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18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万松义清刚开始还摆着架子,掷地有声地说:“并无此事!”或者“诸位多虑了!”

  但很快他便神情委顿下来,摇头叹道:“哎呀,别问了,别问了!这个你就别问了!”

  见此情形,商人们面面相觑无可奈何,还真是不敢再往下追究了。

  尽管万松义清看着脾气很好,终究还是武士老爷,而且是久保义明直接委派的。

  只能转到其他目标。

  飞脚屋老板关户久兴向老和尚提问:“明舟大师,您也听到了今天大家所说的话,有什么想法吗?”

  明舟大师闭上双目,轻声念了一句佛偈,摇摇头说:“老衲年事已高,许久不问俗务,甚至是今日才知道了有越前奸商使用恶钱以次充好的事情,所以刚才的问题,无法回答。”

  “原来如此。”

  商人们显然不太相信,却又没办法再作质询。

  沉默了一会儿,小浜代官长谷川宗仁宣布:“既然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便就此散会。”

  众人只得带着满腹的怀疑离开,然后根据交际圈子,各自暗中约定换个场合继续聊。

  ……

  越前奸商作乱之事,在众人眼里真伪难辨。

  但钓出了前若狭武士白井光胤,此事却是确凿的,只不过没有对外正式公布。

  这人未必真的能了解“反三好包围网”的实情——应该说大概率不可能知道,但既然提到了河内畠山、近江六角、越前朝仓、安艺毛利、石山本愿寺这五家势力,总是有些理由的。

  其中六角是旧怨,朝仓是新仇,倒不意外。

  毛利和本愿寺,原本属于关系尚可的中立第三方,如今可能需要予以警惕了。

  而河内畠山,其实一向都是三好家最重要的盟友。

  不过最初结成同盟的契机是三好长庆抛弃了波多野晴通的妹妹,迎娶了河内守护代游佐长教的女儿。当时畠山家的实权完全握在游佐长教手里,双方便有了紧密的关系。

  接着游佐长教被暗杀,三好长庆扶植了未成年的小舅子游佐新次郎,笼络了安见、丹下、走井三个有力被官,清洗了一批反对派,供奉守护畠山高政当牌坊,以典型日式铺床架屋的复杂结构,勉强维持着对河内一国的统治。

  后来丹下盛知死了,走井盛秀老迈,且都没留下成年子嗣。安见宗房心生野望,遭到三好家猛击,弃城出逃流亡他乡。

  那么现在的情况就是,河内一国之前的中坚层武士基本快要被弄没了,被架空已久的守护畠山高政成了底层土豪地侍唯一可选的合法效忠对象,捡回了权威。

  三好长庆先后派了三好义贤和三好政康进入河内国主事,但由于缺乏法理,不得不依仗畠山高政。

  而畠山高政内心对三好家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可真不好讲。

  甚至三好长庆的小舅子游佐新次郎,尽管还只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哥,到底支不支持姐夫也很难讲。原本历史上这人元服之后叫做游佐信教,不是个省油的灯。

  所以,新三郎写了封信,送给三好家,说了几句提醒的话,就当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确切的证据是没有的。

  就算把钓出来的白井民部少辅光胤送过去,一个浪人的供述也没有丝毫力度。

223 硝石茶具两开花

  三好义兴很快回了一封语气平稳的书信。他表示,包围网的存在已经有所察觉,并联合朝廷、幕府制定了初步的应对措施,暂时还不需要太过担心。但仍然表示了感谢。

  既然如此,新三郎也就不再把精力耗在无谓的猜测和担忧上,转而把注意力放回到领内的事务,尤其是各项基础建设和经济安排上。

  优先处理的,是若狭沿海地区那几块新开辟出来的硝田。

  这些硝田以臭鱼烂虾、人畜粪便为主料,再混入些许草灰、谷壳,堆积在遮光而通风的潮湿阴凉处发酵,用来提炼硝石。经过一年多的实验尝试,终于有几批初步成规模的硝石制品出炉,虽说产量还远谈不上稳定,但至少已经证明了这种方式是可行的。

  根据前后账册初步核算下来,每一斤自家产的硝石,平均成本大概在一百三十文到一百五十文之间,算上人工聘用、堆肥运输、场地维护、器具燃料等各项支出,成本似乎控制得还算比较合理。

  外面的行情则截然不同。界町、博多町那些专门倒腾南蛮货的商人,从海外搞来的进口硝石,价格长年居高不下,每斤最低也得二百多文。最夸张的时候,甚至炒到过五百文以上。

  一斤硝石能配出来的火药数量不算太多——大致能供一支六目筒打个三十几发,或者十目筒发射二十发左右。也就是说,铁炮武者手里的家伙,成本大头不是器具本身,而是发射弹丸时被火绳点燃的火药。而火药里最贵的就是硝石,木炭、硫磺都相对好说。

  每声枪响,少则十文八文,多则三五十文,打的都是钱呐!

