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且斋藤义龙除了长得高之外,又生得十分粗壮,虎背熊腰,方面阔耳,胡须浓密。纵然披着正经的大纹直垂,带了立乌帽子,手持着折扇,依然不像是文化人,只让人觉得是混进人类社会的山野精怪。
穿越多年以来,新三郎第一次在跟人相坐而谈的时候,感受到体型带来的压迫力。
尤其对方态度还十分微妙,略微寒暄几句,便发出意义不明的大笑,摇头晃脑地说:“没料到事到如今,三好家的人还会联络鄙人。日向守(三好长逸)难道没有气得发疯吗?”
言下之意,他对于之前拿了好处就不认账的行为,还挺骄傲的。
不知廉耻的发言,配合上巨人般的身材,瞬间让新三郎觉得是奇幻游戏里残暴又奸诈的兽人酋长来到三次元了。
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见状,斋藤义龙更显得嚣张,拍着大腿笑得更大声了:“看来,鄙人虽然出尔反尔、名声败坏,是个无耻之徒,但毕竟还有点用处。不知道这次三好家想让我做点什么呢?”
这种沟通方式,确实是第一次见。
普通人在外交场合,要么是疯狂叠甲,说些云山雾罩不着边际的话,生怕讲错了一个词就要负责任;要么是故意做出坦率的姿态,发挥演技希望打动对方,获取信任。
但斋藤义龙一上来直接以无耻之徒自居,大大出乎了意料。
饶是新三郎身经百战见得多了,依然没能迅速反应过来。
幸好,此前跟斋藤利三有过深度沟通,知道了美浓斋藤家的外交思路是基于“逞强”为原则的。
所以仔细一思索,倒也没有被震慑住。
归根到底,只是一种以退为进,操纵情绪的话术。而且特别适合斋藤义龙使用。
毕竟他是干掉了亲爹的猛人,再怎么跟外人大谈义理廉耻都只会显得可笑,不如直接承认自己的卑鄙,这样反而显得比较高深莫测。
用后世的流行词来说就是:“我没有道德,所以不会被道德绑架。”
恰好,拿“天下大义”来做道德绑架,就是本时代最常见的外交辩论技巧。
斋藤义龙这套,等于先立于不败之地。换了一般人没见过这套路的,可能还真不好对付。
但我堂堂二十一世纪互联网键盘侠,从天涯一路战斗到逼乎的资深喷子,怕这个?
新三郎迅速整理了情绪,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淡定回应道:“三好家的利益,先放在一边。鄙人这次前来拜访,首先是为了提升自身的名位。”
斋藤义龙闻言一愣,立刻还击:“这话要是被修理大人(三好长庆)和筑前大人(三好义兴)得知,恐怕不太美妙。”
“这不必担心。”新三郎神色丝毫不变,显得稳如泰山,“阁下既然是‘出尔反尔、名声败坏’之人,您传出去的话还有什么可信度呢?”
这会儿,轮到斋藤义龙无话可说了。
新三郎这胡搅蛮缠的嘴皮子功夫,可不是孤陋寡闻的十六世纪土著能想象的。
但斋藤义龙毕竟不是常人,他只花了片刻功夫便调整过来,接着昂首仰天大笑,连肩膀都随之一抖一抖:“妙哉,妙哉!原以为要与一个三好日向守(三好长逸)那样的道貌岸然之徒虚与委蛇,没想到却见到一个不拘于俗礼的豪杰。”
“不错。”新三郎未加思索,果断点头,“鄙人在三好家伞下,虽然有些微末成就,得以镇守一国,终究出身寒微了些,想要继续获得要职的话,唯有结交四方豪杰了。”
“原来如此。”斋藤义龙粗豪的脸上闪烁着狡黠的神情,自以为是明白了什么,“阁下的意思是,并不在乎我美浓一色家能否帮上真的忙,只要达成夹击近江六角的态势即可。是吗?”
“这就足够证明鄙人的才能在三好日向(三好长逸)之上,不是么?”新三郎神色悠闲,姿态从容,仿佛说出的都是理直气壮的话,“您应该已经听说了,越前朝仓家承诺放弃对美浓旧主土岐家的支持,那么日后就是一起夹击近江六角家的局面,岂不是对大家都有好处么?”
