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19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如今三好家更新换代了,三好长庆已经升至修理大夫,筑前守的官阶交给了三好义兴。

  武藤舜秀提出想要直接觐见三好义兴,毫不掩饰急于进步的野心。但另一方面主动把妻小送进小浜城当人质,又充分表现了诚意。

  确实是个妙人。

  须知明智光秀已经暗中给久保家打了一年零三个月的工了,至今没说要把家眷送过若狭来安顿。

  新三郎也没有半点主动开口的意思。

  因为明智光秀这个人看似温和而圆滑,实际自尊心是很强的,只能安抚劝诱,不宜过分强逼。他崇尚的是双方各怀默契,相互让步,不把话说死的交际方式,是京都文化人那一套。

  而武藤舜秀主动送上了妻小,行事风格就显然比较直率和理性了。

  新三郎给但马守护山名佑丰写了一封信,说这个名叫武藤舜秀的浪人非常能干,但其家族与我有恩怨,不好予以重用,就推荐给您嘞。

  然后又提问:“您打算如何经略但马?”

  武藤舜秀不假思索地说:“在下大略调查过但马。目前最好的行事方针,应该是挑动守护代垣屋家掀起叛旗,那样的话山名金吾大人多半不敌,久保家就可以用协助平乱的名义进军了。”

  新三郎欣然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225 三好包围网

  永禄二年(1559)的年底到次年的年初,这段时间列国局势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首先是京都传来消息,三好长庆升任修理大夫,迁居到交通更便利的饭盛山城居住,其子三好义兴继承了筑前守的官阶和芥川山城的统治权,父子都担任幕府的“御相伴众”。

  这大概意味着,三好义兴会正式接管三好家的直属力量,而三好长庆将尝试建立独立于幕府之外的另一支“公仪”,就像当年的半将军细川政元一样。

  同时,在三好家的斡旋下,朝廷下达旨意,提高了石山本愿寺的寺格,授予类同“摄家门迹”的地位,解决了他们跟青莲院、专修寺多年来的名分纠葛。

  于是本愿寺显如跟三好长庆的友谊大为加深,而与越前朝仓义景的关系有所恶化。继而北陆一向一揆与朝仓家的漫长战争,又有重开的迹象。

  越后长尾景虎以救援椎名氏为由挥师进入了越中,与北陆一向一揆产生冲突,这对朝仓家来说是好的消息。

  另外,越前朝仓支持北近江浅井家反抗近江六角家的传闻在坊间流通起来。

  没过多久,幕府将军足利义辉接受了丰后大友家的厚礼,慷慨地给出了九州探题的名号作为回报。这给大友义镇提供了充分的理由去接盘大内家的遗产。而正在往北九州插足的毛利元就,顿时陷入了尴尬局面,赶紧派人带着大量金银,到京都来做工作。

  三好家本来还打算交好出云尼子来牵制安艺毛利,结果却得知,年近五十的尼子晴久在出阵备中期间染病不起,一时难以有所行动。从这个方面讲,虽然西国最重要的石见银山还在尼子家的手上,但他们的整体局势相当不乐观。

  好在少他一个不少。

  石山本愿寺和安艺毛利家之前或许存在对抗三好的意愿,但暂时肯定不会加入包围网了。而越前朝仓家的兵力也会被牵制住。

  总体局面一下子就没那么恶劣了。

  然后是担任河内、纪伊二国守护的武家名门畠山高政,公然变更了多年以来的亲三好立场,号召各地国人众讨伐三好家。

  确切地说,畠山高政的态度早就变了,只是现在才公开。

  原因可能在于,三好长庆以前只满足于维持对河内一国的间接控制,现在却派了许多家臣进驻,大有直接予以吞并的趋势。

  基于同样的理由,和泉、大和两地也到处都是反对三好家的人。

  推行一元化的统治,肯定是要得罪人的。

  此时唯一值得一提的盟友是在美浓。斋藤义龙倒是早早积极回应了三好家的橄榄枝,承诺一起对付六角义贤。三好长庆也帮他在朝廷和幕府那里做了相应疏通。

  然而这家伙全无节操,刚在京都拿到好处,转身就派使者去近江六角家提议结亲。

  六角家正好刚进行了更新换代,新家督六角义治没有细想就同意了联姻。但他爹,也就是刚退休不久的“隐居样”六角义贤得知此事之后非常愤怒,立马站出来叫停,让傻儿子闭门思过。

