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27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之前今川义元可能是自认为门第足够高贵,对幕府采取了冷处理态度,连足利义辉返回京都之时都未派人恭贺。

  根据对等原则,你不给幕府面子,幕府也不会给你面子。

  现在情况就变了。今川义元横死,继任的今川氏真没什么底气,明显是企图从中枢得到一些名分的支持来渡过难关。

  今川氏真的诉求主要是两点,第一是继承其父的“治部大辅”官阶,以及骏河、远江两国的守护职役,是很合乎情理与习俗的想法;第二是希望得到幕府“御相伴众”的待遇,也丝毫不过分。

  至于三河国,守护之职已经多年空缺,实际拥有类似守护地位的是足利家的亲戚吉良家。现在吉良家的子孙后代还在苟活着,今川氏真倒是不好意思讨要三河守护。

  顺便一提,官阶虽然是朝廷的事,但武家的官位原则上必须由幕府代为表奏,哪怕不是将军,也得是管领,或者管领代。

  这种表奏只要不是过于离谱,朝廷一般会无条件批准。

  只花这么点代价就换取骏河今川家对幕府的认可,足利义辉当然是乐意的。

  那问题来了——将军大人作为天下公仪所在,还是要一点脸的,总不能今天跟今川家眉来眼去,明天就支持织田家进攻今川家吧?

  而如果不支持织田信长进攻今川家,那人家凭什么跟美浓斋藤议和?

  毕竟尾张的面积不大,边境不长,就两个邻国,要扩张不是打美浓就是打三河。

  不出所料,使者很快从织田家返回,说是只要幕府能提供攻略三河的大义名分,织田信长就非常愿意跟美浓斋藤和睦。

  那么就僵持在这了。

  今川氏真的外交僧滞留京都,得不到确切的反馈。同时三好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织田信长。

  几日之后,三好义兴亲自登门。来到新三郎在大德寺的指定住所,似乎想要做个说客,开口便是:“公方大人再三思虑,始终认为骏河今川家更有价值,所以无法支持织田家进攻三河。对此,他希望得到您的谅解。”

  哎呀,不出所料,尽管桶狭间合战已经发生,足利义辉还是站队今川了。眼光真不咋滴!

  等等……

  后面那句说什么?谅解?谁谅解谁?

  足利义辉希望得到我的谅解?啥时候我有这么大面子了?

  新三郎一时愕然不语。

  “公方大人认为,当今之世,幕府若不能得到久保佐渡的支持,则诸事皆难以推行。”三好义兴微笑着做出解释,“余也赞同这一点。”

  “承蒙青眼,不胜惶恐。”新三郎二话不说,连忙表示谦虚,“既然公方大人已有定论,鄙人岂敢置喙呢?只不过……只不过,引导织田家进出三河,的确是对我们更为有利。”

  迟疑片刻,最终这话还是讲了出来,至于对方是否采纳,却也顾不得了。

  “嗯……”三好义兴听了这话,稍微有些为难,但很快便压制住情绪,笃定地说:“仅从利害之上判断,您说得没错。然而织田家实在是没有攻略三河的理由,且今川家乃是多年名门,贸然支持织田讨伐今川的话,恐怕有失体统。”

  听到这,新三郎意识到,此事恐怕不完全是足利义辉反对,三好父子大概率也并不支持。

  于是只得闭口不言。

  见此三好义兴连忙安抚:“近日您精心策划与斋藤美浓的交涉,确实是辛苦了。无论事情能否玉成,都该记上一功。”

  “事未成,岂敢贸然居功呢?”新三郎似乎是想尽力表现出平静的姿态,但言语中多少带了一些情绪,“鄙人并非计较个人得失,只是在担心天下局势的变化。”

  这倒也是正常的反应,吃了闷亏如果一点不满都没有,那反而显得过于虚伪了。

  三好义兴尽管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倒是显得十分有耐心,闻言软语地解释道:“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骏河今川家虽然遭遇重创,但筋骨犹存。有他们在东海道支持幕府,便有可能带动的关东诸侯们。”