“佐佐木佐渡大人,竟然能与越前朝仓化敌为友么?”斋藤义龙佯作惊讶,“两年前,您的部队还在跟他们血战呢。”
“此一时彼一时嘛。”新三郎表现得不以为然,“一色式部大人,您可不像是会被陈年恩怨束缚的人啊。”
“此言有理。”斋藤义龙点点头,然后眼神闪烁,咧嘴一笑,“不过,既然您能够同越前朝仓达成协议,那么就算没有我美浓一色,一样可以顺利夹击近江六角吧?”
又是以退为进的话术。
斋藤义龙这人真是难搞。
新三郎却将计就计,点了点头:“没错,原来是不需要美浓一色家的。鄙人花费这般力气,想要促成彼此的同盟,主要是为了提升自己名位。除此之外,还有个目的是……”
说到这里,新三郎故作迟疑。
斋藤义龙这时候好奇心起,状似无意地问道:“阁下为何言而不尽?”
这一段交流下来,时间虽然不长,但主动权却悄然易手。
新三郎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勉强开口说:“近江六角家,并非强敌,不足为虑。鄙人找上阁下,只是希望美浓斋藤……咳,美浓一色家在瓜分六角家地盘的时候也能得到一些成果,以免日后对付不了蒸蒸日上的尾张织田。”
“尾张织田……”听到这几个字,斋藤义龙神色阴沉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看来您对尾张织田十分重视啊。”
“不错。”新三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鄙人认为,尾张织田如今击败了骏河今川,锋芒会越来越锐利。倘若让织田上总(信长)涉足美浓、伊势,进而图谋畿内各国,那必然会是三好家的大患,于我也十分不便。”
斋藤义龙彻底不笑了。
他皱紧了眉关,双目平视而来,眼中闪着不悦的意思。这幅神态配合着巨大的躯体,便如同一只随时会发作的大猩猩。
新三郎倒是并不担心。
刚才说到织田家的潜在威胁,这话应该是触及到了对方的核心痛点。
因此新三郎不急不躁,反而左顾右盼,欣赏起这长岛愿证寺房屋的造型与陈设——然后很快发现,净土真宗的审美比之禅宗相差甚远,没啥可看的。
片刻之后,斋藤义龙重新开口,嗓音已经有些沙哑生涩,似乎这才显露本音:“倘若三好、朝仓并未当真进攻近江六角家,反而是我美浓一色陷入困境,然后尾张织田又攻向美浓,该如何是好?”
“有一件事,一色式部应该察觉到端倪了吧。”新三郎决定再抛出一项情报,“您素来与北近江小谷城的浅井家相善,难道没有发现,越前朝仓正在暗中支持浅井家反对六角么?我看他们之间不日就要爆发战争,届时美浓斋藤再相机而动,无论如何都不会陷入困境。”
斋藤义龙听闻此言,低头垂目,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说:“到了那一日,您也会从若狭带兵攻入高岛、志贺二郡,侵夺六角家的领土吧?”
新三郎笑而不语,未置可否。
斋藤义龙翻着眼皮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嘴角又弯了一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幽幽道:“即便是越前朝仓扶植浅井,近江六角也未必会占下风。不过再加上您的人马,情况就更复杂了……六角家能否撑得住呢?”
“一色式部大人,您对近江六角似乎有点高看了。”新三郎果断做出提醒,“别忘了,您企图与之结亲,六角的年轻家督已经接受,事情却又被隐居的老主公叫停。这难道不是父子不仲的信号么?”
这话又让斋藤义龙呼吸一滞。
毕竟“父子不仲”这种事,没人比他更懂了。
新三郎刚才的许多言辞,如果放在普通的外交场合,可能要算作是无礼的试探。但面对外强中干、故弄玄虚的斋藤义龙,倒是没什么不合适的。
又一阵气氛压抑的沉默之后,六尺五寸的美浓巨汉斋藤义龙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鄙人明白了。近江六角既然挡在了佐佐木佐渡大人的面前,再与之为伍就不明智了。”
244 武田义统返若狭
永禄三年(1560)秋季,近江一国的局面并未脱离“原本历史”的脉络。小谷城的浅井家举兵自立,向旧主六角家发起了挑战。
此前发生的一些诸如退婚之类事情,已经让双方剑拔弩张。紧张不安的气氛延续了好几个月,如今终于爆发了。
此时浅井家仅仅掌握了两到三郡的地盘,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五万石的程度。但他们集结了超过一万人的兵力,其中有不少是来历不明的浪人。
很显然有人暗中支援资金与军粮,否则浅井家就算拉得出这么些人,也绝对支撑不起长期作战。
幕后除了越前朝仓,还能是谁呢?