  要不怎么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呢。

  如此说来,莫非久保家能靠自产硝石发财致富了?

  很遗憾,暂时还不能。

  佛朗机人加西亚和大萌宦官孟裴钰,都是十分熟悉火器的人。他们跑过来围观一番,认为这批硝石的色泽、质感、形状不够理想,纯度可能有点问题。

  于是,新三郎便命人迅速配成火药,分发给铁炮武者实测。

  结果同样装药量下,打出来的动静似乎的确偏弱。如果强行加大装药,虽然威力能追上去,但会产生大量的残渣,炮膛堵得很快,严重影响后续装填的速度。

  换句话说,这硝石虽说能使,但还不够好使。自己留着凑合用没问题,想高价卖出去不太可能。

  改进的方向倒是比较明确,既然纯度不高,就加大提纯力度呗!

  问题在于,目前的硝石提纯技术,是以石灰、碱盐混合蒸煮过滤为核心,其工艺成本不可小觑。倘若单纯只是增加反复提纯次数的话,开销自然也会显著变高。

  如何能在控制成本的前提下改善工艺呢?

  这个新三郎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并不懂具体技术,唯一能做的就是激活实操者的积极性。

  去年,他让长谷川直树、国府赖藤、岩松成信三人分头管理硝田,并且做出承诺:只要做出能实际使用的产品,就立刻授予各人一百石知行作为奖励。如果成本控制得好,则给二百石。

  现在既然有了成果,这笔账自然也要兑现。

  不过发放的形式做了点调整——其中一半,依然是按老规矩分配土地和人口;而另一半,则是把一部分硝田作为收益性资产授予给他们,折算成知行。

  以后他们三人平时依旧搞制硝,战时按二百石武士的身份出征。

  相关的匠人算是他们的领民,享受“诸役免除”待遇。

  同时新三郎还明确表示:今后不论谁在硝石技术上取得突破,其新增收益都可以归个人所有,不会受到干涉。唯一的条件是,产品优先供应给久保家内部使用,价格统一商定。只有在明确表示当前库存充足、暂不需要时,才允许将富余部分交由小浜的御用商人,进行对外销售。

  其余现有的、以及今后新增的硝田,都会被归入久保家的直管产业,由派驻的代官负责管理。收益则按最终产出量进行分红,这部分将主要用于保障旗本部队的日常火药消耗,也可以在市场行情好的时候部分对外出售,增加财政收入。

  新三郎也知道,官营产业往往效率不高,干活的人缺乏动力。尤其是技术提升这块,很难指望代官主动钻研。所以他的策略是借助那三家“私人承包户”的成果,一旦有了新工艺,官营系统就能跟进白嫖,少走弯路。

  当然,技术一旦面世迟早会扩散出去。以本时代的组织度来说,长时间保密是不可能的。

  通过进出登记、文档管理、限制跳槽等手段,只要能设法延缓泄露的速度,争取有个几年的时间差,那就足够形成竞争优势了。

  ……

  与硝石产业的起步相对应,另一边,陶器这块则是由新五郎弟弟负责,与极乐寺净澄一起搞起来的。他们二人逐渐摸出了一套门道。

  从不太稳定的多纪郡,请来几个避祸的熟练职人,在大弓城外的山坡上开山挖土、搭窑烧陶,做出来的器皿也算中规中矩,碗、盏、壶、钵一应俱全。原材料本地就有,技术路线早已成熟,启动资金也没多少。本来就是传统项目,不难操办起来。

  问题是,普通百姓买一只饭碗、汤碗,均价也就是十文左右了。就算一口气卖出一万个,总共也才一百贯,了不起能收到二十贯的税款。

  不过,跟茶道结合起来,创造“附加价值”之后,就不一样了。

  新五郎弟弟与极乐寺净澄郑重地把产出的陶器命名为“丹波大弓烧”,简称“大弓烧”。他们找来京都和界町的僧人、商人来帮忙造势,宣称这是一种兼具实用性与艺术价值的陶器,能够体现出山间土气与自然美感,再请职人精修部分器型,打磨、上釉、调整细节,使其更具观赏性和文人趣味。