  道理当然没错,也用不着反复地讲。之所以要说,纯粹是为了照顾听者的情绪。

  从这一点看,三好义兴倒也有个仁君的模样。

  新三郎又沉默了一会儿,寻思气氛差不多到位,勉强笑了笑,侧首望向旁边,展开了新话题:“倘若不能说服尾张织田与美浓斋藤议和的话,或许也可以考虑越前朝仓。若是朝仓家的立场有所改变,也同样有利于牵制近江六角。”

  “越前朝仓吗……他们两年前还出兵攻打了您所镇守的若狭一国。”三好义兴略感疑惑,“虽然看在幕府面子上勉强达成了议和,但想要说服他们帮忙牵制六角家,或许不太容易。”

  “此时的局势,或许又与彼时不同。”新三郎侃侃而谈,“首先是年初越后长尾进入了越中,与北陆一向一揆展开交战,那么越前朝仓是否会有趁机染指加贺的念头呢?再者,朝仓家未必就对近江六角的土地没有欲望啊。”

  “其实……”三好义兴踌躇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说:“久保佐渡大人,您大概还记得,按当初休战时的约定,今年以来,若狭守护武田家的家督之位,就该换人了。朝仓家两个月前向幕府提出请求,希望能护送新家督(武田义统)以及其他旅居越前的武田家臣返回若狭。当然,看在三好家的面子上,幕府不会轻易应承此事。否则对您实在不太公允。但拒绝此事的话,就不太方便向越前朝仓家提出其他的要求了。”

  这个消息倒让新三郎稍有动摇。

  但他很快把前因后果考虑了一番,然后坦然一笑,豪迈道:“那时候,武田义统大人还有他身边的那群旧臣,并非是被鄙人所驱赶,而是自行决定前往越前旅居的。当日他们离去,鄙人只会欢送;今日他们想返回,鄙人也只会欢迎。”

  “是这样吗?”三好义兴先是大吃一惊,接着恍然明悟,然后又皱眉陷入忧虑,“看来久保佐渡大人是已经有对付这些遗臣的信心了。只是,还请小心谨慎为上啊!”

  “鄙人一定时刻不忘警惕。”新三郎应付了一句,又发出轻松而自信的微笑,“鄙人既然接到联络美浓斋藤的任务,倘若无功而返,岂不有负于筑前大人(三好义兴)重托么?况且已经通过中间人,约定同一色式部(斋藤义龙)会面了,总不能临时打退堂鼓。为此先与越前朝仓家暂时妥协,也不足为惜。”

  “这么做的话……久保佐渡大人为了天下静谧的目标,未免承担了太多重担了!”三好义兴感慨了一下,又道:“余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敬意。有什么事情,是三好家可以替您解决的吗?”

  嘿,这段时间就等着这句话呢!

  “鄙人身居若狭,又曾受命进出丹后,因此对山阴的局势十分关注。”新三郎直率地讲出自己的诉求:“往日幕府是依靠尼子家稳定山阴的。可是最近几年毛利的迅速崛起,尼子家似乎有些左支右绌。所以鄙人有志于恢复山阴的秩序,希望得到相关的授权。”

  “山阴么……”三好义兴不禁啧啧称奇,“寻常的武将,无不希望获得靠近京都的封地,而您却主动自荐出任边远,罕见,罕见呀。”

  “希望得到成全。”新三郎严肃地欠身施礼。

  “了解了。”三好义兴点点头,“余将在适当的时机,向幕府提出申请。这样的职位,不会有任何人争抢,想必公方大人也会欣然同意吧。”

242 美浓巨汉,六尺五寸

  新三郎并没有想到,自己的主张居然在京都造成了一定的影响,甚至导致足利义辉在对待今川家时格外谨慎,仅仅是批准了骏河、远江二国守护以及治部大辅官阶的继承,而推迟了“御相伴众”资格的发放。

  另一方面,织田信长虽然没有得到攻略今川家的名分,但由于被丹波钟馗反复褒扬,多少也受到了比原本历史更多的关注。然而他这会儿依仗桶狭间大胜的声威,反而是挑剔起来,对于区区尾张守护的名号兴趣不大了。