  总之,以三好包围网为引子,列国的局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续变化。

  不过也有人埋头专心吃地,不掺合中枢政务。

  比如骏河今川家就没有对京都之事表现出任何兴趣,只是单方面提出了对尾张一国的诉求,却并未花大力气讨好朝廷与幕府。

  甲斐的武田信玄与相模的北条氏康同样是保持着自己的扩张节奏,没有贸然因为“上方”的变动而更改大政方针。

  可能是东国大名的集权化程度更高,所以对旧权威的依赖性就更低。

  当然,也有尾张织田信长这样,主动到京都去表忠心,依然受到冷遇的可怜人。或许大魔王对幕府的心理滤镜就是这个时候碎掉的。

  ……

  身为若狭守护代的新三郎,想法更接近东国大名,也打算先积攒实力扩张领地,等到时间成熟再进入中枢争夺话语权。

  然而,久保家并不是完全独立的势力,外交思路需要跟三好家保持一致。

  趁着新年有空,新三郎再次来到了畿内,拜会了诸位该拜会的大佬,对三好长庆、三好义兴父子升官表示祝贺,然后顺带询问了一下战略问题。

  毕竟现在周边明显有组建包围网的趋势,即便动用外交手段解决了一部分,终究还是有些压力。

  那么,要不要暂停丹后方面的计划,收缩战线专心防守?

  新三郎内心是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的。但为了表现出忠不可言的态度,还是主动发了言。

  不料三好义兴果断摇头表示:“最近包围网的猖獗,源于去年我家在河内的失利;而河内的失利,又是因为家父与丰前守叔父(三好义贤)的误会。如今在摄津守叔父(安宅冬康)的斡旋下,误会已经解除,三好家团结一致,外敌便不足为惧。”

  噢,三好老大跟老二要和睦了,这确实是好消息。新三郎之前也听说,三好义贤打算出家入道,改名“物外轩实休”,以示对兄长的服软。

  只不过,这样就足以高枕无忧了么?

  感觉还有点悬,但领导都这么讲了,自然没什么好说。

  接着,三好义兴做出指示:“当年以丹波、若狭两国兵力攻略丹后,乃是尊奉了足利公方之命,望能尽快取得成效,否则有损幕府威严。内藤备前(宗胜)或许要忙于对付旧管领的残党,丹后之事要多拜托久保家了。”

  新三郎立刻表示惊讶:“旧管领的残党仅有数百人罢了,居然让丹州太守内藤备前分身乏术吗?”

  三好义兴苦笑了一下,无奈道:“内藤家的遗孤千胜,染病卧床。所以如今备前守的立场相当微妙。再加上此前的战败,丹波人心惶惶,局面有些失控。”

  啊,前守护代内藤国贞留下来的幼子生病了?

  也太巧了。

  当初内藤宗胜还叫松永长赖的时候,为了顺利继承岳父家业,就是抬了这个叫千胜的小舅子出来作牌坊,声称没有夺位想法。

  一年前他出尔反尔,挟夺取八上城之威自立为“丹州太守”,实际上篡取了内藤家的家业。

  然后碍事的小舅子就恰到好处地病了……

  这还怎么说得清楚?瓜田李下,百口莫辩了啊。但凡有点社会经验的人,都会怀疑是内藤宗胜要下黑手解决后患。

  如果所谓的“细川晴元残党”以此为突破口展开舆论攻势,丹波的武士们还真的可能有些动摇。

  那内藤宗胜确实没啥精力继续参与攻略丹后的事情了。

  “责无旁贷,分内之事。”新三郎毫不犹豫拍了胸脯,接着故意发问:“那位内藤家的遗孤千胜,当真是偶然染病吗?”

