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15章

作者:秽多非人

  于是堀田右马不再多说,笑了笑就离开了川村屋,只留下一背白毛汗的七兵卫,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好了,现在好了,午饭都没胃口吃了。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事啊?干嘛要我陪嫁去甲斐?我这么大一份基业在尾张,不可能的啊。

  围观了全程的阿伊还是给七兵卫端了一碗茶泡饭,七兵卫也没吃,找来纸笔就开始详细按照之前在武田和米仓信继他们传授时的过程,一一将木蜡的制作法式写明。

  为了保证易于理解,七兵卫还配上了一些草图。之前米仓信继不是拉着七兵卫的手,问野漆果长啥样嘛,后来一帮人去林子里好一阵找来着。这次也一并画上,顺道列举了栌树、枫树等同样可以拿来制作木蜡的品种。

  憋了好几个小时,天都要黑了,七兵卫才把最后一稿仔仔细细的叠好,套进了一个封袋里。又在外头写上自己的名目,以及内容的简介。

  转天让人起早送给常驻在津岛町内的堀田右马,堀田右马原想着命家臣快马送去小牧山的。后来想了想,还是自己亲自跑一趟吧。信长让他试探一下七兵卫,他需要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同信长详细的汇报一番,免得信长多心。

33.信长夸我好手段

  “哇哦,七兵卫你家的生意好大。”

  进了川村屋就探头探脑的山内一丰,非常自然的感叹着。这边看看,那边摸摸。当然他不是来看朋友的,是来传达信长的口谕。

  说起来七兵卫还是没很理解,信长给你四十五贯,你就心甘情愿给他卖命啦?人性这玩意儿,实在是不好捉摸啊。杀父之仇,说翻篇就翻篇了。看现在山内一丰的模样,真就要给织田信长死心塌地的当差了。

  啧啧啧……

  “一般一般,不过是小买卖罢了。”七兵卫还不知道山内一丰带来的口谕是啥呢。

  “有好马吗?”山内一丰去年就想买马来着,一直没有这个机会。

  “有的有的,正好有一匹。”前头饭富源四郎把自己的一匹战马送给了七兵卫,但是七兵卫并非武门中人,没有这个需求。

  等把马前来,跟在山内一丰身边的五藤吉兵卫都点头,真是一匹好马啊。虽然谈不上如何如何神骏,可作为战马来说,肩高,身长,齿口都是非常合格的。

  立刻就上马试试的山内一丰也是赞不绝口,相较于他四十五贯的身份而言,这匹马完全衬得上他的身份,足矣。

  “多少钱?”

  “唔,既然是猪右卫门,那就三十贯吧。”七兵卫其实不太好开价,因为自己没有玩过战马。

  “值得值得,完全值得,但是我只能先给你十贯。剩下的等秋天得了俸禄,再来给你行不行?”山内一丰也不装什么,直说自己钱不够。

  但他底气足,因为他是信长的足轻组长,有俸禄有赏赐有扶持,只要不战死,那就是铁杆的庄稼,完全还的上。

  “行!”七兵卫立刻答应。

  要是搁以前,七兵卫肯定会说你去凑齐了钱再来吧。但现在山内一丰口含天宪,七兵卫怎么可能不答应呢,还是得答应下来。

  要说不说,山内一丰确实还是年轻,没有多少的城府,高兴都表现在脸上。立刻让五藤吉兵卫掏钱,还问七兵卫马料什么价,马鞋又是什么价。

  送你,送你,送你三十束苜蓿好吧。至于马鞋,回家让你的家来们自己弄点茅草去编,不会编草鞋,你混什么日本战国啊。

  “主公让你明天去城内一趟。”山内一丰到这时候,终于传达了织田信长的口谕。

  “是去拜见御馆様,还是家老们?”七兵卫得把话问清楚。

  “当然是登城拜见主公啊。”

  “明白了。”

  该来的总要来,七兵卫现在后悔和武田武士打交道也来不及了,只能见招拆招。前头堀田右马来打听,又让七兵卫写详细说明。这说明递进城两天,信长就派人来传七兵卫,还不知道会是什么事呢。