  两相对比之下,幕府的态度估计还是会逐步偏向于今川家。不过经由新三郎的折腾,流程就被耽搁了好一会儿。

  也是近水楼台的好处了。

  远国大名纵然有百万石实力,如若不能像大内义兴般挥师上洛,就很难干涉中枢的局势。但新三郎的势力范围还是靠近畿内的,而且跟临济宗大德寺派颇有渊源,又立过恢复山国庄御料地进贡的功劳,他便很容易发出自己的声音。

  从这个角度来讲,以后不管向哪边扩张,大弓城这个距离京都仅有三十多公里的据点,必须始终握在手里才是。

  东海道的事情只能到此为止,说服尾张织田与美浓斋藤化敌为友看起来不太现实,但新三郎仍然打算继续推进任务,所以又把主意打到了越前朝仓的身上。

  无论如何不能白跑一趟,总得拉个人上车嘛!

  至于说双方在两年前还是打生打死的敌人……这在战国时代算个事么?

  正好,越前朝仓那边有诉求,想要原若狭守护出身的武田义统带着一帮遗臣重返若狭后濑山城,明摆着是居心不良。

  当初议和之际,对方特意强调武田家家督由武田义统接任,就是为了今天的伏笔。那时新三郎虽然得到了守护代的名号,但面对正牌守护终究矮了一头,除非彻底撕破脸,否则还真没什么理由不让人家回来。

  虽然武田义统那家伙既无才能又无斗志很容易对付,可是越前朝仓肯定会派几个精明能干的人过来帮忙,不可一味小觑。

  那……要不要彻底撕破脸呢?

  当然不要啦!

  新三郎欣然表示:为了实现“天下静谧”的大目标,自己的小利益是可以牺牲的。武田义统想回若狭,那就让他回呗。

  至于说回来之后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那就不是人力所能预料与干涉的了。

  如此顾全大局,识得大体,自然也得到了三好家和足利义辉的欣赏。所以顺势提出“经略山阴”的要求,便得到了口头的同意。

  而越前朝仓收到了允许武田义统返回后濑山城的好消息,便也投桃报李,承诺把他们手里的土岐家后裔送到京都寺庙,并且放弃支持美浓守护土岐家复兴的计划,认可幕府所指定的斋藤义龙为美浓之主。

  事情推进到这一步,新三郎总算取得值得一提的成就。

  接下来可以去亲自见见斋藤义龙了。

  ……

  京都到美浓的稻叶山城,距离是一百公里,来回路况良好,治安情况也稳定,而且很容易租到车马,一般来说单程不超过三天功夫就行了。

  只是要经过近江六角家的控制范围。

  然而,新三郎是三好政权的人,而他要拜访的,是美浓斋藤家的人。这俩都是六角家的敌人,而且会面商量的就是对六角家不利的事情。贸然进入南近江,怕是不太妥当。

  非要走的话,便只能轻装简从隐藏身份,但这样怎么对得起佐渡守、若狭守护代的身份地位呢?

  所以必须绕路而行。

  怎么绕呢?

  新三郎本人先到界町走水路,坐上淡路水军安宅家的船只,绕过纪伊一国,由濑户内海进入伊势湾,在净土真宗的长岛愿证寺登陆。

  而斋藤义龙则是离开稻叶山城,移步美浓西南边陲的哲誓寺,这也是净土真宗的地盘。

  长岛愿证寺到哲誓寺之间,就只有十公里路程了。

  虽然西边依然是六角家伞下的北伊势国人,东边则是效忠于织田家的津岛商人,但靠着净土真宗佛爷的面子,还是能保个平安的。

  半年前三好家出面做了朝廷的工作,让石山本愿寺升格到等同于“摄家门迹”的地位,显如上人不可能这么快就忘了人情。

  斋藤义龙听说新三郎到位了,再从哲誓寺出发,来到长岛愿证寺。

  双方便达成对接。

  这长岛愿证寺并非等闲,乃是净土真宗最重要的分寺之一。石山本愿寺半年前升格为“门迹”,他们也跟着享受“准门迹”待遇,属于是鸡犬升天了。

  其寺庙恢弘、僧徒众多,自然是不在话下了。

  而且净土真宗——也就是俗称的一向宗——的建设思路,有个特别之处。

  别的宗派搞扩张,在于发展“门前町”或者“鸟居前町”,也就是扶持商人在庙宇或者神宫寺的周围经营。唯有净土真宗喜欢搞“寺内町”,意思是修一个巨大而坚固的院墙,把商贾、手工业者、文化人都围在里面,组成“惣构”。

