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三千多平方米的城堡，才有可能塞进来一二千人，形成一座小而坚固的城堡，作为织田信长进军中浓的基地。
想要在一天一夜的时间内修筑出木质城墙、望楼、箭橹、城门，不得来个一千人啊。
“小六说至少一千人，他会尽力说服众人。”
“那足够了……但是筑城之后，齐藤家一定会发兵来攻的。”
“蜂须贺党也可以作战啊。”见七兵卫疑惑，藤吉郎立刻解释。
哪怕是战国的农民，也会落武者狩，遑论是蜂须贺党。人家除了干航运业，也兼职劫道。虽然战斗力不如正规的武士和足轻，可守城总没问题吧。
只要守住第二天或者第三天齐藤军的第一轮攻击，之后信长就带着他的两千常备军来了。信长麾下的足轻众，那可是齐藤道三都十分认可的强兵。
当初奇袭桶狭间，和今川家老中青三代旗本马廻武士杀得难解难分，进而取胜的呢。
“可以。”
所以我还有什么要做的吗？七兵卫感觉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毕竟钱掏完了，蜂须贺党也动员了起来，板材都已制作完毕，剩下的就是墨俣一夜城了呗。
成不成的，全在你和蜂须贺小六之间。
“请您带着二百贯的铜钱，赶到墨俣！”这是藤吉郎晚上离开前，对七兵卫的嘱托。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七兵卫听到这句话差点昏厥，我一滴都没有了，你怎么还想往外掏？就算是把木下小一郎押在我这儿，也卖不上这么多钱啊。
一阵天旋地转，七兵卫差点倒在川村屋的门口。藤吉郎眼疾手快一把夹住，小一郎从两肋直接插手，往后一拽，稳稳的把七兵卫拖到了草垛上。
幸亏七兵卫年轻身体好，这辈子没有吃过什么苦，最大的苦不过是小时候被父母派去拾马粪。要是换个其他身体弱的，这一气一急，恐怕就得口吐芬芳，不，吐白沫。
两人又是吹气，又是扇风的，而七兵卫只想眼睛一闭，啥事不做，啥事不想，两腿一蹬。
偏偏藤吉郎不能让七兵卫死过去啊，先是翻眼皮，后是掐人中，看七兵卫还不肯醒。一把就把自己的弟弟小一郎给拽了过来。
你给咱老木下家尽忠的时候到啦！
快给七兵卫俩大耳瓜子，把他弄醒了才能去筹钱。明天一早藤吉郎就会入城向信长禀报自己的筑城计划，七兵卫的钱不到位，他的把握就不够充足。
小一郎听了只是往后退，七兵卫是我能打的吗？这是我大舅子，他妹妹还没进门呢。见自己弟弟不中听，藤吉郎只能“呵忒”了一声，搓手预备自己上。
“别别别别……”没办法，七兵卫只能醒过来。
一边伸手推开藤吉郎，一边往后躲。不就是二百贯嘛，至于这样吗？我要是挨了这一下，不疼死也膈应死。
有钱有钱，我家有钱。
见七兵卫“苏醒”过来，藤吉郎立刻换了一副面容，笑嘻嘻的道别，多得话一点也没有，转眼之间人就不见。
至于小一郎，早就没影了。行，这事我记下了，七兵卫回头就准备去找自己的妹妹好好说道说道。
钱其实是有的，但是七兵卫之前还准备压一压。今年不是有十畝红花地收获了嘛，三百五十饼，按堺町天王寺屋的说法是一饼五百钱，可在京都那价格明明八百钱都不止。所以七兵卫想要等一等，等找到更有实力的买家再出手。
但现在等不及了，只能够立刻脱手，先换一笔钱回来，把墨俣这档子事情给他做成。
前期投入太大了，到现在临门一脚，要是退缩，那就真的血本无归。按什么沉没成本的说法，这一赔进去，裤底都得输掉。
卖吧卖吧，卖了才有活路啊。
果不其然，等藤吉郎和信长说自己不需要一兵一卒，一文一钱，就可以在墨俣修筑起一座城堡时，信长的惊讶是溢于言表的。
最近这小两个月，信长苦思冥想，始终不得其法。感觉根本就没有可能在墨俣修筑起一座城堡来。毕竟水攻不仅能淹几百人，也能淹几万人。就算他亲自带兵去筑城，也会被影响到。
现在真搞笑，居然有人跳出来说什么一兵一卒都不要，就能够筑城成功。如果这个人是个外人，信长已经一刀砍上去了。
你莫不是来寻我的开心？
