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22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未曾想到,刚绕过树林,竟然见到一个解开甲胄往水田里撒小便的士兵。

  不用问,肯定是对方的人,跑到战场边缘开小差来了!

  国府赖藤二话不说,提着枪往前猛冲。

  那个士兵等不及放完水,便哇哇大叫着往回跑,在地面留下一滩水渍。

  长谷川直树身高腿长又穿着轻甲,奋力几步赶上去,一刀砍在对方缺乏防备的后腿跟上。

  那人瞬间扑倒在地,发出惨叫。

  岩松成信拿着短枪跟在第二个,双手往前一送,尖刃直插对方裆下。

  于是制造了比上一次凄烈百倍的超级惨叫。

  这么大动静,就别再想要悄然靠近了。

  几人对视一眼,加快速度往敌人军阵方向杀过去。

  只跑了一二百步,前方出现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农兵,包括白胡子老头半大小孩儿,几乎没一个穿了完整甲胄,手里拿的是竹枪薙刀一类武器,口中骂骂咧咧地说“卑鄙的外地人滚出丹后”之类的话。

  久保家的“御藏取众”们却不存在什么怜悯之心,气势汹汹地杀过去,顷刻就把挡在身前的这些农兵剁成了烂泥。

  有个庄稼汉喊着“但马狗贼还我全家命来!”冲锋毫无章法,手臂被砍得半断,薙刀也没了,却不知哪来的斗志与力气,一头扑上来与久保家士兵撞到一起,用剩下那支好胳膊在地上厮打。

  其余有抱着腿不放的,有抓住枪杆不松手的,甚至有拿牙齿咬人的。

  久保家的“御藏取众”自然全都是见过鲜血的浪人野武士,但很少见到如此顽强的农兵,不禁有些惊讶,花了点时间才料理掉。

  接着抬头一看,左右两边各有不少正经着甲的士兵,一边嗷嗷大叫一边挥舞刀枪靠近,人数目测不少于三百。一色军显然是反应过来有人绕后偷袭,已经调动了预备队。

  这就完全没了出其不意的效果了。

  随行的军监久保东兵卫立即地开口:“按照久保佐渡大人的吩咐,此时可以撤退了。”

  诸将纷纷点头。

  临时担任备队指挥官的长谷川直树毫不犹豫地高喊了一声:“跟着各自组头,原路返回!”

  众人领命,分成几股四散而逃。

  这些“御藏取众”大部分是老油子,虽然建功立业的积极性很足,但保命的经验也是相当丰富,当即便迅速地扔下影响机动性的重装备,大踏步地往回迈,绕开了树林与农舍,沿来时的地点泅渡涉水,往自军后方撤了回去。

  也有些胆大的,故意放慢了脚步,过了河之后还往回看,见对面的部众似乎是一窝蜂的穷追不舍,而且人数越聚集越多,各种辱骂口号喊得震天响。

  犹有余力分析局势的国府赖藤眼前一亮,笑道:“看来丹后兵沉不住气!久保佐渡大人必有布置,我们马上就可以反败为胜了!”

  一旁的岩松成信却没有那么乐观,摇摇头说:“首先得确认,东侧的友军不会因我等的撤退而士气动摇!引诱敌方主动出击,可未必是好事。”

231 伏击与追击

  “怎么会有人在逃跑?是我军败了吗?”

  “似乎是我家的‘御藏取众’啊……看到认识的人了。”

  “后面敌军在追击!人数不少!有点不妙!”

  久保军将士的素质并没有突破十六世纪的正常标准,看到友军后撤、敌军追击,就难免会产生慌乱的情绪。

  但新五郎恰到好处的发言,瞬间让人心安定下来:“毕竟只是一帮临时集结的浪人野武士之流,顶多也就与若狭兵差不多水平,怎么能跟我们久保家的真正精锐相提并论呢!”

