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29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高大威猛的富田长繁倒是颇有城府,听了这些不友善的话,并没做出什么反应,仍旧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对新三郎施了一礼,淡定地说:“久保佐渡大人的麾下将士,都很有趣啊。”

  新三郎笑而不语,心中回忆着上辈子关于“富田长繁”这个名字的记忆,然后仔细思索着对策。

  远处山风徐徐,吹在树林上沙沙作响。数百人汇聚在国吉城旁边的十字路口,名与利、忠与诈,一时竟无法分清。

245 设宴抛饵动人心

  不出所料,武田义统虽然作为若狭守护回到了后濑山城,但表现出一副沉迷酒精、无心理政的姿态,完全不像是有能力夺权的样子。

  这倒也是不足为奇的。

  本身武田义统就是一个才具平庸且胸无大志的二代,之前身上就没有多少韧性与斗志,这几年奔波流亡,心气自然只会更加衰微,今日的表现很顺理成章。

  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被越前朝仓家逼迫着前来的,绝非出于自身的意愿行动。

  新三郎一开始也这么想。

  但当晚回到了小浜城,见到一门众久保东兵卫跟其他人闲聊,发出“名门子弟坠落至此”的嗟叹。

  那时新三郎忽地福至心灵,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如果武田义统确实丧失了一切斗志,不给予任何配合,越前朝仓又能把他怎么样呢?还能绑上轿子强行送过来不成?

  真要强行送,违背了当事人的意愿,只会招致反感,并不利于朝仓家的利益。

  武田义统按照朝仓家的安排回到了若狭,但又在新三郎面前表现得庸碌愚蠢、不堪扶植,究竟是本性如此,还是有意为之?

  包括那些一同归来的流亡武士们,个个都像惊弓之鸟似的,被“久保义明”的名字吓得战战兢兢,身上既看不出忠勇之心,也没见乡土情怀——究竟是否当真如此废物,也没法轻易下论断,不能排除是故意示弱的可能性。

  当然了,他们这一群去而复返的君臣,终究还是没多大本事,不足为虑。纵然与本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依然未必有能力动摇久保家对若狭的统治。

  真正需要注意的还是朝仓家埋过来的钉子。

  为首那个,便是那魁梧雄壮而又机智善辩的富田长繁。

  之前新三郎预料到越前朝仓要趁机往若狭掺沙子,早就做好了许多预案,其中包括无数种物理解决问题的办法。

  然而发现来者居然是富田长繁,便又机灵一动,打算换个套路。

  此人在暗耻游戏中存在感不算强,但历史上掀起过很强大的波澜。

  原本的时空里,富田长繁作为缺乏根基的外乡人,依靠出众的才具在门第森严的朝仓家获取了备大将的地位;接着又出于自身野心当了叛徒,抓住机会跳槽到织田一方,凭借出卖旧主的功劳飞跃为封疆大吏;最后借助北陆一向一揆清洗掉了意见不合的同僚,几乎把越前一国的领土收入了囊中。

  然而,由于夺权过程中的反复无常和暴戾恣睢,他失去了基层武士们的拥护,死于友军的背后黑枪之下。

  这样的经历有点像是荒木村重,只是比荒木村重战绩更好,也更加急功近利不择手段,所以崛起和败亡都极为突然,令人意料不到。

  既然已经提前明白对方的秉性,似乎也不用执着于直接清除,而是可以考虑加以利用了。

  ……

  第二天,新三郎于小浜城设宴,特意采买了昂贵的鲥鱼、鲷鱼、龙虾、海蟹,又以久保家的特产糖渍栗子与精品稗子酒为佐,隆重为武田义统接风洗尘。

  这个事情在礼法上其实存在一定问题。

  久保只是若狭守护代,武田则是若狭国的守护,身份存在高低之分。那么上位者驾临下位者之住所,与下位者拜访上位者之住所,概念是完全不一样的。

  后濑山城与小浜城只隔了不到三公里,然而前者是武田家世代的居馆,后者是久保家尚未彻底建好的新据点,政治意义截然不同。倘若新三郎在小浜城设宴,且坐在主位,多少有些以下克上的意思。