  “再会。”不过看山内一丰的样子,似乎传令给他的时候,并不是如何严厉的传达。

  别看信长授予了山内一丰俸禄知行,但是他并不可能亲自去村里管理土地,还是得在小牧山城下居住,为信长管理和统率十五个拨给他的足轻。

  他在城下混了大半年,再怎么废物也得有几个朋友,有几个聊天的同僚了吧。小牧山要是有点什么风声,比如谁谁谁触怒了信长,下头人肯定会谣传的。

  没传给他,要么就是他蠢,混得差。要么就是真的没有什么谣言传给他,所以他对七兵卫并无特别的情绪,就当个普通的熟人。

  很显然,能够在将来成为大河剧主角的山内一丰,至少不是一个蠢比。

  应该没事,应该没事,七兵卫如此安慰自己。

  既然是明天要拜见织田信长,没办法,今天晚上就得提前赶到小牧山城下去。拉上马,架上车,把答应给山内一丰的三十束草拉去小牧山。

  住的地方简单,住酒屋宿场也可以,住到山内一丰家也不是难事,甚至去菅屋长赖家都没问题。

  还是等信长的召见吧。

  起大早收拾干净,到城下去候着。小牧山有石垣有橹门,是信长为了震慑犬山织田家而建设的新城。城的规模气势俱非小可,很显然织田信清的家臣中,肯定有人被这气势恐吓到。那么自然的,七兵卫在橹门口,勉强能混个座。

  电影《关原合战》里面,有一段石田三成被捆着跪在门口的场景,有人笑话他,有人朝他吐口水,还有他骂人那一段。

  那门就是非常标准的橹门,门洞子上面能进人,能朝外面射箭打枪,防御力大大加强,还不受天气的影响。

  重点是门下空间大,有专门的兵器架子。现在又不是战时,没必要搞得那么认真,大伙儿都是坐在兵器架子上门聊天打屁的。

  有人瞧见七兵卫面生,还问七兵卫是那里来的。得知是津岛众道中传马头川村家,又问七兵卫一个传马头登城做啥。

  今年夏收之后,织田信长似乎没有对中浓用兵的想法。这不是还得把远山姬和五千贯送给信玄,信长才能放心大胆的出兵嘛。

  所以大概率出兵会在秋收之后,既然不出兵,那就不需要征集大量的马匹,七兵卫这个干传马的就没啥用处啦。

  嗐,我咋知道我来干嘛?我也是奉命来的啊。

  左右就有人要问了,莫不是因为之前冬天办理街道驿站的事,要高升?显然城门口也有消息灵通人士的,知道的不少。

  高升?那我借你吉言。可七兵卫并非专门服侍信长的武士,有本职工作的。就像津岛众的伊藤大老板一样,他本职是织田家的商人司,并不需要来小牧山奉公。他在津岛替信长筹措硝石、硫磺和木炭才是真的。

  当然管理整个津岛的日常商业运营,集合津岛众开会,主持町会所的日常工作也是其职责范围。

  正聊着呢,听到外头的守兵一柱枪,众人立刻站起来低头躬身。原来是家老佐久间信盛进城,佐久间家算是一老早就把宝押在信长身上的,信盛的大哥盛重当初死守丸根砦,为信长在桶狭间发动奇袭,争取了至少两三个小时的时间。

  那真是为织田军交了血税的,属于信长的原始股股东。

  在门外下马,佐久间信盛并不如何在意于门口轮候的武士。正常情况的话,他就这么大步流星走进去了。今儿却稀奇,因为他瞧见了七兵卫,就停了步,同七兵卫打了一声招呼。

  七兵卫被信长召见的事,他自然知道,似乎和什么蜡烛有关。商人嘛,做做蜡烛也很合理。加上七兵卫谱代家臣,还挺乖觉,他才难得停步。

  不必说,七兵卫连忙低头行礼,问佐久间信盛的好。信盛点点头,没说什么进了城。

  嚯!

