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1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客人当然指的是大井重家和其他三个僧兵了。

  介绍姓名之后,久保村的村民们更是惊讶——光福寺的大师都派武士来保护了,这是多大的面子?

  众村民或是与有荣焉,或是惊诧不已。有人说出了“以后得喊‘新三郎大人’才好”的话,余者纷纷点头称是。

  而新三郎径自回到家,没来及理会金兵卫老爹欣慰不已的神情,当即便问:“今年这么冷,附近百姓会不会很难过冬?”

  金兵卫老爹愣了一愣,答到:“我们村还算富庶,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而且我还提前备了货呢!但有些一向穷的,比如山那边的竹田村,就不好说了。现在这天气,再去买柴火衣料肯定就涨价了,他们村里,拿出压箱底的家当,都未必够!”

  新三郎点点头,又说:“那明年开春,还要交段钱和栋别钱给内藤家,怎么办?”

  金兵卫老爹道:“那就只有借了。内藤家虽然平时不怎么能管事,但你钱粮都不交,人家的刀剑也不是假的。”

  新三郎立即说出了在光福寺议定之事:“昨日我跟明舟大师谈过了,他愿意帮所有虔心礼佛的信徒垫付明年的段钱与栋别钱。”

  金兵卫老爹闻言一惊,然后苦笑道:“高僧的钱可不好拿!不知准备收几分利息?”

  新三郎挥了挥手:“明舟大师说好了,只要一年以内还得上,就不收利息。即便一年还不上,后续也只收每年十分之一。”

  “有这等好事?”金兵卫老爹闻言目瞪口呆,“虽然光福寺的高僧们一向……一向都慈悲为怀,但这位新任住持,还真的是慈悲为怀啊……莫非有什么特别用意?”

  “当然有用意。”新三郎道:“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只管按大师要求的去做就行了。”

  “这么说倒也没错。”金兵卫老爹片刻间就不再犹豫:“我们这种身份,除了紧紧攀附住光福寺,还有什么选择呢?”

  “既然如此……”新三郎又道:“接下来劳烦您老人家出面了,把这个消息传一传。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帮,必须是虔心礼佛的信徒。”

  金兵卫老爹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怎么判断是否虔心礼佛?那还不是一张嘴随便说。

  这里面又是经营人情世故的好机会。

  接着父子两人仔细交流了一会儿,金兵卫老爹问了这几日在光福寺的经过,而新三郎则想知道附近村子的过冬情况。

  忽然窗外有人喊:“肉已经煮上了,乙名大人出来看看吧!”

  新三郎立刻做出决定:“先吃饭,吃完再聊。享用野味的机会可是不多的!”

  金兵卫老爹笑着点点头表示同意。

  (顺带一提,这时代“山鲸”的叫法貌似还没流行)

019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果然如大井重家所言,野猪是在寒冬的山林里找不到食物,饿得不行,才袭击人类的。

  村民们将那死去的畜生剖开来,放血洗净,在大铁锅里炖开之后,发现肉质又柴又老,腥气也重,味道没有想象中那么出色。

  但不管怎么说,这么大一堆动物脂肪,总是让人流口水的。

  新三郎慷慨地把全村老小都叫了出来分享。

  开席,启动!

  金兵卫老爹心情不错,看着有“贵客”来,便毫不吝啬地贡献出今年做糖渍栗子剩下的那点香料,吩咐与野猪肉共煮,还豪迈地拿出两坛只兑了五成水的“好酒”来分享,又让女儿阿栗弄一锅不掺一点杂谷的玄米饭。

  作为“打猪英雄”的大井重家毫无疑问坐了头等席位,炖肉配米饭大快朵颐,再时不时配上一口酒,很快就乐得找不着北。

  剩余三个僧兵,虽然没什么贡献,终究也出了力气,而且是客人,也得到了盛情招待。

  (僧兵可以理解为俗家弟子,一般不需要讲究太多戒律)

  金兵卫老爹跟新三郎陪着客人吃吃喝喝,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自不用提。新五郎小正太的年纪放在后世妥妥小孩那桌,但以十六世纪的标准,九岁多也算半个大人,该坐着一块“见见世面”了。

  倒是阿栗萝莉,纵然是村长的女儿,终究是个姑娘,按“规矩”只能跟女眷们一起忙前忙后,等男人们酒足饭饱,才有得吃。新三郎夹了两块贴着骨头的好肉在碗里,悄然递过去,让她到屋子里偷偷享用,那丫头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死活不肯。只能说太“贤良淑德”了。

  好在整整一头猪肉,量还是够大。这年头的扶桑人民,也没什么做火腿腌腊肉的习惯。久保村老老小小,每人碗里总能分到一些肉块。连狗都能咬几口碎骨头渣子。

  另外就是高汤炖大根管够。村民们虽然不富裕,萝卜还是吃得起的。只是平时寡盐少油的白萝卜实在没啥味,今天与野猪肉混煮的自然不一样。

  这会儿是农历十二月,有一些手头相对宽裕的村民,已经准备好了春节用的年糕和荞麦面之类的,此时也都拿出来,煮在猪肉汤里分食。

  你说过年的日子还没到?