  可是今时今日,武田义统以及他身边的人,显然不太敢表达不满。

  甭管他们是装作懦弱无能,还是当真懦弱无能,反正绝不可能当面跟新三郎对着干。

  而越前朝仓家派来的富田长繁,看着像是个年轻气盛有勇无谋的斗将,实则言辞老练、风度不凡,言谈举止间,甚至有几分武家门第所稀缺的京都气质——那是一种精于盘算却又能韬光养晦的味道。

  他这种人,不会轻易亮出锋芒,一旦亮出来就要搞个大新闻。

  不过,在人家的地盘上,亮不亮锋芒,也不完全由他自己说了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新三郎佯作微醺,笑意盎然,举盏高声道:“难得英雄豪杰相聚,仅仅饮酒岂不是太平淡了?在座有擅长刀剑弓马的壮士,不妨比试一番,既可助雅兴,又能壮声威!”

  武田义统迷迷糊糊间听得一愣,酒似乎醒了大半,连忙惶恐摇头道:“刀枪无眼,若有损伤未免不美。莫如改为汉诗或者连歌?”

  新三郎大笑道:“治部大人所言固然不错,奈何鄙人麾下多是粗豪之辈,甚少有懂得风雅的。不如文会与武斗交替举行吧。”

  武田义统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那便等于是默认了。

  大井重家立刻起身请战:“昨日见越前来的富田长繁大人英武不凡,在下早有与您切磋一番的念头,希望得到成全!”

  富田长繁神色淡然,眉宇微挑,微微一笑,欠身柔声道:“素闻久保军中,有位信州勇将名曰大井的,今日有幸讨教,令人不胜欢喜。”

  接着双方便各自出列,稍作准备之后来到大厅中间比试。

  此番自然不以真刀真枪搏杀,而是用竹刃较量。

  大井重家更擅长的是枪棒弓马,不过剑术也不俗,且占着身长力大的优势,既然自荐登场,全无客气之意,重喝一声,迅速挥刀疾攻,势如奔雷。

  武具破空之声,甚至让前排观众都下意识侧过身子去躲避。

  富田长繁却仍神色淡定,轻巧地向后滑步,同时保持竹刀不偏不倚端正架在胸前,是退中藏进,守中有攻的架势。

  刚交手,旁人便可看出两人风格迥异。大井重家姿态凶猛,动作实用,干净利落,步步紧逼;而富田长繁则持剑谨守,稳重灵动,或挡或避,游刃有余。

  十余合后,大井重家神色越来越严峻,口中发出一声低吼,用上全部力气,挥舞竹刀在空中不断变化角度,连续劈出三记斩击。

  富田长繁似乎终于有些疲于应付,勉强接了两招,最终像是力不能及,为躲避第三击踉跄连退几步,走出了比赛范围,然后收刀施礼,微笑道:“大井大人技艺非凡,在下不是对手。”

  然而仔细观察,大井重家两肩微颤,额上见汗,显然耗费了不少的体力,而富田长繁神色如常,衣袂未乱,一如初至时那般从容。

  又让人感觉赢得不够利索。

  大井重家收了小觑之意,皱眉道:“富田大人太过客气,否则胜负尚未可知。”

  新三郎抚掌而笑:“二位的剑术都十分精彩,很好!接下来便轮到文试。”

  久保家的桂义信得到暗示,招摇而出,沉吟片刻,作了首汉诗:“芳席集高士,名所聚虎臣,才堪辅社稷,志足兴洛城。”

  诗作一出,厅中掌声雷动,众人惊呼:“桂大人才情无双!”

  毕竟在绝大多数土鳖看起来,能作一个正常的汉诗就足够牛逼了。大家都未必能搞懂什么意思,更别说解析优劣。

  接着桂义信又转向富田长繁:“富田大人来自文风昌盛的越前,想来定是文武双全的人才,请不吝赐教。”

  富田长繁略微思索,徐徐颂道:“群鹰展翼声喧杂,力能穿云未识途,欲致扶摇万里空,终须鲲鹏定纵横。”然后向新三郎敬了一杯酒。

  这个应答,很是别致。

  桂义信刚才那首诗,意思是在场都是豪杰,将来一定可以成就大业;而富田长繁所言,则是说纵然有一堆人才,也需要优秀的领路人才能实现目标。

  很适合当下的情境。

  接着新三郎又顺着气氛,安排了后续节目。

  富田长繁没在继续亲自上阵,而是派遣他的两个家臣出马。增井甚内助与久保家的晴海氏高比拼相扑,户田与次郎同久保家的万松义清一起,陪着武田义统吟诵连歌,都算是旗鼓相当。

  这时候,新三郎仿佛见猎心喜,露出求贤若渴的表情,借着几分醉意,慨然道:“富田大人果然是不可多得的良将!鄙人不日就要尊奉幕府之名继续出征,不知是否有幸能请到您同行呢?”