面前的却是自己当初的杂役头木下藤吉郎，这人不可能欺骗自己吧。信长感觉自己把藤吉郎从平民提拔成武士，很有些恩遇的，在这种大事上，藤吉郎怎么能行骗呢。
望着藤吉郎非常坚定的眼神，信长迟疑了片刻之后，只问藤吉郎需要他做什么？什么都不要做，等第三天带兵来进驻墨俣城就好了。
就这？
对，就这。
好，信长当即答应了藤吉郎，并且承诺自己在藤吉郎出发的第三天，会亲自率领足轻众前去墨俣支援。
连筑城方法都没问，纯纯就是赌一把。反正藤吉郎啥支持也没要，成与不成，信长都没有任何的损失。
浑身都是干劲的藤吉郎当即捎带上小一郎和七兵卫，一个带上几名亲随家人和老乡，一个带上二百贯现金，齐齐往墨俣地方冲。
甚至藤吉郎向信长请求筑城任务的事都没传出门，一伙人就已经离开了小牧山城。等到转天信长下令，开始动员足轻众、小姓众和马廻众时，大伙儿还在问要去哪里打仗。
墨俣！
早就和藤吉郎约定好的蜂须贺小六，以及最终应允加入的坪内党前野长康等人，率领一千多川并众，驾驶着木筏，携带着大量的板材和原木，向墨俣地方进发。
小二千人云集墨俣，刚一下营，长良川北岸就有人发现“敌情”。但有了前两次的胜利，对岸的齐藤兵并不很着急，只是伏在草丛中，观察着墨俣岛上的动向。
川并众们呼喊着号子，将早就捆扎成排的原木木筏拉上岸。都不需要拆解开来，直接钉到土中，就是一道简易的栅栏。
当然也有不少人上岸之后，开始捆扎马防栅，这是要放在板墙之外的阻碍物。至少得有把墨俣城包围一圈的马防栅，才能够有效的增强没有壕沟防御的墨俣城的防御力。
川村屋的几个伙计，将马上的钱匣一个一个的搬下来。藤吉郎也不见外，随脚踹翻一个钱匣，藤匣中的永乐通宝哗啦啦的滚出来。
左右手各抓一把，藤吉郎对着左右的蜂须贺党和坪内党众人高呼，只要在一日夜内修筑成墨俣城，所有人都将得到一百钱的赏赐，还可以跟着他去喝喝不完的酒，抱游廊里的花姑娘。
无数的钱币从藤吉郎的指缝间落下，丁零当啷的砸在钱上，落在地上。一瞬之间，仿佛散发出了无穷无尽的光泽。
而站在钱堆上的藤吉郎，仿佛身形暴涨了好几倍，比蜂须贺小六还要高大不知道多少倍。
那种极富有感染力的放肆笑声，登时传遍了整个墨俣岛，数以千计的蜂须贺党和坪内党人，望向藤吉郎，只感觉跟着这个人行动，一定可以获得成功。
“哈哈哈哈哈哈……”
或许无数个日夜之后，在场的每一个人还会回忆起如今这个画面。即便是个又秃又矮的木下藤吉郎，在眼前，也能焕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威仪，透露出一种令人感到头皮发麻，超越人心的号召力。
同样站在钱匣下的七兵卫、木下小一郎、蜂须贺小六，在这时，都成为了藤吉郎的陪衬。
50.赫赫墨俣一夜城
在藤吉郎那极具感染力的大笑中，蜂须贺党和坪内党轰然应诺。鼓舞这种事，或许真的需要专业的人来做，有人三言两语就能够把成百上千人的士气给鼓舞起来，这种本事，真是再怎么学也学不成的啊。
肆意的把钱掷在地上，藤吉郎扛起一根原木，就参与进了筑城的工作中。
两个月前佐久间信盛筑城的影子还有所存留，之前划定的城址周围，几近完工的壕沟只是被草草的填埋了起来。以至于城址内还有不少余土，像是坟包一样，七零八落的长着草。
上一次筑城的情形，藤吉郎向七兵卫专门了解过，他也认为计划很不错，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一次他来筑城，首先是环绕全城的马防栅，再度需要捆扎起来，并且环列在城外。北岸的齐藤兵瞧见织田军又在大范围的设置马防栅，心中估计在笑，笑那织田信长无谋，玩来玩去都只有这么一招。
瞧了一会儿，齐藤军甚至不装了，站起来往墨俣看。
发觉墨俣甚至没有多少顶盔掼甲的武士，连持长枪、弓箭和铁炮警戒的足轻都很少，更加放肆了啊。还是蜂须贺小六看不过去，抬手对着北岸开了一枪。听到铁炮声，那好几个齐藤兵才跳着脚，重新伏到草丛中。
铁炮这玩意儿好就好在他随便打中了哪里，都有可能死人。不像是某些和弓，尤其是足轻的丸木弓，有人身上插了几十支箭，还搁那儿狂呼酣战呢。