至于六角家,目前除了控制大半个近江以外,还在涉足了伊贺、伊势两地,总地盘在五十万石以上,又坐拥商贸传马之利,在家门口组织二万五千兵马,也并不吃力。
不过,合战的起因,在于南近江爱知郡的肥田城主高野濑秀隆忽然造反,引发六角家的围剿。而浅井家是借此机会发起了突袭。
所以六角家是既要留人围城,也要分兵迎战,数量优势体现不出来。
在原本的历史上,美浓的斋藤义龙就是在此时,抛弃了存在姻亲关系的浅井家,转而支持貌似强大的六角家。
长远来看这是一个外交失误。短期内还看不出什么,但几年后发生“观音寺骚动”,六角家一蹶不振,斋藤家的投资全部打了水漂,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幸好本位面有新三郎存在,经过他的一番劝告,斋藤义龙的态度有所转变。
所以,这个六尺五寸的美浓巨汉,并没有彻底倒向任何一边,而是采用了分散投资的策略。
菩提山城的竹中重元代表斋藤家协助六角家攻打造反的肥田城,西保城的不破光治也打着斋藤家的旗号支援浅井家的进攻。
这事传出来,看得懂局势的人都大呼神奇。
对家臣的控制不够严密,本来是斋藤家的弱点。但现在斋藤义龙反而利用自己的弱点玩了一个小小的花招。
此战之中,浅井家年仅十六岁的少主浅井贤政(尚未改名为长政)大发神威,亲自带兵冲锋陷阵,取得胜利,斩敌近千,令浅井家声威大振。
事后斋藤义龙立即宣布,支援浅井家的不破光治才是奉命行事,当赏;而协助六角家的竹中重元属于私自动兵,该罚。
然后判处已经六十岁的竹中重元出家蛰居,交由其亲友安腾守就看管,家督位交给其子竹中重治。
没错,仅仅是出家蛰居,既没有流放也没有砍头,而且还是交给亲友看管,基本等于是休假了。这就意味着,将来斋藤义龙想再一次改变立场的话,只需要把竹中重元拉出来,予以恢复名誉就行了。
尽管如此,总还是做出了敌对六角家的态度,其他人没法不认。
越前朝仓按照约定放弃了对美浓旧守护土岐家的支持,将相关人员送去寺庙,并承认斋藤义龙为一色家的后裔。而三好家也出面疏通关系,打算帮斋藤义龙搞一个更高级的官阶。
那么新三郎的外交活动,就可以算是取得成功了。
因而他的要求也得到了满足,三好义兴做出口头许诺,答应将在合适的时候劝说幕府授予“山阴取次”的名目。
至此可谓皆大欢喜。
对新三郎而言,唯一的遗憾在于,浅井家与六角家的合战结束得太快,并未产生足够大的破坏,最终政治意义高于实际意义,自己来不及向西近江的高岛、志贺二郡伸手。
只能安慰自己,战争既然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后续机会还多得是。
接着终于回到了若狭,开始处理一件并不难应付,但很让人不爽快的问题。
那就是名义上的若狭守护,武田义统的回归。
……
客观上说,武田家在若狭的根基还是比较坚固的。奈何连续几代都出现了能力低下的家督,然后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凝聚力就在屡次的内斗中逐步丧失了。
上一代守护武田信丰,由于连番奇葩举止,遭到长子、次子、三子的反对。虽然在三好政权的支援下卷土重来,但他的四子和五子厌倦了反复无休止的暴乱,都表示不愿继承权位。结果武田信丰只好心灰意冷地跑到庙里出家了。
而武田信丰的长子武田义统呢?
