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12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同时吩咐后方运送一千石军粮以及大量物资弹药过来,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形式上,还是要安排一下“弃暗投明”的日村、平田、黑井等人。

  尽管并没有什么好谈的,也得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来。

  三家小豪族都是没见识的乡下人,不敢奢望与丹波钟馗共创大业,唯一的愿望是,让家中幼子到小浜湾,置办一点微薄产业,给家里留个后路。

  逸见昌经解释说,这些人表面上是地头,其实也具备了渔夫、商贩的身份,以前甚至兼职水贼,只是竞争不过奈佐大和助才被迫收手。所以他们的诉求,跟普通武士不太一样。

  新三郎心想,反正在久保家的地盘混饭,当武士就要按账目承担军役,做生意则需服从代官和御用商人的安排,不会留下钻体制漏洞的空间。

  如此,便在丹后国的西北海岸处初步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也不急着进攻,而是等待友军的动向。

  首先,丹州太守内藤宗胜肯定是要继续进攻丹后国东南部的。不是因为想要地盘,而是因为,他得依靠发战利品来笼络丹波国内的豪族,推进一元化。

  东南部的加佐、与谢二郡才是丹后一国的精华,所以一色义道必定优先在那边展开防御。

  届时新三郎便可占得便宜。

  其次嘛,不是还有但马国的一支预期援军么?

  山名家的节奏不快,新三郎却也不急,就让大军原地吃粮待命,同时派人仔细侦查敌情。

  三月十四的那天,山名佑丰终于如约带了部队前来汇合。

  这次出兵名义上是奉幕府命令,讨伐丹后守护一色家的权臣,所以山名佑丰可以狐假虎威,号令但马国的所有武士,好歹也算加强了一点内部权威。

  但是,新三郎亲自去看了看友军的阵容,了解了一些大致的人数,瞬间就惊呆了。

  丹后守护山名佑丰,旗本六百人;但马守护代垣屋续成,八百人;其余田结庄、太田垣、八木、田公、盐冶五支备队,各二百至四百不等。

  总共加起来,两千八百四十。其中还包括了后勤人员。

  这动员力也太糟糕了吧!

  新三郎一开始寻思可能是但马人故意出工不出力呢,结果派人调查一番,发现这就是人家的正常情况。

  根据众多当事人回忆,去年山名佑丰进攻因幡国的武田高信,发动了三千六百大军,遭遇惨败。所以今年的动员力大打折扣,只能拿出不到三千人了。

  当时占据了半个因幡国的武田高信,有多少士兵呢?两千出头。

  新三郎心想长见识了。

  以后世检地数据看,但马国石高至少有十二万,内部还有生野银山,沿海也不乏渔盐出产,体量不算太小。

  总共只搞出三千多士兵,控制力也太低下了。

  而且不光是守护山名家动员力低下,其他几个重臣也都很拉胯。就比如说占据朝来一郡,实控生野银山的太田垣辉延,刚刚进献了白银得到足利义辉下赐的辉字,正是该大张旗鼓抖威风的时候,也就拉出四百多人。

  只能说是但马一国的松散是系统性的,守护压不住各郡各城的重臣,重臣也压不住基层的乡贤地主。

  跟他们一比,当年的丹波守护代内藤家都可以算一方豪杰,至少发出了军役定书,单凭船井一郡就可以拉起两千农兵去打烂仗。

  历史上伯耆、因幡、但马三国的土著势力不仅面对毛利、织田毫无抵抗力,甚至在山中鹿介的尼子复兴军面前都节节败退,如今总算明白原因了。

  新三郎似乎能体会到当年刘备看刘璋的感觉,大好的地盘放在面前,心里实在痒痒,但又缺乏一个动手的名分,真得好好规划一番才行了。

211 打仗我来,赚钱你去

  腹诽归腹诽,山名家现在好歹是共扛幕府大旗的友军,必须以礼相待。

  军议会上,新三郎逐一跟但马国的上层武士们打了招呼。

  守护山名佑丰本人自不必说,今日是一副志得意满成竹在胸的表情。他大概是觉得,依靠这次行动便能靠拢足利家,加强统治领国的名分,后面位子便稳了。

  一言以蔽之,思路停留在上个时代。

  居于次席的是但马守护代垣屋家,他们家督已经七十多岁自然不便出征,带队的将领是其次子垣屋光成。

  垣屋光成这家伙面相倒是忠厚,但一开口就阴阳怪气地说:“听闻久保佐渡大人的父祖沦落田舍数十年,最近才终于查清血脉认祖归宗,可真是不容易呢。”

  基本是直言讽刺久保家攀龙附凤了。

  新三郎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回答说:“的确不容易。若非足利、细川两家的贵人们伸出援手,恐怕没机会寻回谱系。”

  言下之意,老子身上佐佐木三个字是幕府的将军和管领给的,你算老几也出来质疑?

