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20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正是现任若狭守护代,人称丹波钟馗的久保佐渡守新三郎义明。

  因是自家势力的重要人物,又与禅门关系密切,方才可以不经通报走进光福寺。

  “久保佐渡大人!”众人纷纷见礼。

  内藤宗胜亦施礼示意,然后摇头苦笑:“吾辈未能治理好丹波,劳烦您费心前来,真是愧称‘丹州太守’啊!”

  瞧着话,虽然说是愧称,但也完全没有放弃名号的意思。

  “听说备前大人的义弟卧病在床,鄙人从京都带了几味药材来,却不知用不用得上。”新三郎逐一还礼,又说:“另外有件事情,希望与诸位商议。”

  内藤宗胜欠身道:“请赐教。”

  “不敢当。”新三郎环顾四周,从容道:“据鄙人所知,内藤千胜大人只是年幼体虚,又恰逢冷冬,才染了风寒,与旁人无涉。然而坊间流言蜚语渐盛,居然令丹波人心动摇。”

  此话一出,松永孙六猛然点头附和道:“所以必须辟谣了!”

  福井、小林、佐佐伯部三大重臣皆露苦色,面面相觑,默然不语。

  而内藤宗胜则是神色复杂,未作任何解释。

  新三郎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朗声开口:“鄙人以为,事情的根源,在于事先没有定好千胜大人的去处。既然备前大人在‘众望所归’之下继承了内藤家,那么对于即将元服的千胜大人,也该有所安排。否则即便这次病痛痊愈,他日稍有波折,又要引发议论。”

  其实内藤宗胜以女婿身份担任丹波守护代内藤家家督之事,算不上众望所归。别说是丹波内部的抵触,就连三好长庆都不是很支持。只不过事已至此,为了维持团结,没法追究了。

  有的事情,宜粗不宜细。

  以新三郎的立场,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旁边帮忙找补。

  顺便在这个过程中,加强自己的威望。

  听说要对内藤千胜做出安排,众人都有些惊讶。

  这可不好安排。

  无论是送到寺社去当和尚,还是留在八木城任用为家臣,都有不少隐患。

  毕竟总归是夺了人家祖传的家业。

  内藤宗胜、松永孙六的态度不必说。福井、小林、佐佐伯部三人既然是最近几年提拔起来的,肯定也心向新主,只不过他们作为丹波本地的内藤家谱代,处境比较尴尬。

  新三郎却胸有成竹,遥指京都的方向,笑道:“公方大人受到佞臣欺骗,在外流落多年,如今终于跟三好家解除了误会,返回了京都,可喜可贺。但是,在这些年的风波之中,足利家的直臣有不少损耗,目前幕府的人员并不齐整,正需要征募名门子弟重建班底啊。鄙人觉得,可以把内藤家分作两支,一支继续留守丹波,另一支前往京都发展。”

  此话一出,众人先是惊讶,接着纷纷喜形于色。

  松永孙六立刻“啊”了一声,用力连拍自己的大腿:“这样就再好不过!”

  福井、小林、佐佐伯部尽皆点头,神色都轻松了许多。

  只有内藤宗胜还比较淡定,从容颔首道:“那么,等千胜义弟痊愈,吾便推荐他去幕府奉公。如果能成为‘御供众’或者‘御部屋众’,也算是提高了内藤家的门第。”

  在室町幕府体系之中,御供众和御部屋众是次于御相伴众的名誉格式,对于丹波守护代内藤家而言,属于努力一下有望达到的目标。

  新三郎补充道:“同时还可以请求朝廷下赐从五位下的官职。倘若千胜大人有何闪失,便从亲族中选取子弟,续此名号。”

  目前这个时间点,朝廷位阶和幕府职役还是比较有价值的。有的传统武士——比如若狭武田家几个子孙——宁愿放弃远国地盘前往京都居住。内藤宗胜篡夺丹波一国实权的行为已经成了定局,无法改变,那起码给人家一些面子上的补偿,事情总要圆润许多。

  “妙啊!妙啊!新三郎总是有办法!”松永孙六激动的话脱口而出,方才意识到使用了不恰当的称谓,赶紧咳了两声,正色致歉:“鄙人一时失态,还望久保佐渡大人宽宥。”

  福井、小林、佐佐伯部也都纷纷上前,表示感谢和敬佩。

  其实新三郎今日前来,主要就是为了在这几个人面前有所表现。所以当即摆出坦然的姿态,笑道:“何须客气?鄙人也是出身丹波嘛,自然要关心故乡的安定。”

  内藤宗胜听闻此言,双目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精光,又迅速低头藏住心思,状似无意地说:“久保佐渡大人出身丹波却统辖着若狭武士,我等理应感到与有荣焉。”

  正在此时,忽然有家臣疾驰来报:“千胜大人的病情好转许多,已经可以下床用膳了!”

