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82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啊……”川胜继氏终于明白了过来,恍然大悟:“武田治部(信丰)是由于做出了许多荒诞的事情,让一门众和家臣们忍无可忍,才遭到了放逐。倘若是为了氏族考虑,或许跟随新主才是真正的忠义,继续支持旧主,只能说愚忠……”

  说到这新三郎有点犹豫,担心继续说下去,可能显得交浅言深。

  同样是亲家,池田胜正是老交情,而川胜继氏就相对陌生了。

  幸好,川胜继氏马上自己反应了过来,摸着下巴思索道:“可是,愚忠之人应该是第一时间用尽最大的努力阻止叛乱才对。最开始保持沉默,到现在才站出来……难道说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用心吗?”

  新三郎点点头:“虽然尚未见过那位逸见骏河守,但在下认为,不能轻易排除刚才说的这种可能性。”

  川胜继氏叹了一声,摇头说:“倘若我们正要去援救的,竟然是一位唯恐天下不乱的邪恶狡诈之徒,那可真有些让人沮丧。”

  新三郎面色平静如水,淡然道:“又或许,逸见骏河守只是不善于做出决断,之前反复犹豫不决,所以直到现在才做出了决定呢。”

  “或许吧。”川胜继氏皱着眉头说:“倘若遇到无道的主君,究竟是该恪守忠义,全力进行劝谏,还是索性快刀乱麻另立有德之人……唉,的确是很让人为难。”

  新三郎侧目扫了一眼,没发话。

  川胜继氏很快又摇摇头,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望着前方说:“无论是忠义之士,还是奸诈之徒,总之如今是我等的友军,需要予以救援,唯有这一点不必怀疑。”

  新三郎欣然道:“川胜丰前大人所言甚是。”

  丰前守,是川胜家世代沿用的官途名。如今川胜继氏接过家督之位,自然也得到这个称号。

  “谬赞了!”川胜继氏轻笑道:“先父临终前说,能与久保家结亲乃是幸事,日后如果遇上难以抉择之事,定要请教久保玄番大人,如此川胜家方能高枕无忧。”

  “这可怎么担得起!”

  新三郎谦虚了一句,心里有些诧异。

  听对方说话的语气姿态不像是有意恭维,似乎是实话。

  川胜广继死之前真的这么讲过吗?

  川胜继氏没察觉到气氛,很快思路又回到战场上,指着前方说:“如今除了选拔精锐士卒渡河突袭之外,实在想不到什么办法。久保玄番大人有何高见呢?”

  新三郎望了望海边,低声道:“这要看我找的客人,愿不愿意赴约了。”

153 海上义贼

  新三郎正在等待着的,是一个海贼头目。

  之前预感到可能需要向北方沿海地区发展的时候,他就开始作出未雨绸缪的规划了。

  丹后、若狭都沿海,而且两国的内陆地区都是价值不大的荒山,精华全聚集在狭长的海滩上了。小浜湾的贸易交通自不必说,其他地方虽然没有什么商业积累,起码渔业盐业可以搞一搞。哪怕是农耕层面,良田也都集中于河川下游接近入海口之处。

  因此,这一带但凡有点名号的势力,家家户户都不缺水军底子。

  可新三郎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丹波人,手里是一艘船一个水夫都没有的。

  当时便觉得,到了若狭、丹后难免会被动。

  若是缺乏一支可靠的海上力量,恐怕难以在港口区域站稳脚跟。反之,没有港口在手,又怎么可能凭空组建海上力量呢?