  垣屋光成似乎不是个口舌尖利的人,一时语塞。

  新三郎却还不放过,又对左右调笑道:“但马垣屋家号称桓武平氏之后,作为守护代协助清河源氏出身的山名家,岂不恰如北条执权辅佐镰仓殿,有古人之风。”

  他这三言两语,便暗讽对方是犯上作乱的权臣。

  山名佑丰在旁边听得开心,却故意摇头,煞有介事地说:“如此类比不妥。北条家篡夺了镰仓殿的基业,而垣屋家乃是忠臣。”

  他这一发言,帐中的但马武士们的反应泾渭分明。

  田结庄是义、盐冶高清两人,同山名佑丰一齐露出笑颜,友善地看着新三郎;八木丰信、田公丰高两人,则是与垣屋光成保持一致,面色不善;还有个太田垣辉延出声打圆场。

  派系啊,无处不在的派系!

  如此看来,刚才垣屋光成出言讽刺久保家,并不是单纯的倨傲无礼,而是有意彰显立场。

  刻意跟但马守护山名家对着干,来维持“反对派盟主”的地位。

  那么跟垣屋站一块的八木、田公,就不用花心思笼络了,简单打个招呼即可。

  打圆场的太田垣辉延呢?新三郎尝试聊了一下,发现这家伙张口闭口都是幕府,沉浸在获得了“辉”字下赐的荣耀当中不可自拔,没法正常沟通。

  至于两位主动示好的……

  情报显示,他们之前也参与了反对山名佑丰的行动,显然不是忠臣。今日态度变化,必有原因。

  新三郎目光扫了过去。

  田结庄是义果断开口表明了态度:“应仁以来,幕府纲纪不振,列国陷入混乱,足利家亦风雨飘摇。然而如今有三好筑前大人出手,想必将会迎来天下静谧。鄙人虽然只有微末之力,若能附人骥尾,共襄盛举,便足以光宗耀祖了。”

  话讲得明明白白,就是想抱大腿。

  这没什么不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而盐冶高清就更简单了。他是个很有江湖气质的年轻人,只淡淡讲了一句:“在下与奈佐大和助是生死之交,看到他在若狭一帆风顺,感同身受,乐见其成。”

  此人已经提前认识过了,新三郎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回了个礼。

  盐冶高清的地盘是但马西国靠近因幡的二方郡,那是扶桑首屈一指的穷山沟,物产十分贫瘠,养活不了多少人。他作为一个知行不算高的武士,组织乡亲们到山阴古道上拦路收保护费改善生活,逐步建立起势力,在松散的山名家体制内取得话语权,被斥为“山贼”。

  在商道上设卡收钱并不罕见,但普通来说要么是有知名寺社撑腰,要么是受强力大名委托,没有名分的乡下人擅自出手,属于坏了规矩。不过在当今乱世中,他有本事站住脚,就是道理。

  能跟奈佐大和助成为至交,说明行事作风有接近之处。这类江湖豪杰,普通武士可能不太喜欢,但新三郎这里却来者不拒。

  至少打天下的时候,他们是有用的。

  而且眼下就能派上特殊用场。

  ……

  与山名家汇合之后两天,就收到情报,内藤宗胜再次带领丹波大军进入了丹后南部,一色义道也已经前去接战了。

  而拦在新三郎面前的,是熊野、竹野两郡的国人众联军,以高屋家、野村家、松仓家为首,总数不超过一千五百,分别龟缩在木津城、油池城、竹藤城。

  久保军靠银弹攻势收买了几个微不足道的小豪族,获得了稳定的登陆条件,如今已经不能算客场作战了。

  因此敌军完全不打算野战,只是在各个路口坚守不出。

  这三家都是领地在三千石以上的地头蛇,不可能轻易投降,收买的代价也不会低。

  新三郎亲自带队看了看,木津城在水流的分叉口,油池城三面环川,竹藤城被两条河夹在中间,都是不好处理的地形,但也谈不上天险。

  而且守军的数量意外地少,不像是危急存亡之刻动员了全家老小的模样。

  略加思索,他吩咐逸见昌经带若狭第一番队围住油池城,川胜继氏带其所部人马围住木津城,皆不急于进攻,只是保持牵制。

  然后新三郎亲率四千余主力,前往相对没那么麻烦的竹藤城。

  此城南北两边是不到十米宽的小河,阻碍不算严重,而且本丸的高度离地面只有三十米左右,坡度也比较平缓。

  以四千之众,攻打四五百守军,机会还是很大的。

  至于但马山名家的援军呢?

