开了眼神。
“哼!你懂什么!”
“说说看嘛!我也想知道怎么才能跟那些日本贵人搭上线呢!”
藤原兼实瞬间化身男版千反田爱:“我很好奇!我真的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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