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11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幸好,新三郎今天也带着一柄附庸风雅的折扇,虽然只是去年在小浜湾花了一百文钱买的,上面的风景画也不晓得是哪个三流职人绘制的,但总算是个对等的物件。

  当即学着对方,亦在自己的纸扇上竖着写了“久保佐渡赠与织田上总”的字样,彬彬有礼回赠过去。

  一时可谓是英雄惜英雄,惺惺惜惺惺。

  织田信长煞有介事道:“若是日后不幸成为敌人,凭今日一见如故的情面,鄙人即使取胜,也绝不会对久保家赶尽杀绝。”

  听了这话,新三郎却说:“如果真的要与织田上总对阵,鄙人必将全力以赴,恐怕无暇考虑留多少情面了。”

  两人对视而笑。

  织田信长生性十分的洒脱,不一会儿便摇头晃脑地说:“既然公方大人无意提携织田家,就随便觐见一下了事,接着拜访同我家有旧的山科内藏大人,然后早日到奈良、界町去看看世面吧!”

  反正四下没有闲杂人等,新三郎顺着气氛,也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今日是织田家等着提携,他日却不知道是谁提携谁呢?”

  织田信长开怀大笑。

  接下来正事讲完,两人开始闲聊。

  新三郎忍不住好奇心,问对方身后的那些年轻随从都是谁。

  织田信长满不在乎挥手点名:“佐佐成政、前田利家、金森长近、蜂屋赖隆……”

  别看目前平平无奇,还带点拘谨,都是后世暗耻游戏里登场的人物啊!

  而且属性不算差。

  听到新三郎有点羡慕。

  不过回头一想,这些人到底是天生本事大,还是慢慢锻炼出来的呢?

  大部分应该是后者。

  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只是少数。

  可惜呀,看来看去,没找到一个长得像猴子或者秃鼠的武士。

  不过见了也没多大意义,难道还能当场挖墙角不成?

209 久保派系?真的假的?

  跟织田信长这么一通唠嗑,交换了礼物,表达了惺惺相惜之情,并无什么真正意义,但新三郎心里挺爽。

  接下来还有四月份的美浓斋藤上洛和六月份的越后长尾上洛,没工夫围观了,得回去忙正事。

  先是要组织人马攻打丹后,接下来还得看看有无插手但马的可能性。

  京都的贵人们并不重视边陲远国的土地,更在乎政治影响,但新三郎却是一心盯着实利的。

  说着就要收拾东西告别离开了,没想到大德寺的紫鹰和尚忽然转告,说有客人前来拜访,指名道姓拜访“久保佐渡大人”。

  稀奇了!

  新三郎也就是在京都北郊大德寺借住了七八天,从没大张旗鼓地宣传,如何会被有心人找上门呢?

  不知来者姓甚名谁?

  紫鹰和尚解释道,那人自称荒木村重,说是在和泉、河内为三好家效力,看着仪表堂堂风度不凡,而且很有眼力劲,一路进来从守门的僧兵到端茶的沙弥都给塞了小红包。

  原来是这家伙。

  那就见见呗,好歹有一个举荐之恩的缘分在呢。

  于是新三郎坐在客房里等候。

  过得须臾片刻,荒木村重来到。没等进屋,现在门外跪倒,二话不说就是叩首,得了吩咐才起身,依旧是弓着腰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迈着小步进来。

  姿态仿佛不是拜见久保义明,而是拜见三好长庆。

  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俗话也说过,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看着对方这奴颜婢膝的样子,除非是心如古井的圣贤,否则谁能没有一点陶醉之意呢?

  新三郎当即便忍不住嗤笑:“好个荒木十二郎,到了风雅之士云集的和泉,专门学着如何行礼去了么?”

  称谓方面并没有太客气。因为现在自己是一方诸侯,太客气了反而会让对方不自在。

  “在下并非谄媚之人,只是感受到久保佐渡大人身上的气势,不自觉便伏身下拜。让您见笑了。”

  荒木村重倒也很有些定力,这么无耻的话,居然是一脸严肃地讲出来的。

  新三郎也不纠结细节,微微颔首轻笑,便接着问:“上次听说你在和泉立功不少,获封九村二寺之地,如今又过去几年,境况如何呢?”