  幸好,在战国时代,除了大名的水军以外,还有一种被称作“海贼”的群体存在。他们实际上是生活在海岛中的国人众,依靠征收过路费和保护费为生。

  濑户内海是目前扶桑最繁华的海域,那里的海贼也是最厉害的,西部是三岛的村上家,东部是淡路的安宅家,都是附近大名也不敢轻视的存在。

  现在淡路安宅家是迎入三好长庆的三弟安宅冬康当家督,本身成为大名的一门众了。而三岛村上家依然能与毛利、河野、浦上等人平等对话。

  其次九州和东海道也有一些比较知名的海贼众,不过基本都直接或间接地听命于大名,独立性比较低。

  而日本海方向的山阴、北陆一带,各方面的资源相对差一些,也就没那么多厉害的大枭。

  新三郎之前派人调查一番,只打听到了诸如“金丸右卫门尉”“三隅兵部丞”等不太响亮的名字,也没有太大兴趣去接洽笼络。

  只有一个“奈佐大和助”除外。

  确切地说,是新三郎主观上认为此人不一般。

  论当下的名气,奈佐大和助与金丸右卫门尉、三隅兵部丞之流没啥本质区别,都是带着三五百个弟兄混饭吃,比之三岛村上、淡路安宅而言不值一提。

  不过作为后世游戏玩家和历史爱好者,新三郎对此人帮助山中鹿介组建尼子复兴军的事情,还是有所耳闻的。

  之后这家伙在织田家的羽柴秀吉和毛利家的吉川元春之间摇摆了一段时间,最终由于不见容于信长,跟着毛利一条路走到黑了。

  从相关事迹之中,足见奈佐大和助胆略才具胜过同侪,且拥有一般江湖人所缺乏的政治野心。

  因此新三郎特意吩咐收集此人的资料。

  根据各方面传闻汇总分析,奈佐大和助祖上可能是山名家麾下的但马武士,因卷入内乱而没落,到他成年时已经沦为了渔夫。不过其人有勇有谋,豪爽大方,处事又十分公道,混成了渔夫里面的江湖大佬。

  沿海的渔夫都得给海贼交保护费,这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以前的但马海贼不太讲规矩,经常无缘由地肆意打骂渔夫,还屡屡随心所欲地提高收费额度。

  奈佐大和助耐心谋划,团结了一批不怕牺牲的渔夫,趁着海贼头目及其心腹们上岸泡温泉的机会抢夺武器发起攻击,一举将其屠杀殆尽。

  接下来便是取而代之。

  屠龙少年并没有马上变成恶龙,奈佐大和助依然靠收过路费和保护费过日子,不过保持了相对的公道和仁慈,一贯信守诺言不欺弱小,颇有义贼之风。

  ……

  新三郎多方打听,得知界町商人鱼柱彦四郎、新宫党武士竹村秀知都跟奈佐大和助有过一面之缘,便多方寻求接洽渠道。

  恰好在出兵若狭之时得到了回应。

  一个阴暗无光的黎明,新三郎吩咐大井、稻富等人看好军营,带少量侍卫悄然向西,经过一两刻钟,来到海岸边一座名叫神野寺的不起眼小庙。

  川胜继氏听说此事,也要跟着来,想见识见识被新三郎推崇的人是什么样子。

  院中已有一行人围着火堆等候,似乎是在烤什么东西,散发出淡淡油脂的香气。

  为首者须发浓密,不修边幅,身披一件绒毛向外的兽皮,形如化外蛮夷。然而顾盼之间,又有一股叱咤风云的枭雄气概。

  见新三郎等前来,那人哈哈大笑,高声道:“我就是奈佐大和助,今天有幸见到丹波钟馗,高兴得很!”

  新三郎亦是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大大方方地说:“我也早就想见一见江湖人口中的义贼了!”

  这个形如化外蛮夷的人,当然就是奈佐大和助了。他听了新三郎的话,又是一阵嬉笑,然后热情洋溢地往身前一指,开口道:“昨天抓的几只海鸟,刚刚烤熟,不嫌弃的话请一起享用!”

  川胜继氏之前非要跟过来看,如今看了奈佐大和助的穿戴和言辞,便已经大失所望。又见周围并无碗筷,更觉得嫌弃,默默站在后面不说话。

  新三郎却毫不客气地走上前,与海盗们一样,从鸟肉上撕了一只翅膀,送进嘴里。

  奈佐大和助问道:“味道如何?”

  新三郎摇摇头:“又酸涩又难嚼,还都是细骨头,除了有股香气没什么好的。只不过扶桑不像唐土、南蛮有养殖牲畜的习惯,也没法大块吃肉,只能拿野鸟凑合了。”

  奈佐大和助再次发笑,前仰后合,又道:“本以为丹波钟馗身为知名武士,会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没想到有些地方比我更像海贼!”