  这话一下子让身边众人深以为然。

  周围的部队,无论直属铁炮武者、大弓城众还是所谓的“若狭第七备队”,都是久保家这几年南征北战的老底子,其中有相当一批骨干亲身参与过本梅川合战“阵斩双鬼”的伟业,他们的临场斗志以及对总大将的信心,自然是远高于闲杂人等的。

  再加之大井、稻富、竹村、晴海等一众勇猛善战的家臣都聚集过来了,战意更是旺盛。

  作为分队侍大将,如此言行固然略显轻浮傲慢,严重违反政治正确。然而在当前的场合却再合适不过了。周围的弟兄们显然都很认同刚才的话,甚至连新五郎自己也觉得并没有说错。

  以基层武士与富裕自由农组成班底,兵源层面就算是紧跟版本答案了。本身就有能力购买武器装备,又能得到“御贷具足”的支持,个体战斗力自然不差。而且他们不用一直被困在土地上,平常可以组织起来进行训练或者在领内结队巡游,凝聚力与组织度无疑胜过了普通的征召军。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跟随高大威猛神勇无敌的家督,打了一系列的大胜仗,经验和胆气一点一滴的累积起来,让众人拥有了在不利情况下逆袭取胜的自信心——这玩意儿在战国时代可太少见了!

  所以,轻微的动荡很快消失,将士们按照先前的安排,有条不紊地向前移动。

  此时久保家的二百“御藏取众”已经逃遁了一小段时间,而一色军追击部队早就拉成了一条线,阵形散乱不堪。尤其最前列那些士兵,不知道是确实对外乡人心怀仇恨,还是为了争夺战功,个个杀红了眼健步如飞,无暇顾及两侧。

  于是,新五郎大声呵令之下,一百名铁炮武者分成了四组,来到敌方西面数十步,开火齐射。

  顷刻间响声大作,烟雾缭绕,爆音、哀嚎与喊杀在河谷中交织成了一片。

  这个距离可没有重新装填发射第二次的时间了。

  一般也不需要。

  在阵型散乱的状态下遭受来自侧翼方向的铁炮攻击,大部分部队都是会混乱一下的。这玩意儿受限于命中率,不一定实际能打死多少人,但是产生的动静特别大,而且造成的伤口看起来会很可怕。

  趁此机会,稻富、晴海等人各率所部,提着短兵踊跃而出,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敌方冲杀了过去。山内、多贺、内藤、今富诸将紧随其后。

  只有竹村秀知留在经验不够的新五郎身边,以便提供及时的军事建议并且在必要时刻接过指挥权。毕竟新五郎能担任伏击部队的指挥官,靠的并不是资历和才能。

  通常来讲,在阵型混乱的状况下遭遇铁炮齐射加白兵冲锋,不够精锐的部队这时候就该处于溃散的边缘了。

  不过今日之敌倒是顽强,纵然有铁炮迎头轰击,前列虽倒下了一片,后续却并没有慌乱止步。尘土飞扬之中,他们呐喊着冲了上来,毫不犹豫地把目标从败逃的“御藏取众”换成了东翼的伏击部队。

  “丹后的健儿,骨头很硬啊!”晴海氏高稍有动容,“能聚集起好几百敢战之士,那一色式部(义道)倒也是个人物。”

  “这岂不是更好?打起来才有意思!”稻富重信咧嘴而笑,脚下速度又快了些,“就算他是个人物,也没法跟咱们久保佐渡比!”

  两人对视而笑,率部与敌兵纠缠在一处,短兵相接,刀枪交击发出十分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久保军虽以逸待劳,占得先机,一时却也没法取胜。

  此时新五郎的心情既兴奋又紧张,视线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左,踌躇了片刻,低声向身旁的竹村秀知问道:“此时派骑兵出场合适吗?”

  “再等一会儿。”竹村秀知个子虽然不算高大,但于军阵中从来是沉着冷静,古井无波,所以自有一股巍然如山的气势。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战况,时不时又朝敌人本阵的方向瞟一眼,片刻之后,方才果断开口道:“敌已稍有动摇,时间到了!”

  新五郎深信不疑,立刻下令。

  他是去年开了陶窑之后,做茶器生意赚了点钱,便买了二十余匹凑合能用的战马,又集中了一些能自备坐骑的武士,在“大弓城众”里面设立了一支小小的骑兵队伍。

  其实新三郎认为,短期内久保家主要是在山阴作战,骑兵无甚用武之地。但弟弟有这个兴趣,随便玩玩也无妨。

  总计不到四十匹马,倒也不需要什么宽阔地形,在丹后的河谷中一样能展开。

  须臾,身边响起一阵新的鼓点,三十多名骑兵披挂上阵,从队列后方侧面疾驰驶出,蹄声阵阵,绝尘而去。

  此时所谓的战马,肩高普遍也只有一百三十公分,若是对着丹波钟馗那等“巨汉”可不够看。但今日之敌,普遍也就是一百五十公分的程度,倒也互相不敢小觑了。

  “信州夜叉大井重家在此,谁敢一战!”