  等信盛一走,大伙儿立刻高看七兵卫一眼,原来你是佐久间信盛的人啊。早说啊,信盛那可是信长的心腹家老,号称“撤退佐久间”的家中重镇。

  林秀贞到底起兵造过信长的反,柴田胜家这会儿还雪藏呢,家老中最得用的,此时就是佐久间信盛。

  还没恭维完,就有人喊七兵卫的名字,传七兵卫进城,信长已经吃完了早饭,开始办理公务。第一个叫的就是七兵卫的名字,赶紧的吧。

  连忙瞧了瞧自己的衣裳是不是得体,七兵卫把刀解下来,交给守门的足轻,就跟着来人小碎步往城上奔。

  城内御馆,织田信长坐的很端正,并没有说什么躺在女人大腿上,或者躺在黑人大腿上办理公务。瞧见七兵卫进来,还认真瞧了两眼,主要是没啥太大的印象,毕竟满打满算也就见过两面而已。

  下手的七兵卫跪坐下来行完礼,织田信长才好整以暇的问七兵卫,为什么教武田家的武士做蜡烛,不教尾张的武士做呢?

  除了信长身后的一名小姓,此时场内还坐着佐久间信盛和丹羽长秀。信盛是家老,丹羽长秀是当时的事件负责人,现在在场也属应当。

  怎么回复?七兵卫昨天晚上就在想,信长肯定会问这件事的。偏偏信长又是一个“智足以拒谏”的人,等闲很难说服他。

  烦呐。

  “其实臣已经在津岛试种红花了。”昨晚上想了一夜,七兵卫觉得与其饰非,不如摆功。

  我不遮掩自己给武田家的武士传授技术的事,反过来说明我在为尾张的建设添砖加瓦的事。转移整个事件的重点,不被武田家的事牵着鼻子走。

  但凡七兵卫能够沾着点主动权,那这件事就活了。因为信长一直是个用人朝前的人,只要七兵卫有用,那信长就会既往不咎。

  “红花?”已经接过小姓递来的说明书,准备听七兵卫狡辩的信长疑惑道。

  “对,红花和茜草、蓝草一样,都是一种染料作物。”七兵卫连忙张口解释,只要说动了,说开了,就不怕信长不上钩。

  “你种在哪里的?”丹羽长秀自忖熟悉尾张领内的政务,完全没有这种印象。

  “就在木曾川和津岛川的河口。”

  “沙洲怎么可能拿来耕种……”丹羽长秀和信长互望了一眼,他们的印象中河口的沙洲都是漂移不定的,根本无法耕种。

  “沙洲!”反倒是坐在另一侧的佐久间信盛突然小小的呼了一声,因为河口的沙洲,是他批给七兵卫当刈割地的。

  当时他想的非常简单,沙洲又没人要,每年都会被水淹没。加上村井贞胜说自己去亲眼看过了,确实都是没人要的沙洲,所以就批给了七兵卫。

  只是现在……

  “种植苜蓿,能够将沙洲稳定住吗?”佐久间信盛只想到了这个原因。

  “因为臣常年居住在津岛,观察了过往十几年的沙洲情况,其实有几个沙洲是大致固定的。”七兵卫总不能说是自己弄了洛阳铲,去一点一点探出来的吧。

  “所以你以免除马价为条件,换取了沙洲!”佐久间信盛当时还不理解为啥要沙洲这种烂地,现在才明白过来。

  然后信盛就把当初马价换沙洲的事和信长说了一遍,信长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等听到七兵卫居然已经把沙洲全都替换成自己领知的刈割地之后,接二连三的用折扇敲了好几下地板。

  “哼哼,七兵卫,你可是好手段啊。难怪你能向本城提供马草呢。说吧,每年马草能赚多少钱。”