  “必然是。”三好义兴给了个眼色,“倘若是有人下手,那就不会是卧床,而是立即暴毙了。”

  “您说得对。既然如此……”新三郎假装恍然大悟,然后提了个建议:“关于内藤家遗孤之事,鄙人有个想法,却不知是否合适。”

  “喔?既然是久保佐渡大人的妙计,肯定合适。”三好义兴露出期待之色,“还请速速道来。”

  新三郎便把方案讲了出来。

  “不错,确实是办法。我会让家父出面斡旋促成的。您返回若狭的路上,可以顺便拜访八木城,转告此事。”三好义兴听了之后,眼前一亮,表示赞同。接着又做出吩咐:“如果顺利的话,接下来丹波内藤家除了对付前管领残党,就专心筹备此事,丹后的攻略仍然需要以若狭军为主力。”

  新三郎口称:“鄙人明白。”

  说到这里,三好义兴犹豫片刻,继续强调:“丹后一色终究是忠于幕府的名族,如今只是权臣作乱引发祸患,其幼主却无责。故而不可轻易夺其土地。攻略成功之后,仍然是只有商议好的熊野、竹野二郡可以交给久保家‘代为管理’。”

  原本是配合丹州太守内藤宗胜攻略丹后,事后分得熊野、竹野二郡。现在变成自己当主力攻略丹后,依然是分得熊野、竹野二郡。

  也就是说,任务增加了,奖励却没变。

  难怪三好义兴有点迟疑呢。

  新三郎思索片刻,没有刻意拔高自己的觉悟,只是以一种坦诚的语调说:“此二郡土地作为新恩,足以酬谢若狭武士的奋战了。鄙人也能有些收获。”

  言下之意,收获少一点没关系,只要不是打白工就可以。

  这个话就说得非常实在。

  三好义兴这才欣然微笑,颔首道:“如今吾与家父承蒙公方大人青眼,名在幕府‘御相伴众’之列,自然也要遵循应有的格式,协助足利家安定天下。”

  新三郎则说:“鄙人出身寒微,原本不甚明了世事。自从与三好家的诸位大人结交之后,方才逐渐懂得‘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的道理,这大概就是见贤思齐吧。”

  三好义兴露出满意的神情,叹道:“人人如久保佐渡,何愁天下静谧?可惜……”

  具体可惜什么,他没说,新三郎也没问。

  无非是些内部派系斗争的鸡毛蒜皮。

  ……

  经过一番交流,方向又绕返原点。并不需要久保家“上洛勤王”,仍然是回到自己的地盘去继续经营。

  但是来这么一趟,绝不是浪费时间,反而是很有必要的。

山阴取次

226 丹波人心一言定

  丹波光福寺处在龟山盆地区域,一向气温并不太低。只是永禄三年(1560)的正月连日阴霾不见艳阳,去年的积雪到了月底竟也没有彻底融化。

  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初春的风并不显得温柔,反而裹挟着凉意,吹得人心里发紧。

  今天并没有举办正式的法会祭典,但仍有一大堆武士和兵丁聚集在了寺庙。

  因为“丹州太守”内藤宗胜独自进入了光福寺的祈愿所,为自己尚未成年却已病倒的小舅子内藤千胜求取神佛保佑。

  家臣与护卫自然要随行。

  只留下内藤宗胜的夫人,也就是千胜的亲姐姐在家照顾。

  若是外人不晓得详情,可能以为是兄友弟恭、虔诚祷告。然而事实上,宗胜与千胜虽都以内藤为苗字,却并非至亲血脉。

  前丹波守护代名曰内藤国贞,六七年前丧命。千胜是国贞的独子,当时只有四五岁;宗胜则是国贞的女婿,接过了实际权柄。

  俨然是个鸠占鹊巢、反客为主的局面。

  往日内藤宗胜还叫松永长赖的时候,曾经为了表明清白而出家入道,采用“蓬云轩”的名号。但前年攻下了多纪郡波多野家的八上城,解决了内藤家的多年宿敌,便又开始自称“丹州太守内藤备前守宗胜”,意图是不言自明。