  大井重家不知何时给自己取了个新外号,正跨在坐骑上耀武扬威,冲锋在前。只见他双腿夹着马肚控制方向,抄起大身枪一记精准刺击,便将面前之敌挑飞出去。

  此时混乱之中,忽然又有一支友军,从北面驰援而来。

  定睛一看,不正是刚才败走的“御藏取众”么?

  为首是久保东兵卫及长谷川、国府、岩松等人,后面带了约有六七十人。

  先前有二百人溃逃,中途死伤失散一批,本已彻底丧失组织度。谁能料到短时间内却又能聚集相当一部分,逆袭回来呢?

  说明他们确实是有经验的战场老油子,该跑的时候跑得飞快,该捡便宜的时候也绝不闲着。

  “敌方败了。”竹村秀知淡定道,“新五郎大人要不要亲自追击?”

  这个时候,新五郎自己也能看出来,对面这五百到八百名士兵已经陷入颓势。但他压制心头为数不多的一点热血,摇头表示不考虑涉险:“我还是听从兄长的命令,以大局为重的好。你看一色军的这些人,不就是因为贸然过河追击,才遭遇了灭顶之灾吗?对吧?”

  “您说得对。”竹村秀知面色如常,没有半点讽刺的意思,“这是明智之选。”

  说话间,敌军终是支撑不住了。先是局部崩散,个别溃逃,继而连锁反应一般地全面败退。

  与此同时,久保家的步卒们如潮水一般涌了上去,骑兵们更是迫不及待跨马追击。

  新五郎见此忍不住开怀大笑,不过瞬间又陷入思索,喃喃自语道:“该要一直追下去,还是止步于佐藤谷川河岸呢?这个兄长之前没吩咐呀!”

  旁边担任辅佐的竹村秀知也眉头一皱,对此感到为难:“这可难说,不能只看我们东线的进展,需要先了解西侧的战况才能确定。”

  “那就先求稳,不要追过河!”新五郎很快下了决断。

  竹村秀知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没说什么。

  新五郎正要做出调遣,忽然听到西面传来熟悉的嗓音:“总大将下令,各位大人立刻向西南,直取敌本阵,不得耽误!”

  马上传话之人,不正是久保猪太郎么?

  竹村秀知立刻心领神会,附耳提醒道:“看来久保佐渡大人已经摸清敌方布置,知道对面没什么反抗之力了。”

  新五郎点点头,翻身跨上自己的坐骑,抽刀举向西南方面,大声喊道:“随我久保新五郎渡河,目标是一色军本阵!立功受赏就在今日!”

  本来他是不打算亲自作战的。但既然要一路追击直捣敌方大营,那自然得带着众人一起往前。总不能大家在前面打,你在后面喊吧。

  竹村秀知倒是牢记职责,立刻上马跟在后面,并且提醒道:“新五郎大人请与在下一道徐行,切勿催促马匹加速。”

232 最重要的战果

  新三郎怎么就知道,对面一色军没有机动兵力了呢?

  很简单。

  因为东线发生激战的同时,正面战场也没闲着。

  经过一番试探性地互相射击之后,敌军主动发难,以高屋骏河守所部为先锋,跨过了佐藤谷川从南向北进击。

  而久保家这边,市川、本乡、川胜三个备队从西至东一字排开,立即就近迎战。

  双方纠缠了一两刻钟时间,对面忽然杀出一支存在感极强的小分队,人数不多于三百,但行动十分干练,战斗力比周围的其他人明显高出一大截,顷刻间如狼入羊群一般,连续击退了川胜、本乡两队,气势如虹。接着作为第二阵的粟屋队、小山田队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顷刻间摇摇欲坠。

  这个小分队,打着“细川晴元入道殿之御次男”的旗号,俨然就是所谓的“细川晴元余党”了。

  不晓得他们是真的忠于旧主,还是单纯看不惯三好家,总之都是些战场经验丰富且装备精良的中高级武士,斗志更是无比旺盛。

  不然去年怎么能让内藤宗胜吃了大亏呢!