  “唉!”说起这话题,荒木村重顿时苦了脸,连连摇头叹息,“从和泉转到河内战线,原本眼看就要成为乌帽子形城的城代了。”

  好家伙,进步的速度真不慢。

  乌帽子形城是河内西南部的要塞,能当上城代,估计该有个三五千石知行了。

  只是,既然说到“原本”,那么肯定会后面有变数。

  新三郎并不急于发问,等着对方解释。

  荒木村重哀愁道:“之前河内一国的攻略,归属三好丰前(义贤)大人,局面十分顺利。可如今……如今他跟上面有些不快,便卸任回了四国。上面却又不曾选派新人前来挂帅,结果去年年底接连战败,河内一国南部频频沦陷,那乌帽子形城,已经落入敌人手里了。”

  此事新三郎倒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来得及关注细节。

  最开始的布置,是十河一存负责和泉,三好义贤负责河内,松永久秀负责大和,三路出击扫平畿内的反三好势力。

  本来好像挺顺利,结果三好义贤跟三好长庆闹掰,被赶回四国老家反省,情况一下子乱了。

  自古临阵换将能有几个好结果的?更何况是临阵弃将,连个顶替的都没有。

  前线失利,河内国南部重新被反三好派的联军控制,荒木村重的城代也就没戏了。

  没戏了求到我头上又有啥用呢?

  新三郎只能安抚两句,表示同情,却不明白对方是何意。

  接着荒木村重开口问:“依在下的想法,上面迟早还是要委派一位新的大将来负责河内一国,总不能放着不管。却不知道会是哪位家老重臣呢?”

  好问题!

  荒木村重既然是在河内战线工作,自己暂时又没能力独当一面,必然要关注下一任上司的人选。到处打听也是很正常的。

  这个问题,新三郎还真思考过。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个人猜测没啥可保密的,当即便告诉了对方:“或许会是刚刚归参的三好下野(政康)。”

  “三好下野……”荒木村重有些困惑,似乎不太理解,“此人与三好家敌对多年,刚刚归参,就会予以如此重任吗?”

  新三郎不答,却反问:“上个月界町的茶会,听说了么?”

  “茶会?呃……”荒木村重一脸的茫然。

  “既然在畿内活动,以后可以多关注一下茶道。”新三郎淡定自若地吩咐了一句,然后又说:“具体让谁执掌河内一国,是筑前守(三好长庆)大人的事,谁也不能确知。但目前最有可能的人选,便是那位新归参的三好下野。”

  “明白了,以后要按照久保佐渡大人的嘱咐,多关注茶道!”荒木村重先应和了一句,继而又哀叹叫苦,“这位三好下野,以前从没打过交道,也不知是不是好说话的人……”

  这会儿新三郎听出对方言下之意了,于是笑道:“荒木十二郎今日前来,原来是希望我做个介绍人,帮你结识贵人呀。”

  “这份心思果然瞒不过久保佐渡大人。”荒木村重嬉笑了两下,又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说:“若能得到您的介绍,就可以向外人证明,在下于三好家中,也是有人提携的,不至于被轻慢了。”

  啊?

  之前面对三好家的内部问题,新三郎一直考虑的是,应该亲近哪个派系。

  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被荒木村重看作了一个派系头目。

  新三郎摸着下巴上的胡须,陷入思索,默然不语。

  荒木村重却还在低声念叨着:“见到这次筑前大人(三好长庆)与丰前大人(三好义贤)的争执,在下才意识到,只一心办事并不够,更需要关注身后的风向。如今久保佐渡大人深得三好家少主信任,又坐镇若狭一国手握强兵,还有摄津池田为奥援,若再算上在下……”

  剩下的话,荒木村重很明智的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清晰了。

  新三郎听完之后,稍有讶异,但瞬间又笑了笑,未置可否,只道了一句:“有趣。”

  是真觉得有趣。

  三好家现在的格局大概是四国派、元从派、新参派三足鼎立,各自都有相当的实力。新三郎目前这点地盘还远远不够成为第四人,但也不是不能凑合着上桌坐个末座。

  说起来,三好义兴最近一段时间的态度如此友善,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么?

  按新三郎自己的想法,只愿“缓称王”,不宜太快表达出野心。

  但是……如果领导本来就想让你多说几句呢?那一味退让谦卑反倒不妥当了。

  思索了片刻,新三郎说:“三好下野究竟是否负责河内一国,还只是我的猜测,所以不急着拜会。正好来到京都,就先带着荒木十二郎见一见义兴大人吧。”

  “啊!”荒木村重猛地抬起身子,脸上的表情是又惊又喜,声调都变了,“在下竟有如此荣幸吗?”