  对老百姓来说,能大口吃肉就是过年!

  村里六十岁的老人反复念叨说,自三十年前合伙在林子里猎到一头熊之后,就再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如今肚子里都是猪肉汤,即便马上去死,也无憾了!

  边上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儿,捏着一根骨头嘬了又嘬,也摇头晃头地说什么“死而无憾”,却被家长一巴掌打在脑门上。

  ……

  主桌那边,“打猪英雄”大井重家喝得失了智,嘟囔着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等你们家新三郎成了明舟大师的女婿,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金兵卫老爹半醉半梦之间,恍然点头说:“难怪前几天有和尚来摸我家的底细,还询问新三郎的人品,原来是这个道理……等等,明舟大师是和尚啊,怎么有女儿?”

  大井重家打着酒嗝满不在乎地说:“大师也是人,年轻时难免犯错嘛!弄出女儿来,只好寄养在尼姑庵,说是侄女……也不方便嫁入正经门第,两次好不容易定了亲事,未婚夫却都出事死掉,耽误现在都十八了……”

  “啊?”金兵卫老爹一惊,顿时酒醒了大半,失声惊呼了一下,然后又立马压低音量,急问:“真有这种事情?”

  “您想想,连我这大嘴巴的都听说了,那还能是秘密吗?”大井重家嘿嘿傻笑着说:“那姑娘虽然年纪大了些,而且生得太高了些,眼睛大眉毛长,嘴巴宽鼻子挺,如同妖怪,不是好相貌,但毕竟是明舟大师的闺女嘛。论起来都可以叫宗套禅师大伯呢!宗套禅师有多大面子知道么?说出来怕你吓死……”

  这家伙一通牛皮吹到半路,咣当倒在酒桌上,很快响起鼾声。

  新三郎尚且清醒,只觉得哭笑不得,马上张罗着找人把“打猪英雄”抬到客房休息。

  金兵卫老爹把新三郎拉到一旁僻静处,忧心忡忡说:“这不是真事吧?光福寺住持的私生女,权势倒是厉害,但说出去可不好听。若是我家成为武士之后……”

  新三郎之前听到此事也有点在意,但现在已经想通了,淡然道:“酒后之言,何必当真?再说那有什么不好听的?”

  金兵卫老爹皱眉摇头说:“现在是不在乎,若是将来成为武士,家里夫人的身份却上不了台面,岂不是被笑话?”

  新三郎不以为然耸了耸肩:“咱们就算成了武士,无论如何肯定是要被那些‘高门贵胄’笑话一阵子的。”

  “可是……”金兵卫老爹不知道有没有看懂这个耸肩的姿势,见说服不了儿子,又换了个理由:“还未出嫁过一次,就连死了两任未婚夫,这么晦气你也敢娶?”

  新三郎笑道:“那我不是有不动明王尊者保佑吗?不怕什么晦气……等等,明舟大师不会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吧?”

  金兵卫老爹无言以对,这个理由他不敢反驳。但犹然不死心,又道:“还有,刚才可说了,那姑娘相貌不好啊!你一点不在乎?”

  “听说了啊。”新三郎笑道:“长得太高了,那是相对别人吧?估计也没我高。眼睛大眉毛长,嘴巴宽鼻子挺,这不挺好看的么?”

  “可是……可是……”金兵卫老爹还想说什么,但反复“可是”了几遍,也没“可是”出来什么,只得叹息一声,挥袖一边回屋一边说:“没甚好说的,现在高僧是认你不认我,愿意做人家女婿就做去吧,以后这村子你当家便是!”

  新三郎见此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我不是愿意接受,而是不敢拒绝啊!”