  顿时众人皆感振奋。

  新三郎立刻开口致意:“真是可喜可贺!想必是内藤备前大人的虔心祈愿打动了诸天神佛吧?”

  内藤宗胜却煞有介事地说:“我看,是久保佐渡大人屈驾光临,带来了不动明王尊者的赐福啊。”

227 丹后僧俗,皆盼王师

  或许真的是新三郎的光临带来了不动明王尊者的祝福,内藤家的遗孤千胜果真慢慢痊愈了。

  内藤宗胜立刻召集人手,筹备银钱,准备前往京都,找朝廷和幕府索要名位,想尽快把这个烫手山芋一般的小舅子给安排好了。另外,佐佐伯部伯耆守与之同行;松永孙六与福井志摩守留在丹波对付“细川晴元残党”;小林日向守临时负责丹后事务。

  虽然分散在好几条战线上,但好在丹波的兵力还是比较充足的,仍然能分出两千余人去丹后,主要由天田、何鹿二郡的国人众组成。

  之前内藤宗胜先劝降了把守丹后门户的石河氏,然后带着七八千军队打了几年,最多的时候占据了加佐郡的一半和与谢郡的三分之一,接着就进入反复拉锯。直到去年野战失利,又陆续丢了一些小城,如今仍在掌握的只有边境处的四五十个村子,战果大为缩水。

  按小林日向守的想法,既然之前大部队多次在南线出动都没有占到太多的便宜,现在两千余人就更别提,老老实实做好防守就不错了。

  偏偏上面又要求尽快解决,自然只能指望久保家在丹后北部的攻略。

  新三郎也没有故作谦虚,春耕刚一结束就在若狭发起动员,然后亲率大军出击。

  若狭到丹后,其实是有陆路可通的,翻过青叶山的吉坂峠就行了。

  之前新三郎选择走海路,是不想跟内藤宗胜产生分蛋糕方面的纠纷。现在这个问题暂时不用顾忌,但依然还是走海路,绕到丹后西北方向去,则是因为那里存在良好的“民意基础”。

  ……

  “先是遭到但马山名的劫掠,现在又被一色家怀疑,僧侣不得一日安宁,只能盼着久保佐渡大人来主持公道了!圆谷寺的清定师傅被押在庙门口砍头,佛门体面何在?”

  “一色家实在是倒行逆施。我们野村家一族有十几人被诛杀,原因只是去年迫不得已放弃了油池城。如此残暴无情岂能再做丹后之主?在下已经决心改换门庭,向久保家效忠!”

  新三郎刚从久美浜登陆,到达熊野郡,就收到了僧俗各界人士的热烈欢迎。

  仿佛他并不是闯进来的入侵者,而是个请进来的大救星。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

  去年新三郎先是暗中鼓动但马山名家到丹后敲诈寺社,又在引发动乱之后站出来将其劝走,如此便得到了宗教人士的认可;接着利用这层关系劝退了驻守油池城的野村监物,同时强攻打下竹藤城,讨取了松仓周防守,取得了半个熊野郡。

  另一方面,掌握丹后实权的一色义道,得到了“细川晴元残党”的帮助,击败了内藤宗胜,就有点自以为是,对“私自媾和”的僧侣和武士重拳出击,大开杀戒,结果就导致主客场的待遇颠倒了。

  因此,留守在丹后熊野郡的逸见昌经、市川定治很轻易站稳了脚跟,并未遭到任何抵抗,反而受到了一定的支持。

  新三郎一来,支持的力度就更大了。

  二十几个寺社的住持,还有以野村监物为首的许多国人,个个都喊着慷慨激昂的台词,迫不及待地表达着“期盼王师”的决心。

  不过,面对这群箪食壶浆竭诚相迎的当地人,新三郎并没有顺水推舟地接过话题,反而严肃地强调:“作恶的是擅权的一色式部(义道),并不是被挟持的幼主千松丸。鄙人尊奉幕府之名率军来到丹后,是为了讨伐权臣,而非讨伐一色家。”

  哪怕这会让部分听众感到迷茫。

  ……

  结束了这次简单的会面之后,新三郎才放弃了姿态管理,悠然对身边左右发问:“你们对丹后的事情,有什么看法?”