  富田长繁恭敬地施了礼,出言致歉:“在下是为了辅佐武田治部(义统)而带来若狭,恐怕只能婉拒久保佐渡大人的好意了。”

  正在此刻,一旁的武田义统恰好醉意上涌,啪嗒一声卧倒在席上,酣睡了过去。

  新三郎卓有兴味地左右环视,看了周围所有人的表情,才慢悠悠地对富田长繁摇摇头,叹道:“那就实在可惜了呀!这次的经略目标,是由于毛利、尼子相争而陷入混乱的山阴,广阔天空大有可为。凡忠心奋战立下殊功之人,或可受封一郡一城之地。乃至一国代官,也并非不可想象。”

  话音落地,其他人倒还罢了,富田长繁的眼中却立刻闪出一道凌冽的精光。

  虽然他很快低下头,把表情掩藏住,但新三郎以有心对无算,还是把完整的过程看在了眼里。

246 山阴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从第三方视角来看,朝仓家送武田义统返回若狭,算是一步妙棋。

  新三郎受限于幕府和三好家的压力,必然不能对正牌守护过于忽视,总要保持着基本的礼数。

  纵使武田义统本人整日摆烂摸鱼,其左右旧臣也大多庸碌无为,但他们终究能提供名分与人脉,然后朝仓家又派了个精明干练的富田长繁随行辅助,情况便不一样了。

  有人能务虚业,有人能干实事,倘若在若狭整合起来一个“双重政权”,那么久保家的日子自然会难过起来。

  奈何新三郎此人老奸巨猾,善于蛊惑人心,刚一认识就天天念叨什么“山阴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什么“受封一郡一城易如反掌”,什么“沙汰一国也不无机会”之类的话,搞得年轻的富田长繁激情澎湃,热血沸腾,完全没心思在若狭搞事情了。

  当然,若只限于凭空画饼,也不可能轻易起到作用。

  新三郎夸下海口之后没过多久,是当真得到了“山阴取次”的职务,所以他的许诺才显得真正有力。

  这大概是出乎越前朝仓家意料之外的变化。

  起初众人还都觉得,所谓“山阴取次”,只是三好政权扩展势力的借口。但很快,山阴地区还真的陷入了大范围的混乱,确实需要有人出兵恢复秩序了。

  原因便是拥有关西八国守护职役的尼子晴久中风而死,享年四十八岁。

  纵观尼子晴久执掌大权的二十多年,虽然行事稍显苛烈急躁,但对外战争终究是胜多负少,斩获颇丰,一力将势力扩张到西至周防、东至播磨的程度,无疑造就了家族史上的最大版图。

  即便是晚期面对毛利元就层出不穷的调略手段有些左支右绌,他仍然有效控制着六七十万石程度的大量地盘,以及石见的银山与日本海的贸易,保持了不低于三万人的动员力。

  足利义辉早在流亡期间,便把尼子家视作西国之柱石。严岛合战之后,三好家与毛利家的关系迅速恶化,也逐渐采取亲近尼子家的政策。

  然而,尼子晴久横死,继位之人乃是弱冠幼主尼子义久,情况急转直下。

  毛利元就得到消息,顾不得制造战争口实,二话不说立马出兵,挥师攻打石见一国,企图夺取目前扶桑境内产量最大的银山。

  而尼子义久收到守军的求救之后,磨磨蹭蹭不肯行动,既没有亲自带兵支援,也没有委派家臣出击,只是写信到京都,请求幕府进行调解。

  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是畏惧毛利元就的名声,还是嫌弃军旅生活的艰苦?