  如今小舅子千胜快到元服年龄,又先生病,这可怎么说得清?

  内藤宗胜单独室内祈福,久久没出来,不知是何表情。他麾下的近臣们,则是不约而同表现出异样的缄默。

  祈愿所门外的走廊上,三名武士站在左侧,相顾无言。福井志摩守年事稍高,向来严肃,今日仍面沉似水,不动如山;小林日向守低头不语,偶尔抬眼,眼神里却藏着避讳之意,全不似平素生龙活虎;而一直喜欢自矜风雅的佐佐伯部伯耆守,一直背身盯着远处,假装在看风景。

  他们虽然都是出身丹波本地,效力于内藤家好几代,但早先并不算顶级重臣,乃是内藤宗胜入主之后亲手提拔至高位的。

  可是,面临着舆论的风暴,三人的反应有些微妙。

  与此同时,内藤宗胜的侄子,担任多纪郡奉行的松永孙六,板着脸在右侧廊下来回踱步,眼里仿佛有一团时刻要冒出来的火焰。

  余者只是冷眼静观。

  “三位前辈!”不知过了多久,松永孙六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虽不高,却透着急迫,“千胜大人只是在换季中感染了风寒,看过医师之后也说并无大碍,诸君何必如此愁眉苦脸?”

  福井、小林、佐佐伯部三人听闻此言,互相对视了两眼,很有默契地一起看向地面,并不作答。

  松永孙六却不肯罢休,直接点了名:“志摩守大人,您是老成持国之人,能否解除鄙人的疑惑?”

  福井志摩守只得无奈抬起头,低声道:“风寒自是常见的病症。奈何时机太巧。”

  “那又如何?”松永孙六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只凭一个‘时机太巧’,便能容忍心怀叵测之辈含沙射影,强加罪名么?”

  一下子说得这么严重,自是无人接话。

  松永孙六望向三人,愈发焦躁:“备前大人(内藤宗胜)多年来开疆拓土,劳苦功高,今日更是亲自为义弟祈福,不可不谓之坦诚。诸位身为重臣,理当尽量帮他分忧啊。”

  此刻小林日向守咳了两声,谨慎道:“我等自然对备前大人忠心不二,只是人心浮动之时,不宜妄言,否则或许会弄巧成拙。”

  “妄言?”松永孙六哼了一声,冷笑道,“人家可以胡乱议论,四处造谣传谣,我们反驳一句,反而成了妄言?哪有这样的道理!”

  福井、小林皆不作答,佐佐伯部伯耆守皱了皱眉仿佛要说些什么,犹豫片刻却并未开口。

  松永孙六正待再言,祈愿所的门轴却传来吱吱呀呀的轻响。

  循声望去,内藤宗胜已经出来了。

  他眉宇间有着难掩的疲态,气色不太康健,好在神色还十分平静。

  “清者自清,孙六无需多言。”宗胜幽幽道来,语气极淡,“他们三位不理会流言蜚语,才是对的。”

  说完,又念了几句佛偈,缓缓转过身,似乎再进入祈愿所。

  “叔父怎可如此……”松永孙六急得连“工作场合称职务”的规矩都忘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此刻,远处传来中气十足的男子嗓音。

  “碰巧诸位都在这里,倒是免得鄙人还要走一趟八木城了!”

  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豪壮之士,龙行虎步而来,端的是雄姿英发、器宇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