  新三郎笑而不语。

  短暂思索之后,他心里仍是以前那一套主意。那就是,不争中枢话权,只抢边陲实地。

  除非是给三好义兴当传声筒。

210 未得丹后,先望但马

  接下来,新三郎带着荒木村重见了三好义兴,声称:“这是河内前线上奋战的人才,一向忠勇有加,偶然路过京都,所以带来给您看看。”

  见面之时,荒木村重兴奋得不知所谓,可能是故意装出来的。三好义兴保持着日常的模样,估计能算礼贤下士。

  三好义兴脑子很好使,一下子便明白了言下之意,然后毫不犹豫地透露说:“家父已经决定让下野守(三好政康)暂时负责河内一国,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既然这位荒木十二郎忠勇有加,久保佐渡可以写封信去推荐,两全其美。”

  短短一段话,透露了好几个要点。

  其一,表明久保义明是值得信赖的自己人,可以分享尚未公开的消息。

  第二,让久保义明去写信推荐荒木村重,三好义兴自己不动手,展现出恰当的尊卑格式。

  第三,肯定了久保义明的影响力,暗示只要写信就有用,不需要额外站台。

  荒木村重大概是现在还年轻,并未显得过于野心勃勃,俯首帖耳地接受了安排,没有做什么吸引眼球的举动。

  新三郎当然要按三好义兴的指示办。

  同时还顺便写了封信给亲家,也就是摄津池田城的池田家,表面上就是问问阿栗妹妹的情况,顺口说一声荒木村重的事——毕竟也是他们家的旧臣嘛。

  实际上带了点政治暗示,就是不晓得亲家公能否看得懂。

  到新三郎现在的级别,随便一封书信都可能涉及机密,不方便再通过飞脚屋了,而是直接吩咐家臣或者拜托亲友予以传递。

  ……

  京都之事,总算告一段落。

  新三郎带着对局势的全新认识回到了若狭,迅速把杂念抛在脑后,一门心思把精力集中到攻城略地上面来。

  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跟原本历史一样,三好义兴英年早逝了,那么现在的派系斗争都是扯淡,到时候必然要重新洗牌。反之,如果三好义兴因为蝴蝶效应没死,就更简单了,抱紧二代目的大腿即可。

  所以现在专注于讨伐丹后即可,不必心有旁骛。

  若狭毗邻着日本海,气温比内陆山区略高,春耕也结束得更早。三月上旬,新三郎便征调了一批渔船、商船,与奈佐大和助的水军合并,凑得大小船只二百二十艘,运载着五千三百余人绕到了丹后国西部的熊野、竹野二郡。

  去年逸见昌经、粟屋胜久率领偏师到此征伐一番,虽然最终没能站稳脚跟,但也不是浪费时间,起码掌握了地形,摸清了门路。

  今年大军一到,逸见昌经立刻发挥作用,他介绍说,熊野郡有个地头蛇,唤作日村监物的,是个拥兵不足百人的小豪族,已经答应献城投降,只是希望得到二百贯的赏金。

  这钱新三郎乐意出,当场拨了款。

  接下来,又通过那个日村石见守,劝服了附近的平田家、黑井家倒戈,价格都是一百贯。

  只花四百贯铜板开道,便占领了久美浜的十来个渔村,取得了三座山寨级别的小城,还是挺实惠的。

  当然,钱是其次,关键还是在于逸见昌经动了脑筋,跟附近的武士们取得了一定的互信基础,着实是立了一功。

  之前说好的丹后人同仇敌忾抵御外敌呢?

  也要看情况的嘛。

  日村、平田、黑井三家人很坦诚地说:内藤宗胜带兵硬打进来,抢钱抢粮抢城砦,本地人当然不答应。

  久保义明不仅保证原领安堵还额外给一笔赏金,自然又另当别论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待遇。

  同样是控制三五个村子,掌握数十兵丁的地头,率先投降有二百贯赏金,后面两个则是一百贯,区别还是很大的。

  内藤宗胜用不了银弹攻势。他那边虽然号称“丹州太守”,看着地盘不小,实际并未控制多少商业区,金钱收入很是有限。

  三个投降豪族的供述,引发了新三郎的一些思索。

  他这次到丹后,是打算像钉子一样扎进来的。所以当即下了命令,把日村、平田、黑井三家分配为逸见昌经的寄骑,协助镇守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