  在礼崩乐坏的战国时代,亲临一线固然会面临生命危险,但不参与战阵往往死得更快。远离沙场的大名,是很难得到将士敬畏与爱戴的。

  尼子义久不愿率军与安艺毛利家作战,顿时被远近各地的武士认作是暗弱无能之辈。

  于是,除了石见国被毛利元就攻打之外,其他地域也纷纷起火,许多过去被尼子晴久打败的地头蛇们开始谋求反攻。

  伯耆的南条宗胜两年前已经开始进行游击作战,如今士气大振转为正面反抗;美作的江见一族和三浦一族原本已被教训得不敢违逆,此刻也纷纷心生异志断绝贡赋;因幡的武田高信,早就压制住了亲尼子的势力,这时更是春风得意,打算要乘胜追击了;播磨唯一忠于尼子家的浦上政宗完全站不住脚,干脆向他弟弟浦上宗景投降。

  而且这些变故的背后,隐约都有毛利元就的身影。

  堂堂“阴阳十一国太守”的基业,眼看就要分崩离析。如此浩荡的风波,也传递到了但马山名家的地界。

  但马一国权力分散,人心不齐,历来是很容易受到外部局势影响的。

  面对西国的剧变,以守护代垣屋家为首的一大半国人众,认为如今尼子式微、毛利崛起,不如随大流亲近毛利家,免得与四邻产生冲突;而以田结庄是义为首的小部分国人众,觉得毛利家尚未获得幕府认可,又跟强大三好家不太对付,长远来看未必是值得依靠的大腿,还是跟随中枢政权才靠谱。

  也就是说,但马分裂为“毛利派”和“三好派”。

  而作为正牌守护的山名佑丰,并未明确表态,只是暗中支持着“三好派”,希望可以打击守护代垣屋家的势力。

  这种内部意见分歧,在战国时代是常有的事情,本来并不至于酿成动乱。

  然而——

  去年有个心思缜密野心勃勃的若狭浪人,名曰武藤舜秀的,在新三郎面前毛遂自荐,前往但马从事“地下工作”。

  凭借久保家的推荐信以及自身的才干,他很快站稳脚跟,成为山名佑丰所信任的智囊。

  长达一年的准备,便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在武藤舜秀的挑拨和唆动之下,山名家的内纷演变得十分剧烈。

  首先,是“三好派”的田结庄是义在山名佑丰的默认下率先发难,不宣而战袭击了垣屋家的鹤峰城,杀死了守护代垣屋续成,然后公然向山名佑丰讨要守护代头衔,并写信到若狭小浜城,声称希望获得幕府与三好家的支持。

  但他还没等到中枢的认可,却先因为行事粗暴遭到了同僚们的集体仇视。

  而且只杀了守护代垣屋续成一人,未能斩草除根,此时便自以为胜利在望,无疑是半场开香槟。

  很快,垣屋续成的孙子垣屋光成集结了五百余部,又联合八木、田公等一些小势力,凑了一千二百人,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要讨回公道。

  之前山名佑丰明明默许了田结庄是义袭击垣屋续成行为,此时却又不予承认,对外只说是田结庄是义自作主张。

  如此一来,但马国内的舆论自然是一边倒。

  田结庄是义忽然背负了擅自杀害守护代的罪名,仓促间集结了三四百人的队伍,没法野战应敌,只得笼城防守。然而他麾下的两员大将海老名伊贺与筱川左京见势不妙果断倒戈,打开城门调转枪口。

  于是垣屋光成带兵突入,屠了田结庄是义一门上下所有男性。接着引兵来到山名家的此隅山城,威逼山名佑丰,要求继承其祖父的但马守护代职役。

  到这个份上,山名佑丰如何能拒绝?只得按对方的要求去做。

  垣屋光成方才退兵而去。

  依靠这次胜利,他这个新任但马守护代的权威倒是初步建立起来了。

  接着垣屋光成向安艺毛利家派出了使者,表示愿意协力攻击因幡、播磨、美作等地的尼子家余党。毛利元就十分高兴,指示因幡的武田高信等人予以配合。

  可想而知,如果真让他们取得一定战果,再以新领地收买但马的基层武士,局势将会进一步变化。

  山名佑丰见状大为悔恨,顾左右曰:“本打算诱使垣屋、田结庄二者相争,趁机从中渔利。孰料田结庄家不堪一击,如今反而令垣屋家坐大,如之奈何?”

  武藤舜秀不假思索进言道:“久保佐渡大人被幕府委任为‘山阴取次’,正该担负但马一国的太平。此刻唯有向他求援,方能转危为安!”

  山名佑丰有所意动,却仍心存疑虑,便又请来唯二尚未向守护代垣屋家靠拢的重臣商议。即二方郡盐冶高清,朝来郡太田垣辉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