等确认织田军确实在大范围的布置马防栅之后，这帮人便离开北岸，跑去稻叶山城向齐藤龙兴禀报。
没有观众了呀……
“藤吉郎，干吧。”七兵卫站在一处小土坡上，也算是一览众人小了，当然藤吉郎也在旁边。
两位一米四的“大将”，正在干着最有激情的事业。之前被齐藤军误认为是简单的树立栅栏，这会儿快速的显露出他的作用。
两根原木一对，四根原木并排插好，露出地面大概两米半。四根木头形成一个卡口，木板就像是依次塞进去的玩具积木一样，简简单单往里面一插，一堵墙就建好了。
甭管他有多脆弱，你就说他是不是一堵木板墙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版筑，只不过是“板”而非“版”。如此简易的木板墙，连日本人惯用的板塀都算不上，毕竟没有射击孔，没有涂烂泥防火箭，没有修顶檐为铁炮火绳遮挡风雨。但他就是一堵墙，并且快速的立了起来。
之后的工作，不过就是重复而已。
不断地树立起早就打磨好的三米长原木，埋入土中半米，剩下的部分卡住木板，就算摇晃也没事。再插两根斜支撑在原木旁边就得，急就章的活，挑三拣四还怎么办？
板墙和马防栅几乎是在同步进行，马防栅立到哪里，哪里的板墙就被树立起来。从去年开始准备到现在的上万块木板，发挥出了最快的效率，毫无窒碍。
“七兵卫，你看啊，如何？如何啊七兵卫？”藤吉郎下令升起巨大的篝火来，连续施工，片刻不停的施工。
一定要在一日一夜之内，将整个墨俣城给他修筑起来，还要配套建起四周的十余座火见橹和铁炮橹，并且修筑一座临时安置粮食的米仓。
“真是不可思议的奇迹啊。”七兵卫不得不感叹，如果自己并非穿来的，就要被藤吉郎所折服啦。
“哈哈哈哈哈，这就是金钱的力量，世上最无可撼动的，就是金钱的力量。这是用一千贯的永乐通宝堆积起来的，即使洪水再来，也无法轻易的摧毁他。”藤吉郎眼瞅着半个白天，已经把五分之二的城墙修筑了起来，激动万分。
他说的倒是不错，墨俣能够突出水面，成为长良川上的小岛，本身地势就高。除非上游筑坝放水，否则很难淹没全岛。
在上游筑坝放水，不过是一时之计。这水能放多久？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两个时辰，了不起了，不可能更久。
没有依仗的佐久间信盛当然会失败，有墙壁依仗的木下藤吉郎却未必会失败。
齐藤军在上游筑坝还需要两天左右吧，有这两天，藤吉郎完全可以在墨俣城面对长良川上游的一侧挖掘出壕沟，并且将壕沟沟通到长良川中。如此可以极大地缓和水势，保住墨俣。
只要顶住了齐藤军对墨俣的第一次进攻，之后就可以徐徐把挖掘壕沟的土运入城内，填高整个墨俣城的地基。地基填高半米，长良川再发大水，也绝对淹不到城内了。
信长将立于不败之地，进可攻，退可守。
蜂须贺党的女人们，早先准备好了饭团，还是用盐水浸泡过的米饭，海苔一包，一人一大个，端着木盆到处分发。
也算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典型了。很多人手上沾满了尘土木屑，就这么混着米饭吃进肚里，竟没有任何问题。
“这也是金钱的力量？”七兵卫接过一个饭团，转头望向忘乎所以的藤吉郎。
“没有钱，他们为什么会来？为什么会准备饭团？都是钱的缘故。”藤吉郎招呼左右的蜂须贺党大口吃饭，吃饱了才能够熬夜筑城。
“真是，真是，真是……”七兵卫无法作答。
你小子花我的钱，花的这么开心快活，也算是一号人物了。能够利用自己身边一切可资利用的资源为自己服务，并且谋取利益，这种算计，七兵卫自忖还没有培养出来。
“这也是你的力量！你也可以从金钱中获得更大的力量！”藤吉郎的眼神之中仿佛真有一丝精光在闪烁，看得七兵卫睁不开眼。
“我嘛？”七兵卫并不如何相信。
如今这年头，还是拿刀子的混得好。手里有刀子，不论是在哪里，都能够有存身之地。只要还打仗，那么其他人就永远慑服在拿刀子的人底下。