  新三郎坦然道:“那要看见什么人了。在京都公卿面前,你猜我是什么样子?”

  奈佐大和助点点头,一边徒手吃着烤鸟,一边随意发问:“丹波钟馗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新三郎道:“这不是来若狭打仗了么?希望得到水路的支援。”

  奈佐大和助头也不抬地说:“这可是掺和进大名家之间的战争,风险不小,得加钱,怕您出不起价。”

  一起来的川胜继氏此刻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上前似乎想要指责对方放荡无礼,但被新三郎挥手止住。

  接着新三郎悠然道:“钱不是问题。但奈佐大人难道不想获得武士身份,给手下的弟兄们谋个出路吗?”

  “哈!丹波钟馗是想招募我们这群海贼吗?”奈佐大和助此时忽然收起粗鄙不文的姿态,郑重地说:“那光靠一个名头可不成,需要有对应的知行地才行!”

  新三郎立刻追问:“想要什么数目呢?”

  奈佐大和助环顾左右,煞有介事道:“我手下四百个小兄弟,每人总得有十反地,六十个船头各三十反,七个船大将各一百反,我本人三百反。加起来……六千八百反吧!还得是水田才行。”

  “原来如此。”新三郎对此毫不惊讶,淡定地点了点头说:“只是目前没有那么空闲的田产可用,就等有能力拿出六千八百反知行地的时候,再来商谈此事。”

  他的语气,好像是在谈论一桩非常有可行性的生意。

  旁边川胜继氏终于忍不住插嘴:“久保玄番大人还请谨慎啊!虽然只是不落纸上的空文,恐怕依然有损您的英名。”

  奈佐大和助也愣了,盯着新三郎上下打量半天,疑惑地说:“如果……丹波钟馗如果是在开玩笑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开始笑了。”

  “刚才的语气像是调笑吗?”新三郎先回头回应川胜继氏:“请放心,鄙人行事,向来是三思而后行。”

  继而悠然自得,摇头晃脑地奈佐大和助说:“假如我日后真的准备好了六千八百反知行地,奈佐大人却不肯来领受,那可对不起江湖上的名声啊。”

  “不愧是丹波钟馗。”奈佐大和助下意识盘腿端坐,挺直身子,放下手中烤鸟,目中流露出钦佩之意:“若是其他人作此大言,在下只当是狂语。然而久保玄番大人从一介地下人至半郡之主,不过三四载而已,焉知日后不能称雄一国两国呢?”

  “希望如此。”新三郎顺水推舟道,“届时,奈佐大人作为久保家的水军大将,位列家老重臣之序,岂不美哉?”

  “难得啊,难得!”奈佐大和助再次放声大笑,又恢复到放浪不羁的样子,抓着烧鸟继续啃食,嘟囔不清地说:“别的武士喊我帮忙,哪怕只是个地位平平的使番,也是趾高气昂的。承蒙丹波钟馗这么看得起,这次只收半价!”

154 武田义统的忧郁

  “正值诞日,却连作诗的心情都没有了。”

  上午时分,刚满了三十岁的武田义统独自端坐在军帐之中,呆呆地望着天空中的阴云,良久之后忽然摇头发出一声嗟叹。

  赶走了胡作非为父亲,夺取了若狭守护之位。

  明明两件快乐的事叠加在一起,为什么会这样呢?

  政变果然还是有后患,先是引来三好势力的干涉,接着又是碎导山城城主逸见昌经的反叛。

  好在松永长赖的数千大军优先去了丹后,但仅仅是丹波钟馗久保义明所带领的分队,似乎也不容小觑。

  武田义统很明白,自己过往没取得过什么成就,威望并不高。之前能够成功的驱逐父亲,不是因为深受家臣拥戴,只是由于老混账做事太离谱。

  倘若不能够对公然叛变的逸见昌经施加严厉的惩戒,接下来可能会迎来连锁反应。

  围攻碎导山城,势在必行。

  然而行军打仗实在不是武田义统所擅长和喜欢的事情。

  尽管出自正儿八经的武家名门,他真正感兴趣的却是连歌和汉诗。这是深受京都文化熏陶的结果。

  之前父亲一直紧握权柄不放,基本没有给他这个嫡出少主多少锻炼的机会,但武田义统也不怎么介意,反而觉得不用操心庶务,多些时间用来吟诗作画,挺舒服的。

  周围各国势力都没有要入侵若狭国的迹象,内部的家臣最多是阳奉阴违却没能力造反,何必那么认真呢?