  接着环视一周见大伙儿都吃得差不多了,便吩咐开始打扫清理。

  村民们口里称着“新三郎大人”,老老实实听命。

  这时候弟弟妹妹凑了过来,似乎都听到了刚才大井重家的酒话。

  阿栗小萝莉面带忧虑:“哥哥要成亲了?不知道未来的义姐是否好相处……”

  新五郎小正太却盘算着:“老哥若是成了光福寺住持的女婿,那送让我去当亲传弟子应该不需要一百贯吧?十贯也许就够了。多的钱能不能给我?给一半也行……”

  新三郎疑道:“你之前不是不愿意当和尚么?”

  新五郎小正太仰着脑袋郑重地说:“之前是担心和尚没法娶老婆。现在看到光福寺住持都能有私生女儿,那当和尚也没什么不好。能有女人,还不用成亲,太妙了!”

  这小子哪来的奇葩想法?

  以前新三郎一直是反对暴力的,但听到这句话,仍是忍不住一巴掌扇在弟弟屁股上,只是收了力。

  然后温言软语摸着阿栗小萝莉的头说:“放心吧!别说住持大人的女儿,就算辉夜姬来了我家,也别想欺负我妹妹。”

020 卑微可怜的竹田村

  话说新三郎指使着村民收拾了场地,把客人安排到了自己客房。

  久保村也只有村长家有两间客房。

  正好,大井重家住一间,其他三个僧兵住另一间。

  那野猪没多少肉能吃,村里一顿猛造吃了七七八八,剩下一点残渣,连同骨头、杂碎之类,放在室内弄个雪堆搁着,便可以冷藏。

  这段时间很少出太阳,河里一直结着冰,日间最高温度大概都到不了零度,倒是不用担心肉会变质。

  第二天,“打猪英雄”大井重家醒了之后,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忘了他昨晚喝醉时说过什么,装模作样地提出辞行,嘴上念叨什么“护卫工作已经完成,该回到光福寺复命了”,实际眼睛盯着雪堆上野猪的“残骸”一眨也不眨。

  见状,新三郎顺水推舟说:“在下尚有明舟大师交待的事情要做,路途上或许也会遇到危险,您不妨与我同行,待事了,一道复命不迟。”

  大井重家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于是,新三郎与金兵卫老爹,便带上这名保镖,以及剩下三个僧兵,又叫上两个听话的狗腿子村民,去附近熟悉的村庄宣传光福寺住持明舟大师的“恩情”。

  首选的是北边隔了一座小山的竹田村。

  距离很近,一刻钟就到。

  那村子规模与久保村几乎一样,但由于没甚么后台,面对守护代内藤家无力对抗,每年夏秋两季加起来要缴纳六十几石粮食,开春又有近十贯的段钱栋别钱得交,日常还屡屡被征调民夫参加普请,日子是相当艰苦的。

  一眼看去,基本是人人面黄肌瘦,家家蓬门荜户。

  新三郎稍微心算了一下,不禁感慨道:“内藤家征收的钱粮,恐怕已经超过竹田村产出的一半,除此之外还要负担劳役……百姓们真是辛苦。”

  金兵卫老爹也点头说:“作为邻居,我也觉得竹田村不太容易。所以前几年他们交不齐年贡的时候我不是也出手了吗?当然,帮忙总是有条件的,谁挣钱也不容易啊。”

  而旁边的“打猪英雄”大井重家却出人意料的插了句嘴说:“其实在我们东国,百姓上交一半以上产出给大名,还要另外担负劳役,实属正常。最狠的大名甚至会征收七成。”

  此言一出,金兵卫老爹侧目相望,神色讶然。

  而新三郎回想上辈子看到的一些历史知识,似乎关东地区的整体税率还真就是一半左右。

  大井重家连忙做出了补充说明:“不过丹波地形实在恶劣,本来就山多地少,还以旱田为主。我们信浓在东国不算富裕,但也比你们这里强多了。若在浓尾或者武藏,寻常农户也不难弄到三四反水田来种,纵然交一半以上年贡,恐怕依然吃得比丹波人饱一些。”

  听了这话,金兵卫老爹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侧首向东方望去,脸上流露出艳羡之色。

  新三郎恭维道:“没想到大井殿身为名门武士,居然也熟悉耕种之事。”

  大井重家摸了摸脑袋憨笑着说:“我家说是信浓守护代的支流,却只传下来七十几反田产罢了,幼时也下过地。”

  ……

  闲话讲完,金兵卫老爹便一马当先走过去,随便找了个村民打招呼,说要找对方的“乙名”讲话。

  竹田村的村民显然认出了来者的身份,对金兵卫老爹十分畏惧,神色颇为紧张地鞠躬说了一声“是”,便立即跑开。

  片刻之后,一个满头大汗的黑脸中年汉子急匆匆赶过来,一见面就跪倒在地上,大声喊道:“金兵卫大哥,上个月前光福寺的清凉祭上,您说看在佛祖面子上,免除我们一半债务,这份仁德,太令人感动了!”