  因此他们的管控能力比其他和尚高出很多。

  就拿这长岛愿证寺来说,位于木曾川、揖斐川、长良川三条河流汇进伊势湾的黄金地带,商贸、农桑、渔盐产业兼备,聚集了二三万的民众,共同居住在入海口三角洲,号称门徒十万,以水道为屏障构筑了坚固防御。

  新三郎来到此处,略微逛了两圈,稍一打听,发现境内一应的工坊、商铺、摊贩,都在净土真宗和尚的控制之下。

  佛爷不征纳赋税,只收名为“劝进”的香油钱,而且剥削力度比周遭的大名都要低一些,同时还能通过念经讲学提供情绪价值,所以信徒们对生活感到满意,幸福感很高。

  这事该怎么评价呢?

  新三郎的想法是——关我屁事。

  反正自己领内目前没有大规模的净土真宗教团,暂时不用为此操心。

  一向一揆之所以蔓延千里屡禁不绝,本质上是因为封建地主阶级不做人,这事在目前的社会阶段是没法治本的,只能当个裱糊匠治标。

  所以等需要裱糊时再去裱糊,裱糊得一时算一时便罢了。

  ……

  最终见到斋藤义龙,是在一个天气阴沉的上午。

  新三郎来到一处书院造的庭院,隔着老远的廊道,便看到对面有一座长着四肢的小山在迈步。

  擦了擦眼睛,才发现那小山穿吴服带乌帽,有鼻子有眼睛,确定是个人。

  再一走近,目测对面比自己还要长出很大一截,身高得往一百九十公分去了。

  至少一百八没跑。

  再跟身边那些一百四五十公分的小矮人对比,那可不是一座小山么?

  好家伙,自从穿越到战国时代以来也有好几年了,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体型这么反常的灵长类生物啊!

  新三郎这才想起来,斋藤义龙那家伙有个外号是“六尺五寸”。

  六尺五寸,折合下来有一百九十七公分。今天看着应该有些水分。但把水分挤掉,剩下的干货也足够吓人了。

  以前见到三好长庆、松永久秀、织田信长啥的,新三郎总是会忍不住去观察对方的气场和城府。

  但今日见到斋藤义龙,却无暇顾及别的,心里只有一句——真特么高!

243 没有道德,就不会被道德绑架

  “见过一色式部大人!”

  “见过佐佐木佐渡大人!”

  双方互相见礼,用的称谓也是很有意思。

  斋藤义龙的祖父不过是以“西村”为名号的地下人,凭着多年侍奉庄官长井家的功劳,得到一门众的待遇,获准使用“长井新左卫门”的称谓。然后这个“长井新左卫门”的儿子能力出众,讨好美浓守护土岐赖艺,继承了守护代斋藤的香火,又篡夺了一国的主政之权,即斋藤道三。

  到了当前这一代,又嫌弃斋藤这个苗字逼格不够,攀龙附凤跟室町名门一色家扯上关系。

  所以如今稻叶山城之中,斋藤义龙以及他儿子,叫一色;义龙的兄弟们都叫斋藤;义龙的叔伯辈则叫长井。

  至于为啥后世依然叫他们斋藤义龙和斋藤龙兴呢?因为占据了舆论统治地位的织田家,不承认他们跟一色家的关系。

  三个辈分,三个苗字,象征着阶级的不断跃迁。

  新三郎的步调就快得多了,有幕府管领细川氏纲指点,直接跟历史悠久的佐佐木家扯上关系,一步到位,免除了祖先牌位和族谱改来改去的麻烦。

  总之是殊途同归。

  两个地下人出身的武士,如今都得到了朝廷和幕府的认可,得以充任名门之后,倒也算旗鼓相当,十分登对。

  另外双方都是大个子。

  只不过一百七十公分的久保义明,跟普通人相比只能算是鹤立鸡群;而一百九十公分的斋藤义龙,那简直是长颈鹿立鸡群,形如基因变异的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