  “不敢欺瞒主公,一年两季,一季九十贯。”七兵卫这里只说往外卖的,没说自己留下用的。

  “真是一个精明的商人,用七贯钱的马价,换到了每年一百八十贯的沙洲。”这下七兵卫算是在信长脑子里挂上号了。

  约等于去年偷偷的,不声不响敲了织田信长一百八十贯的竹杠啊。

  朕的钱,朕的钱,你分一百八,我只省七贯。

  “在种植了一年苜蓿之后,臣现在开始试种稗子和红花。”很好,武田蜡烛那件事果然翻篇了。

  现在就算追究七兵卫当初诓骗沙洲到手的事,也不算什么。毕竟七兵卫是在老尾张、老织田、老下四郡的圈子里面混的,权当是七兵卫新开发田地了呗,大不了明年重订军役咯。

  今年的军役服完了。

  “种苜蓿一年就有一百八十贯,稗子和红花又能有多少钱?”谈起钱来,信长到底是有兴趣的,非常有兴趣。

  “稗子的话,可能有三百贯。红花臣也是才种,尚且不知。”七兵卫没把话说满。

  “好啊好啊,真是好啊。”一片一片打开折扇,信长连连夸了七兵卫三个好。

  “臣也是想着沙洲空置,实在浪费……”篡改一下大家的记忆,不是我川村七兵卫看上了沙洲来篡夺的。

  是我看沙洲空在那里,没有利用,很可惜。想着去种点啥,发挥一点作用。这两者之间的差别,那可就大啦。

  前者往高了说是欺君,后者往好了说是勤劳节俭有美德。

  “哼哼,五郎左,你不是常说没有什么好帮手嘛。我看这个七兵卫就是好帮手。”信长不理七兵卫,转头看丹羽长秀。

  “是啊,七兵卫办事还是得力的。”丹羽长秀点头应是,他听出信长并没有责罚七兵卫的意思。

  “既然如此,七兵卫,夏收前,你负责上四郡的检地看看!”

34.此检地非彼检地

  不是,这怎么说的。

  检地那是人干得事情吗?佐佐成政怎么死的啊?就是在肥后检地检死的啊。石田三成为什么招人恨啊,因为他负责了太阁检地啊。虽然这只是原因之一,但绝对是主要原因。

  况且我何德何能啊,我什么身份啊,我多少知行啊,我配吗?我不配。

  你让佐久间信盛去负责检地,他面子大,还有点可能。哪怕你让丹羽长秀去啊,丹羽长秀是你女婿,况且地头熟,人面广。

  我算哪棵菜啊。

  七兵卫没有太强的面部管理,登时眼睛就张得老大,想要向信长哀求,免去这个差事。信长哼了一声,折扇一敲地,起身就走,根本不给七兵卫任何解释或者辩解的机会。

  信长一走,七兵卫立刻转向丹羽长秀和佐久间信盛,这二位也是爱莫能助。信长的思维有时候就是这么跳脱,他们都未必能够跟得上。

  但是两人也说了,让七兵卫先把这个差事应着,他们找机会会和信长提一提,如此重责大任属实是难为七兵卫这样一个区区六十贯知行的武士。

  尾张上四郡人口不说少么也有十几二十万,领地不说少也有大约十万贯,七兵卫一个人,外加七八个家来,根本不可能对超过十万贯的领地进行检地的。

  就是做不到,工作量太大了。

  要我死直说呗,干嘛来这一套啊。七兵卫脚都软了,信长既不给钱,也不给人,张口就要尾张上四郡检地,真就是把七兵卫往绝路上赶啊。

  出得城来,七兵卫扑通一声就坐地上了。幸好,没有嚎啕大哭,勉强算是有点成年人的自制力。

  就算哭,也要赶紧回家,把遗书写好,然后家里的事情都交代一下,才能够哭。哭完是切腹还是跳河呢,都挺疼的,但比被斩首来的好。

  心里面淌血又流泪的七兵卫正拍拍屁股往外走,正好碰着从城里面出来的木下小一郎,小一郎腋下还夹着一卷文簿。

  “诶,这不是小竹他……”也算半个熟人,都在织田信长的麾下混,木下小一郎自然打招呼。

  他打招呼肯定从他那边打,因为和稻濑小竹是一条河里混出来的,瞧见小竹的大舅哥,差点脱口而出。

  “嗷嗷嗷,是小一郎啊。”木下小一郎是藤吉郎的家臣,论理还是臣下之臣呢,七兵卫直呼其名即可。

  “怎么今天登城了?”都是小角色,事实上还沾点亲故,小一郎走到七兵卫身边,一道往下走。

  “有些公务,所以受召登城。”七兵卫怕说出来吓死木下小一郎。

  “我也是,马上中午了,要不……”小一郎询问七兵卫,中午有没有安排。

  说起来小一郎算是个长袖善舞的人,这个形容主要取他那一部分会交际的褒义。要不小一郎怎么会被称呼为丰臣政权内部的调解者呢,面子大,和各方各面的关系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