  问得很随意,但众人却不敢轻易作答。

  毕竟领导的心思总是不那么好猜的。

  在场都是久保家的亲族与近臣。其中最早加入的那些“老将”们,由于一直沐浴在主君的光辉之下,基本都习惯于听从命令,渐渐放弃了思考过程。

  反正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办法,多半不如老大的灵机一动,那何必费那个劲呢?

  而资历较浅的新人就算想要积极表现,也是碍于世俗礼仪不好意思抢先开口。

  新三郎环视了一圈,心知潜规则不易打破,便直接点了名:“新五郎,你来说说。”

  久保新五郎广明,当下才刚满十六周岁,年纪轻轻不用担心说错话,身份却又是家督的亲弟弟,最适合抛砖引玉了。

  众人立刻向那个方向看去。

  被点到名,又遭围观,毫无准备的新五郎愣了愣,却又无法推脱,只得硬着头皮边想边说:“嗯……现在……现在丹后国北部熊野、竹野两郡有许多僧侣和国人众倾向于我军,这当然是好消息。不过……不过想要平定丹后一国,终究还是要战胜一色式部(义道)的军队才行吧?听说对方十分难缠,丹波的内藤备前(宗胜)花了两三年时间,进展也是有限。”

  他这番话,虽然没有什么独到见解,却也算是有所思考,勉强合格。

  新三郎作出了鼓励:“说得不错。”

  接下来其他人终于开始活跃。

  竹村秀知开口说:“据鄙人了解,丹后军悍勇而缺乏章法,或许可以用诱敌疲敌之计对付。但是去年与丹波军的作战中,丹后的士兵在溃败之后,居然没有直接逃散,反而能自行集结卷土重来,看来是为了守护家业而发挥出了超常的本事。”

  新三郎好奇问:“当年的新宫党可以做到这一点吗?”

  竹村秀知摇摇头:“除非背后就是出云国的乡土,否则即便是当年的新宫党,也不太可能败而不退。”

  “比新宫党还厉害?”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大井重家,不由得瞪大了双眼,“那上面还要求尽快解决丹后之事,根本不可能做到啊。”

  肥头大耳的极乐寺净澄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疑惑道:“方才竹村大人说,丹后的士兵为了守护家业发挥出了超常的本事……但以我们的见闻来看,当地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坚定的意志啊。”

  “这是因为策略不一样吧。”旁边的久保猪太郎插嘴道:“听说丹州太守内藤备前每攻克一城,就马上派人占据土地。除了最初策反石河家引路之外,并不考虑招降。所以丹后武士面对他们时,斗志尤其旺盛。”

  “久保家就不同了。”久保东兵卫也跟着开了口:“我们久保家,在丹后北部采取的是正后双管齐下的战术,既消灭一部分人,又拉拢一部分人,如此才是立于可进可退的不败之地啊!”

  两个年轻的一门众发言比较直率,语气中充满着对“我们久保家”的自豪感。而且可以明显看出,他们接受新事物的速度很快,跟在新三郎身边见识大有长进。

  “原来如此。”极乐寺净澄只是前段时间另有任务没关注战局,并不是愚钝,一听便明白了,“也许丹州太守内藤备前,是为了取得更多领地作为‘新恩’来赐予天田、何鹿二郡国人众,意在内部安定。只是受到了丹后武士的奋起反抗,并没有达成目的。”

  “内藤备前的策略,或许并不适合用在丹后。”新五郎思索了一会儿,说出了他的想法,“刚才兄长大人说过了,我们尊奉幕府之名率军来到丹后,是讨伐权臣,而非讨伐一色家。那么最终就算取胜,仍要尊奉一色家的幼主千松丸为守护。既然如此又何必太过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呢?”