  私底下,新三郎对山名佑丰是这么讲的:“山名金吾大人这次是自带钱粮来响应幕府的号召,实在是令人感动。倘若参与攻城,势必旷日持久,损兵折将。所以您的部队就负责清扫乡野吧。比如那些隐藏身份的潜在之敌。”

  言下之意,是让友军去发战争财,搞一搞乱取人捕之类的勾当。

  “清扫乡野间隐藏身份的潜在之敌……”山名佑丰瞬间听懂,立刻就来了兴致,但思索片刻,又皱眉说:“我们的军队是堂堂正正开过来的,丹后一国的百姓恐怕早就逃入了群山之中,追讨的话,恐怕徒劳无功啊。”

  “与其追讨百姓,不如关注一下寺社。”新三郎作出了关键的提醒,“丹后一色家的权臣为什么能顺利挟持幼主,对抗幕府呢?或许就是因为得到了本地僧侣的支持。”

  “这个……”作为临济宗虔诚信徒的山名佑丰脸色一变,摇头作为难状,“即便有个别腐化堕落之辈,但鄙人相信,大部分寺社的高僧大德还是洁身自好的。”

  “您说得对!”新三郎猛然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微微一笑,又徐徐开口道:“正因为如此,才应该好好调查一番,到底哪些寺社腐化堕落?又有哪些寺社洁身自好?到时候,对于不服王化的恶僧给予惩戒,对于正直守礼的寺庙发放禁止,这不是正是武士该做的吗?”

  “啊……您所言甚是。”山名佑丰眼神闪烁,似乎有些意动,但又还带着一点怀疑,“只不过,此事交给久保佐渡大人的亲信家臣处理,更合适吧。”

  “这可不妥。因为——”新三郎直白地说出自己的用意,“鄙人希望日后能执掌丹后国的熊野、竹野二郡,不宜结下太多仇怨。”

  言下之意,反正你但马山名家没能力拿到丹后土地,随便得罪本地人不用在乎。

  山名佑丰愣了一下子,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么真诚的回答吧。

  新三郎又趁热打铁,压低声音说:“其实,已经有好几个但马武士私底下找到鄙人,请求能分配去乡野清剿。若是山名金吾大人顺应人心,亲自带队的话,一定可以获得众人的拥护。”

  “嗯,明白了……”山名佑丰依然皱紧着眉头,仍然有所怀疑。

  不过,此情此景,新三郎的提议他无法拒绝。

212 久保家的新生代

  看着山名家军队磨刀霍霍杀向周围的寺社,新三郎欣然微笑。

  为什么他总能轻易地说服山名佑丰呢?

  因为确实是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而且坦诚道明了自己的用意。

  率领但马兵去敲诈寺社的钱财,确实就是山名佑丰当前的最佳选择,不仅可以弄点收入,还能争取一下士兵的忠心。

  至于本地人会不会有想法,那并不重要。

  山名佑丰连但马都管不过来,哪有能力插手丹后,又何必顾及丹后的民意?

  而对新三郎来说,这就等于是有人帮着排雷了,将来实施统治的时候会方便许多。

  岂不是双赢?

  唯一的隐患只是在于,一些若狭武士可能会心生嫉妒,也想跟着去抢劫和尚的钱物,而不是辛辛苦苦地打仗攻城。

  不过短期内没有人敢于说三道四的。

  去年新三郎亲自率领精兵击溃朝仓大军的事情,仍然清晰地刻在所有当事人的脑子里。除非未来他遭遇空前惨败,或者等待漫长的时间将记忆消磨,否则一般人提不起抗命的胆子。

  反正在未来的规划中,但凡表现出一定可取之处的若狭武士绝对可以得到厚待,不会因为封赏问题产生异心。

  目送友军离开之后,新三郎开始布置自己的竹藤城攻略。

  此城南北都是小河环绕,正门开设在平缓的西面,本丸位于相对陡峭的东面,是一个阶梯式轮郭的造型。

  在发出军令前,粟屋胜久主动开口说:“自从我们东若狭三方郡的武士投身到久保佐渡大人麾下,始终不曾有机会在您面前展示武勇,希望今日得到成全!”

  新三郎想了一想,点头予以同意。

  便吩咐粟屋胜久协同松宫、熊谷等人,率领若狭第六番队的人马,在竹藤城的西面承担正兵进攻任务。

  然后本乡国忠的二番队在北,市川定治的三番队在南,各自隔着小河发起牵制性的佯攻。

  其余人包括若狭第四、第七番队以及大弓城众,都算是久保家的直属力量,移动到东面开展作业。

  计划是最终依靠攻破敌方后门来取得胜利。

  竹藤城的东侧山坡是相对最为险要的,目测角度在三十度到四十五度左右,只有一条弯曲小路通行。但后门离地面的高度不到五十米,甚至在铁炮的射程之内。

  所以这一路是首选突破口。

  考虑到西面、北面、东面的防御并不是太强大,也可以理解为没有辅攻,全是主攻,哪边努力一下都有希望先登破城。

  总体来说,靠海的丹后一国境内以矮小的丘陵为主,地势远不像丹波那么险要,也比不上若狭。目前所见的绝大多数山城,就没有离地高度超过一百米的,防御力与当年宇津家的岳山城不可同日而语。

  至少现在摆在新三郎面前的三座城都只是时间的问题,真正麻烦的事情在于后续的治安处理。

  这方面,首先是要硬碰硬打下一座城来证明实力,其次就得看友军山名家的发挥了。

  ……

  布下军阵,尚未进攻,有两个家臣来到新三郎面前求见。

  正是唯二被允许使用“久保”苗字的熊太郎和桥兵卫,都是当年村里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