  一般来说,在正儿八经的茶道圈子里,本土产的“和物”始终低于进口的“唐物”和“高丽物”一档,很难炒出高价,更别提什么“名物”地位。

  但那也要看是谁操刀嘛。

  今井宗久暗地通过亲戚在陶窑生意里面参了一股,之后连续在几场茶会上使用了“大弓烧”的器具,还在会上义正辞严地评价道:“手中捧着一只丹波茶碗,就隐约听见山林之间的风声和鸟鸣,想来是匠人把野趣融入了作品之中吧,这不可不谓之禅意。”

  然后,界町南宗寺的大林宗套也在明舟和尚的请求下替他们说了几句好话。

  一个是知名茶人,一个是顶尖禅僧,这一波属于是“大儒辨经”了。如此联合造势,令丹波茶碗的美誉度快速提升,逐渐也出现能卖个一贯两贯的精品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产品都能轻易高价售出。陶器烧制过程的参数太多难以完全控制,所以出窑效果具有偶然性,形状、色泽、手感都存在波动。只有那种恰好符合当下审美潮流、又经过适当修饰的器皿,才有可能得到市场认可。

  艺术嘛,没有标准答案,说不清到底什么才叫“美”。

  不过随着声望打响,京都、界町、石山、奈良等地一些有钱有闲热爱艺术的年轻町民,开始结伴前来大弓城附近,亲自挑选刚出窑的器皿。一旦看对眼达成交易,通常五十文起步,百文也不稀奇。

  这也带动了本地的住宿、餐饮、交通等行业,旅店老板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

  新五郎弟弟趁热打铁,把自家的稗子酒和糖渍栗子推了出去,介绍给购买力较高的贵客,倒也颇受欢迎,造就了小小的品牌。

  浅浅一算,硝田所节省的军费,加上“大弓烧”及其相关产业带来的利润,一年下来或许已经不低于四百贯了。而且还能看到继续发展壮大的前景。

224 武藤舜秀赴但马

  武藤舜秀得到万松义清的推荐,进入小浜城之后,只草草见了久保义明一面,就被安排住进了客房,说是等待进一步通知。

  然后就再无消息了。

  从仆役口中得知,若狭国上上下下都忙着编制全新的“知行账”和“军役定书”,暂时无暇顾及旁骛。

  武藤舜秀心想,这一定是在考验定力,自己绝不能显露出一丝一毫耐不住寂寞的迹象,否则要被久保佐渡大人轻视了。

  所以他每日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清晨早起在院子里拿一根木棍练武,午后仔细阅读随身携带的兵书,晚上打坐参禅修身养性,然后上床睡觉。

  如此二十余日,方才得以再次觐见。

  当时武藤舜秀颇觉自豪。觉得换了一般人多半早早不按捺不住,要么烦躁恼怒要么惶恐不安,那样的话,评价难免就会降低。

  然后他也不作任何准备,就这么不修边幅地跟着侍者走进了小浜城尚未彻底完工的本丸。

  这次倒是没有再等,马上就在书房见到了高大威猛的若狭守护代久保义明。

  武藤舜秀不卑不亢地行礼,久保义明也平易近人地回礼。

  双方虽然只是初识,但都是务实厌虚之人,很快进入正题。

  武藤舜秀开门见山:“在下希望能效力于闻名天下的丹波钟馗麾下。”

  而久保义明并未马上接受,反而提出疑问:“之前,久保家在小浜湾招募了三百名‘御藏取众’,凡武艺、文法、算术有一可取,皆能列入门墙。为何不见阁下前来?”

  武藤舜秀摇了摇头,坦然道:“在下虽然也学过武艺、文法、算术,但并不算精通。如果考教那几项本事,恐怕未必能得到重用。”

  久保义明闻言莞尔一笑:“那您的长处在哪里呢?”

  武藤舜秀煞有介事地回答说:“在下所擅长的,乃是克敌制胜、攻城略地的计谋。”

  “那可是很稀少的本事啊!”久保义明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之前帮助义清大人引导民意,确实也算得巧妙,但还不足以证实才能。”

  “确实。”武藤舜秀毫不气馁,接下来的话仍是底气十足,“计谋一道,没法通过问答来考教,只能以实绩衡量。久保佐渡大人若是肯稍加信任,只需给出一封证明身份的书信,几个月后必然能看到在下的成果。”

  “噢……”久保义明面沉如水,仿佛只是随口搭话,很难判断到底有没有兴趣,“能否解释一下,究竟是什么成果呢?”