  直到前段时间,家臣们实在忍受不了,集体上门逼宫,他才不得不站出来,代表众人表达意见。结果父亲听了之后恼羞成怒,声称要行废长立幼之事。

  到这份上,武田义统被迫当了一回大孝子。

  他大吼一声,几十个家臣一致通过,就把老登赶走了!

  然后,武田义统只在前几天还曾有过些许励精图治的念头,很快就感到身心俱疲了。

  同时心里还有许多的疑惑和委屈。

  赶走父亲,夺取家督之位,不是阻止了若狭进攻丹波吗?为什么丹波的松永长赖丝毫不领情,反而还要帮助老混账复位?

  还有没有一点义理可讲了?

  ……

  如果是以往的诞日,应该在小浜岸边,某家寺社的清雅别院之中,一边欣赏着枯山水园林,一边举办连歌或者茶会,左边是来自京都的公家和文化人,右边是本地的禅门高僧,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可是今天,只能从肮脏简陋的军帐中醒来,被各种奇奇怪怪的气味环绕,忍受着潮湿闷热的布团和源源不绝的蚊虫。

  已经到巳时正刻(上午十点),但是武田义统觉得在如此糟糕的环境下自己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是被附近的聒噪吵醒的。

  不过也懒得再补觉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尽力摆出自己心目中最接近名将的姿态,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出军帐,从值夜的小姓手里拿了一个热好的小饭团作为早餐,同时让候命的使番们通知开会。

  片刻之后,相关人员陆续来齐。

  武田义统先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丹波的久保军势,有动静吗?”

  左侧次席的黑脸矮胖武士回话:“直至昨日傍晚,依旧被拦在青叶川的西岸,只是徒然射击,不曾有强渡的迹象。”

  “那就好。”武田义统松了口气,仍然觉得不放心,又问:“西边没什么问题,但对方号称丹波钟馗,不可轻忽。会不会偷偷绕路,从南进入我家后方呢?”

  仍是左侧次席的黑脸矮胖武士做出回答:“黑濑城、川上城两处据点,保持着每日一次通报,并不曾见敌军出没。那边都是山中小路,行动不易,应该不必过于担忧。”

  “的确如此,辛苦右卫门大人了!”武田义统点点头,又侧首看向另一边,开始关心第二个问题:“这两天筹集了多少军粮?”

  “老夫有负所托。”右手边首席的白发长者跪倒在地,颤声道:“前任家督挥霍完了多年的积蓄,又因私吞赖母子之事败坏了信用,老夫费尽口舌,也只从小浜商人那里借到四百石。似乎今年秋收之前,难以再有转机。”

  “四百石,不够填补缺口呀。”武田义统苦笑摇头,无奈地说:“辛苦下野守大人,拜托您继续想办法,至少再借四百石。”

  “……是。”白发长者沉默了很久,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一般来说,作为一方大名,手里不宽裕的时候想借点钱粮总是不难的。

  可谁让若狭武田的上一代家督太过离谱了呢?拉着领内的一众有力寺社搞集资,两年之内就把本金吞掉,人家来问的时候直接抵赖。现在肇事者虽然赶走了,臭名声却一时消不掉。

  如今好比一个知名诈骗犯的亲戚舔着脸找人借钱,能得到好脸色吗?

  武田义统也没工夫安慰这位倒霉蛋,迅速又转到下一个问题:“右京大人,围攻碎导山城的进度怎么样?有机会拿到叛贼逸见昌经的首级吗?”

  作为一个高雅的文化人,直接称呼逸见昌经的名字而忽略了骏河守的官途名,可以说是非常痛恨了。

  左侧首席的中年大汉苦涩摇头,闷声道:“至今多次进攻,并无太多收获,只能缓慢与守军消耗。按目前的趋势,再过上一个月,或许有机会拿下外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