  看着对方略显浮夸的表演,金兵卫老爹矜持地轻笑了一下,慢悠悠走上前把对方扶起来,不紧不慢地说:“放心,既然我说免一半,就不会食言。而且今天也不是来催另一半债务的,只是随便转转。”

  “那肯定啊!”黑脸中年汉子起身之后,立刻拍着胸脯说:“金兵卫大哥的为人我还不清楚么?您是远近有名的大善人,怎么会做那种逼着贫苦乡亲们还钱的事情呢?”

  “呵……”金兵卫老爹不置可否,盯着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奇道:“这么冷的天,你小子怎么还累得出汗?在干什么活呢?”

  “……正不是因为冷么……”黑脸中年汉子摇头道:“村里的柴火不够用,只能加紧准备。您放心,西船山约好了是久保村的,我们是去东边远一点林子里砍伐的。”

  “东边那林子,来回的路不太好走啊。”金兵卫老爹摸着胡子说:“而且是顶着风雪,真是辛苦了。”

  “谁说不是呢……”黑脸中年汉子低头哀声嗟叹:“这两天已经有人滑到摔伤了,幸好摔得不重。”

  “那,老弟有没有想过开春之后怎么办?”金兵卫老爹忽然加快了语速:“正月初十内藤家就开始收段钱栋别钱了,你们竹田村,按惯例总计要交多少来着?我记得是八贯零六百五十文来着……”

  “只能先熬过冬天再说了。到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找人借到钱……”黑脸中年汉子缩着肩膀,低下头,却又翻着眼皮往上看,投来既胆怯又希冀的目光。

  “别看我,这次我帮不了你。但是——”金兵卫老爹故意拖长语音,过了半天才说出下半句:“光福寺的大师们可以帮你啊。”

  “您这话说得……”黑脸中年汉子顿时丧了气:“谁不知道随时可以找寺庙借钱?可是人家的利息太高了呀。”

  “惯常是惯常,但这次,光福寺新任的住持大人格外开恩,对于虔心礼佛的信徒……”金兵卫老爹又一次故意吊人胃口:“对于虔心礼佛的信徒,可以帮忙垫付段钱栋别钱,而且一年之内不收利息。”

  “竟有这等好事?”黑脸中年汉子闻言大为惊喜,但旋即又疑惑不解:“大师们怎么忽然如此慷慨,莫不是金兵卫大哥您说了情?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不会刚签了字,回头就把村里的田收走了吧……”

  “你糊涂啊!不管有没有问题,帮你们竹田村渡过难关才是要紧事!反正这个好处我是不放过,你来不来随便。”金兵卫老爹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实话,以前我在光福寺那里,还算有几分面子。但现在人家换了住持,跟我并不熟悉,只是不知为何特别看重新三郎这小子……这次的事,都是他说了算。”

  “原来如此。难怪清凉祭之后,你家的新三郎被单独留在寺里做客……”黑脸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毫不犹豫朝新三郎跪了下去:“看在多年邻居的份上,以后竹田村,还请您多照顾!”

  新三郎微笑着将对方扶起来说:“您不必这么客气。若是有需要的话,只须以村子的名义,向光福寺写一份求援信件即可。”

  金兵卫老爹又开口到:“承受了光福寺高僧的人情,明年是不是应该多去庙里拜一拜?”

  黑脸中年汉子连声作答:“一定一定!”

021 武德充沛的清水村

  达成目的之后,离开竹田村,新三郎有感而发:“这位竹田村的乙名,还真是卑微至极。”

  金兵卫老爹哂笑一声,说:“那家伙没什么本事护住村子,只是因为能舍下脸面低三下四到处求情,才被推举为乙名而已。”

  新三郎叹道:“能为了乡亲们如此不顾自身尊严,诚然可敬。”

  金兵卫老爹嘴角泛起一丝不屑,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大井重家打断。

  那“打猪英雄”大井重家连连点头,伸手拍了拍新三郎肩膀——他倒是不用垫脚——面露怀念之色,沉声说:“当年先父也好几次为了治下的那些农户,在小笠原氏的家老们面前低三下四,却从没被谁夸过。可惜他老人家死在武田军手里,听不到你刚才说的‘诚然可敬’这句话。唉!”

  见此金兵卫老爹只得把肚子里的话憋了回去,闷头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