  “倘若有机会的话,在下希望能以久保家使者的身份,前往西近江,行纵横捭阖之事。”武藤舜秀的话中展现出强烈的自信心。

  “西近江?”久保义明故意皱眉,但眼中全无惊讶之意。

  “正是。以久保佐渡大人之雄才大略,既然得到若狭一国,自然要谋取附近的西近江高岛、志贺二郡。”武藤舜秀侃侃而谈,滔滔不绝,姿态越来越慷慨豪迈,“此二郡形势复杂,名义归于六角家统治,实则国人、寺社、水贼自成体系,又与朝廷、幕府关系密切,乃是鱼龙混杂之地。一旦能抓住人心,用好名分,或可一举攫取。但若不加准备而贸然出兵,则恐怕是事倍功半了。”

  “说得不错,还有么?”久保义明终于有了点兴致,露出一丝微笑。

  “另外,如今近江六角家督年迈,幼主无力,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再加上三好家与足利家议和之后,畿内局势变幻剧烈。”武藤舜秀说到关键处,有些过于激动,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一旦某日六角家开罪了幕府,您引三千若狭兵进入西近江,在下呼朋唤友加以响应,事可成矣!”“有道理啊!”久保义明眼中露出激赏之意,甚至忍不住抚掌称赞。

  “那么,您的意思是同意了……”武藤舜秀瞬间大为振奋。

  “可惜。”久保义明摇了摇头,平淡的话语犹如寒冷的冰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火焰,“可惜我去年就委托一位智士前往西近江布局了,而且不久前还见了一面了解了进度。那位朋友的成效相当不错,或许并不需要第二个人分担任务。”

  这说得是实话。

  一年零三个月之前,新三郎以前途为诱,招揽了行医为业的明智光秀,拿出钱财和人力支持,令其在西近江的高岛、志贺二郡暗中串联,如今已经编织了一个人脉网络出来。

  “原来如此……”武藤舜秀身形一垮,情绪顿时低落下去,声音也没了精神,“在下向来以眼光和智计自傲,没想到贻笑于大方之家了。”

  这家伙遭到打击,便进入了失魂落魄的状态,而且迟迟不能自行恢复。

  如此看来,他的韧性显然是不如明智光秀的。

  然则,劣于明智光秀,不意味着不是良才。

  见此情形,久保义明主动开口:“阁下方才说要以久保家使者身份行纵横捭阖之事,胆气十足,难道目标就只有一个西近江么?”

  “啊……自然不是!”经过一句提点,武藤舜秀逐渐回过神来,短暂思索过后,马上做出反应,“既然西近江有了安排,在下请求前往但马国!”

  “但马国?”久保义明眼前一亮,却故意皱眉发问,“为何不是离若狭更近的丹后呢?”

  “丹后一色家与幕府的渊源太深厚了,三好与足利既然议和,就不方便讨伐一色家。”武藤舜秀一语道破关键,“现在只是一色家的家督尚未成年,实权被一门众所夺,所以您与丹州太守内藤备前大人可以打着清除奸臣的旗号进军。也就是说,即便征服了丹后,名义上仍必须尊奉一色家的幼主,许多事情处理起来不免麻烦。反之,但马山名一向与幕府有很深的隔阂,就不太容易受到足利家的眷顾。”

  “有理,有理。”久保义明连连点头,“这份眼光,确实足以自傲了。”

  “在久保佐渡大人面前,只是班门弄斧。”武藤舜秀摇头感慨,“您把丹后一国的精华部分让给丹州太守内藤备前大人,自己只取毗邻但马国的熊野、竹野二郡,而且刻意邀请但马山名家的军队一起行动,那时候想必已经做好打算了吧!”

  “哈哈,说得没错。”久保义明终于露出不加掩饰的酣畅笑容,“可惜,虽然有布置,但缺乏智术高明的家臣前去执行。”

  “武藤舜秀不才,愿替久保家前往但马。”武藤舜秀严肃地伏拜施礼,“您只需要手书一封介绍信递给但马守护山名金吾大人,在下自会设法站稳脚跟。”

  “如此甚好。”久保义明当即应允下来,“那便等着您在但马的好消息了。”

  “多谢久保佐渡大人的信任。”武藤舜秀伏地不起,又道,“在下还有两个请求,不知能否获得批准。”

  “请讲!”久保义明未有丝毫犹豫。

  “其一,在下若能在但马有所成就,希望有幸前往芥川山,觐见三好筑前大人。其二,拙荆与犬子现在正寄居于长清寺,衣食较为困苦,若能入住小浜城则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