那家伙好像也不怎么热衷于政治,只是被越前朝仓强推,又受到反三好一派的家臣裹挟,不得不站出来做个人肉雕像。
当初讲和的时候,确实说好了未来由武田义统接任若狭守护。
现在朝仓家当真敢把人送回来,那么新三郎作为谨守义理的至诚君子,自然也敢去接。
当日,新三郎带着各路人马,来到若狭与越前交界处的国吉城,坦坦荡荡摆开架势,欢迎合法守护武田义统重返旧土。
接下来的场面,倒是有些耐人寻味。
护送“守护大人”归国的人员数目并不算少,随从、卫兵加起来不下百五十人,其中约三分之一有坐骑。簇拥前行,旌旗猎猎,多少有一番浩荡气势。然而以战阵眼光,远远看去便知队伍成员身心疲惫,步履散乱,甲胄指物虽然齐整,行止间却全无锐意。
中间一顶色彩艳丽的轿子,被几个大汉抬着,自然是武田义统的乘舆。
守护级别的武士坐轿,礼法上倒是没问题,但多少有些脱离群众的嫌疑。
正经大名为了夸示武勇,取得基层武士阶级的支持,哪怕并不以武艺见长,也要装作骑术娴熟,如何肯弃马坐轿?
这是属于纯粹摆烂了。
见状,新三郎迈步向前,朗声高呼:“久保新三郎义明在此,恭迎武田治部大人!”
如此一句话,却让前方百五十人的队伍微微一震。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频频回望,纷纷低声议论“这便是丹波钟馗”之类的话。
显然其中有不少人,是被新三郎赶走的若狭国人众。
但也有少数沉稳持重之辈,悄然随行,默不作声。
接着,武田义统从轿子里缓缓走出。
只见他身披蓝衣直垂,头戴黑色冠帽,看来倒也光鲜亮丽,衣冠楚楚,只是眼神涣散,步履蹒跚,惶惶如行尸走肉,脸上甚至还有明显的醉意。
“这就是若狭的现任守护,武田家的家督?”站在新三郎身侧的大井重家忍不住低声嘀咕,“不如说,是朝仓家的俘虏。”
新三郎瞪了一眼出言不逊的下属,然后向前走近,躬身施礼,温言道:“武田治部大人,多年不见,风采依旧,令人感佩。”
“啊,啊,是久保佐渡大人!”武田义统似乎费了些工夫,才从记忆中刨出对面之人的称谓,“此次幸得阁下宽宥,方才得以归国,实在……实在是……”他说到这儿,仿佛是忘了预定台词似的,居然卡壳了半天,然后打出个酒嗝,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遥想当年,武田义统虽然并无别的本事,但文化和礼法的水平还是不错了,怎么会出现连场面话都不会说的情况?
眼前之事,可谓奇诡。
新三郎不以为意,依旧礼仪备至,帮忙补上了话茬:“实在是一件可喜之事。若狭守护回归若狭,名正而言顺。鄙人已经收拾好了后濑山城,您可以随时入住,接管政务。”
“啊,政务……对……”武田义统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很不自然地缩了缩脑袋,朝着左右两侧的随从和卫兵看了几眼,又支支吾吾地说:“鄙人才疏德浅,岂懂治国安邦。幸好……幸好今日从越前带来一些贤能之士……”
说到这里,新三郎尚未有所回应,旁边的粟屋胜久先按耐不住,跨出两步,面色铁青道:“若狭之事,自有若狭武士操持,何须劳烦越前的贵客?”
武田义统双目茫然,恍若未闻,更不知如何作答。
这时候,轿子周围一个高大威猛的青年武士忽然轻笑一声,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说:“此言差矣。久保佐渡大人就并非是出身若狭,但对若狭的重要性却是人所共知的。粟屋右京亮(胜久)大人总不至于看不到吧?”
此言一出,粟屋胜久大为窘迫,恼羞成怒,拂袖不语。
而新三郎只是微微一笑,向那个高大威猛的青年武士发问:“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不卑不亢,躬身答曰:“在下富田长繁,原籍出云国,十年前随先父移居越前,只是未能在朝仓家谋得要职。如今只希望能在武田治部(义统)麾下获取前程。”
“不错,不错……”新三郎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露出满意的笑容,对左右近臣说:“能有如此雄壮的外乡人自愿前来为若狭守护武田家效力,鄙人作为守护代感到与有荣焉,诸位也该同乐。”
大井重家皮笑肉不笑:“的确该同乐啊。这位富田长繁大人,既然生得魁梧,武艺定然不俗,能否切磋一下?”
“大井大人,此言差矣。”粟屋胜久马上阴阳怪气地接上话茬,“来者是客,万一被您伤到哪里,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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