  此言一出,新三郎立刻表示肯定:“正是如此!我所希望的,乃是以最小的代价平定丹后,同时确保自身的发言力。至于城池和土地,到时候总会有的。”

  “嘿嘿……”得到表扬的新五郎有点兴奋,但随即又故作成熟,皱眉表示担忧:“不过,丹后兵似乎不好对付啊。”

  久保家的众人又陷入了思索。

  正好就在此刻收到消息,一色义道于建部山城起兵数千,向我军袭来,目测两日内即可杀到。

  这个时候,哪怕是在一门众和近臣面前,新三郎也不会如是跟他们说“此事早有布置了”。

  保密意识还是得有的。

  毕竟其中涉及到友方重要人物的生命安全呢。

228 细川藤孝的死士计划

  建部山城,位于丹后一国东部,地形和环境无甚特别之处,但作为一色家的传统居城,多年来经过了反复的扩建,如今已颇有规模,四周五百米内建了七座支城,围得水泄不通。

  不过,在明智光秀看来,只觉得一砖一瓦之下,都可能藏有权臣一色义道布置的暗哨,正监督着幼主千松丸的动向。

  一切外出的路线都至少要经过两座支城,再加上本城至少就是三道关卡。如果不使用一些特殊的手段,不可能带着未满十岁的孩子脱离此地。

  正因为此,所以明智光秀才登场了。

  之前他已经按久保义明的要求,在近江西部的高岛、志贺二郡建立了一些人脉。只是目前还远远没到动手的时候,只能继续隐忍并深化成果。

  明智光秀感到有些焦急,便在知晓了丹后之事情以后,主动请缨前来,打算做个临时任务。同时还带来了一位早年在京都求学时结识的好友,那人唤作细川藤孝,乃是现届幕府的要员,亦是出众的文学家,以及富有野望和行动力的武士。

  此事自然得到了足利义辉的暗中允许,细川藤孝还贴身带了一张非正式的将军手书,以作备用。

  明智光秀以医师的身份来到丹后,负责打掩护。任务主要是细川藤孝执行,所以后者的身份需要隐藏,平时就假扮成医师的副手,只在极少数人面前谨慎地展示身份。

  比如在二之丸照料一色家祖庙的大岛兵太夫。

  碰巧此人上个月生了病,由明智光秀出诊治好。

  望闻问切之余,做了细致观察,确认大岛兵太夫作为谱代家臣,只认同一色家嫡流,而对于目前掌权的一色义道全无好感。

  至于到底是出于忠君之心,还是因为没受到权臣的重用——那无关紧要。

  于是,略加试探之后,便介绍了细川藤孝的真实身份。并且以幕府将军的名义,请求对方协助将幼主千松丸带出权臣一色义道的控制范围。

  大岛兵太夫思索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点了头,同时还引荐了负责普请役的矢野弥三郎,以及看管柴薪仓库的小出左京。他们都是常有机会进入本丸的人。

  一色义道虽然以武力控制着丹后一国的实权,但向来粗暴无情,不善团结下僚,哪怕去年创下了击败丹州太守内藤宗胜的战绩,依然不足慑服全员,其潜在的反对者还是很多的。

  大岛、矢野、小出一致相信,细川藤孝确实是幕府派来的密使,有能力让一色家回到正确的轨道上去。

  所谓“正确的轨道”,一方面当然是摆脱一色义道以武力擅权的局面,另一方面,就是大幅提升“义士”们的知行与地位了。

  三人虽然都不在特别显要的职位上,但也各有一定的权限,组合起来便足以做点事情。

  今年丹州太守内藤宗胜遇到麻烦没法来了,久保义明却照旧带着部队在丹后国北部登陆。很快一色义道就点齐兵马出阵应战,建部山城一下子就空虚起来。

  明智光秀、细川藤孝当即敲定,为免夜长梦多,尽快开始行动。

  ……

  很快,相关人等汇合到了建部山城东侧的常山寺。

  在水陆交通都不太发达的丹后一国,此地算是人流量相对最大的枢纽,偶尔有陌生面孔出没也不至于引发关注。

  常山寺的僧侣经常向外租赁房屋和仓库来赚取外快,自然会讲究生意人的职业道德,不该打听的事情绝不打听。

  偏鄙的厢房之中五人围坐,嗓音低沉,神情肃穆,气氛十分紧张。

  在建部山城照料一色家祖庙的大岛兵太夫捂着肚子,神情有些委顿,说话的气息也比较虚弱:“在下腹痛未愈,倒是可以用这个借口,叫几个人到二之丸送药。而千松丸大人每月有三天会来到二之丸的祖庙祭拜,明日便是其中一次……只不过,是不是有些急躁了?总觉得准备还不够完善。”

  对此,明智光秀只是温和一笑,并未作答。他自来此地,始终以沉默为盾,不轻言表态,谨守一个联络员的本分,把舞台让给了幕府重臣细川藤孝。

  而细川藤孝的气场却是截然不同。为了隐藏身份,他只朴素的灰布衣,在外还会戴上斗笠。但只要露出面孔,言行依旧掩不住一股与生俱来的雍容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