除非乱世结束，天下一统，文治压到武治。
“你等着吧。”藤吉郎从土坡上一跃而下，腾跃到十几名正在牵拉着绳索，树立起火见橹的人旁边，协助他们扶起木橹来。
嗨哟嗨哟……
号子声不停，四米多高的木框架吱呀着立了起来，顶层木板上，只能够容纳三人并排站立，甚至无法转身。但只要在四周裹上楯板，安排一名弓箭手居高临下，那就是一个能够决定小规模冲突胜负的制高点。
像是这样的火见橹或者箭橹，藤吉郎准备了十几个，就是为了应付明天白天可能会遇到的齐藤军的进攻。
撑过明天，信长的两千常备军，就将赶到墨俣。
篝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完全被工地上热烈的劳动号子也掩盖，藤吉郎一会儿出现在这里，一会儿又出现在那里，激励着所有人，鼓舞着所有人，陪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喜怒。他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一般，始终保持着高昂的斗志。
难怪说，一个人最美好的时候，永远是在走上坡路的时候。
春夏之交的夜不长，美浓的夜也不长，但是这对于七兵卫来说，恐怕算是漫长的一夜。认真的观瞧了一夜的藤吉郎，七兵卫还是无法理解现在这个意气蓬发，能服于人的藤吉郎，在十几年后就变成刚愎自用，好大喜功，甚至昏聩无能的人。
要是不知道将来，投他藤吉郎，真就是一步好棋。
天底下大约是没有比这一座冷灶还好烧的冷灶了，勉强能够相比的，也就前田利家。毕竟他家将来一百零五万石，家中光是五万石以上的家臣和支藩就有好几个。
像是山内一丰，从一个浪人到二十万石是很传奇啦。但是跟他混，混到死不过五千石，子孙后代还要奉纳一半的俸禄给主家，作为主家的参勤交代经费。
及至天色微亮，五分之四的墨俣城已经“板筑”完成，就差最后一小段。不必说，众人自然困倦至极，可完工就在眼前，最后那点气力，也得使出来，好好地奋斗这一场。
奔走了一夜的藤吉郎，这会儿嗓子都哑了，甚至都发不出声来，但还是到处走动。即便是递给别人一个眼神，拍一拍肩膀，或者哪怕只是和别人并肩站在一起，都能够将疲惫至极的蜂须贺党人给使唤起来。
天光大亮！
出现在前来查探的齐藤军士兵面前的，是一座已经粗粗完工的墨俣城。
没错，是一座四面合拢，非常完整，毫无缺口的日式城。
不可思议的齐藤军士兵几乎不顾及任何的危险，手忙脚乱的爬到了长良川北岸，盯着这座一夜之间就诞生的城堡，以确认自己是不是眼前出现了幻想，或者是自己没睡醒。
他没有看错，墨俣一夜城。
在确认之后，那齐藤军转身就往稻叶山城跑，齐藤龙兴昨天才开始动员常备军，今天才会慢悠悠的保持体力赶路，半道休息一夜，明天上午才会赶到墨俣。
等那时候才赶到，黄花菜都凉啦。别说什么阻止筑城，织田军大约都已经赶到了墨俣，进城屯驻了呢。
猜的一点儿都没错，天亮之后，藤吉郎就派了一名同乡，奔回小牧山城。告诉信长筑城完毕，可以赶来防守的消息。
最后一块门板被立了起来，七兵卫连口水都没喝，同小一郎蜷缩在马草堆旁边，沉沉的睡去。等到中午苏醒时，只瞧见满地都是沉睡的蜂须贺党和坪内党，唯有木下藤吉郎，站在火见橹上，平静的观望着长良川北岸。
瞧见七兵卫醒来，既不需要七兵卫喊，也不需要七兵卫劝，将一支铁炮丢给七兵卫，扑通一声倒在草垛上，登时睡着。
妙人啊，妙人。
嘿，你给我一支铁炮，却没有给我火绳，这不纯开玩笑嘛。七兵卫左右瞧了一瞧，发现火绳缠绕在蜂须贺小六的臂上。
蜂须贺小六实在是身强体壮，七兵卫想从他臂上把火绳抽出来都抽不动。反正这厮睡得和死猪一样，上前就是一脚，蹬的蜂须贺小六在梦中大喊一声，哪来的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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