  当时己方有成百上千的溃兵四散而逃,而久保家的本阵则有直面敌刃的风险,上上下下的兵将恐怕都不免有所动摇。

  此消彼长,对面一色家的部众纷纷跟在“细川晴元残党”身后袭来,似乎人人皆有死战的决心。

  但新三郎心底仍然能记起来当年激斗波多野阵斩籾井教业的豪情,并未有丝毫避战之念,反而亲自带着身边的直属士兵向前支援,与尚能坚持友军汇合,同时派使番快马传令,吩咐后面的预备队立刻跟上来填补空缺。

  葵龙胆军旗与钟馗像马印之下,身穿金小札红糸威五枚胴具足头戴不动明王剑前立十六间筋兜的总大将始终未退一步,甚至还前移了几百尺,多少能鼓舞一下军心士气吧。

  很快逸见昌经手下的几百人,汇合丹后熊野郡的“带路党”聚拢了过来,局势便逐渐稳定。

  半个时辰之后,奈佐大和助的海贼们舍船就步,自久美浜小跑赶来,沿西侧展开反攻,用铁炮和强弓袭击了对面一支正要渡河的后续部队,成功让双方的阵型都乱掉。

  接下来,就不幸陷入本时代最为典型的烂仗节奏。

  突击部队的体力和士气消耗完了,没有能力再度组织起来有效进攻,但敌我士兵仍然混杂在一起,贸然退却只会更惨,不得不强打着精神继续作战。

  如此蹉跎了好一会儿,对砍的烈度越来越低,双方只能各自收兵回撤。

  战至此刻,久保军中的本乡、川胜两支先势基本失去了组织度,市川、粟屋、小山田三队人马也在岌岌可危的状态,仅有预备队的逸见、奈佐以及新三郎身边亲兵,还估计保持着作战能力。

  当然,绝大部分人只是逃散了而不是战死了,后续花点心思收容,就能重新集结起来。

  按久保家的军法,本阵未撤之时,残兵败将需自主返回战场,否则被目付记录在案是要遭到惩戒的。但即便如此,总得给人留下一些调整时间。

  这种情况下是无力立刻追击的。

  然而新三郎判断敌方也该是强弩之末,又正好得到东线伏击成功的消息,便立刻派人传令,让新五郎弟弟带着生力军进行反扑。

  而正面的部队虽然已经颇为疲劳,稍作休整之后仍要相机而动。

  ……

  东线战场在两公里外的河谷,视线被小山阻隔,非肉眼所能窥见。为了保持对全局的掌控,新三郎只能频繁派人来回联系。

  本时代,传递命令的通讯员叫“使番”,核查功过的考核官叫“目付”,总大将身边的亲兵一般称作“马廻”“旗本”之类,政务性的助理则可能冠以“侧近”“小姓”之名。其实这几个岗位的职责往往是混杂的,经常由本家或亲族的年轻成员充任,当作是锻炼的机会。

  比如新三郎就以猪太郎、东兵卫等一门众为基础,加上几个野口乡出身的幸运儿以及若狭武士送过来的子弟,组成了自己的一套班底。

  半大的孩子没啥耐性,见到本方处于优势自然兴奋不已,骑着小马来回奔波也不觉得累。

  几乎每过一刻钟就能收到消息。

  刚开始是传回来击溃敌军小队的捷报,陆续见到了什么“江木相模守”“田边小太夫”“桥本弹正”“白杉治部”的旗帜指物乃至兜钵被缴获呈送上来。

  看规模制式,应该都是百人将级别的指挥官。

  亲眼见到的就有四个,那实际上敌人起码得有八个百人队崩溃了。可见新五郎弟弟那边确实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毕竟配备的是久保家的最强战力,又占了战术上的先手,自然一帆风顺。

  等了一段时间,新三郎收到报告说,粟屋、市川、小山田三支备队各自收拢了残兵,恢复到六七成战力。

  而逸见、奈佐的备队则是随时可以出动。

  再抬头一看,今日应该还有两个时辰的白昼,足以发动一波正式进攻了。

  于是新三郎果断让人从帐中取了一箱永乐钱出来,当场作为激励品发放下去,命令各部队集中能战敢战之人,向南跨河,发动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