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0章

作者:赤军

  李汲定睛一瞧,原来是西瓜般大小一个扁圆形的面团,烤得焦黄。他当即提起刀匕来,切开面团,果然里面是荷叶,再掀开荷叶,热气蒸腾,异香扑鼻,里面是一整只鸡……

  啊呦,李倓果然回去后就命人顺着我的思路,反向破解出了“叫花鸡”咧!

  十多道美味,异彩纷呈、香气混杂,李汲不由得食指大动。当即招呼霍仙鸣等人:“你们也来一起吃吧。”

  霍仙鸣谄笑道:“此乃建宁大王特意赏赐给长卫先生的,我等哪有此等口福啊?”

第二十章、家庭主妇

  几名宦官还没把剩菜收拾干净,那位奉节郡王李适便又跑来串门儿了,见状先问:“建宁王叔的赐食么?李汲你如何不吃完?”

  李汲赶紧下榻行礼,随即撇嘴道:“这么许多,如何吃得完!”尤其那一大盆白米饭,起码得有三斤呢吧,哪个大肚汉能够一餐食尽啊,你当喂大象哪?

  李适满脸的不屑:“你自称食量大,我还当有多大……曩昔廉颇一餐吃斗米、十斤肉,那才叫做大,就你的饭量……啧啧。”

  李汲忍不住朝小郡王瞪眼:“所谓廉颇一餐斗米、十斤肉,若非史家夸张,必是古今度量不同所致,岂可当真啊?!”

  李适愕然道:“所言有理,我竟无可辩驳,然……你竟然懂得这些道理?”

  李汲急忙撇清:“自然是家兄告诉我的……”

  李适这才释然,随即一偏头,瞧见用饭时暂且扔回竹箧里去的那些书卷了——“听闻长源先生向圣人讨要了些书籍来读,你如何把箧给私开了?难道你也识字不成么?”

  李汲心说你看我这张,难道是天然的文盲脸吗?

  假摸假式一昂头:“当然识字——我终究是李长源之弟啊,是赵郡李氏子孙!”

  唐初有所谓“五姓七望”之说,代表最为尊显的七大家族,即:陇西李、赵郡李、博陵崔、清河崔、范阳卢、荥阳郑和太原王。其中李虎之于陇西李、李弼之于赵郡李,很可能出于攀附,正经这七大家族却全都是以经学得以显扬的,而不是靠武力打出来的名望。反倒是后起的河东薛氏,南北朝时代基本上以武得名,即便入唐之后,仍然名将辈出。

  所以你说一个赵郡李氏子弟是文盲?你在骂人呢吧?

  然而李适不信,特意抽出一卷书来递给李汲,要他诵读来听。李汲展开来一瞧,是《三国志》第六卷,这玩意儿我熟啊——“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少好侠,尝游这个……羌、羌中,尽与诸……豪帅相结……”

  他故意念得磕磕巴巴的,李适不禁讪笑道:“嗯,确实也识得几个字,不愧赵郡李氏子孙。”

  李汲脑筋一转,趁机就叫起苦来:“实不相瞒,家兄寻这些书来,就是要命我诵读的。前在颍阳时,便总是督课我读书,但我对这些……实在不喜这些诗文,经书更是烦难,唯有史书上某些古事,似乎还有些意思。只是什么《史记》、《三国志》,即便没有读过,书中所言,家兄也每常讲与我听,如今再读这些,实在腻烦……”

  李适便问:“你都记得些什么?”

  “我全都记得啊,比方说,张翼德喝断桥梁、赵子龙一身是胆、吕奉先府门……辕门射戟……”

  李适不禁“哈哈”大笑道:“都是些猛将故事,果然是你会喜欢听的。既是长源先生陪伴圣人,无暇再讲与你听,不如我来给你讲讲吧。”

  李汲心说小小孩子,怎么就这么好为人师呢?忙道:“殿下自有功课,岂能时常到这别院来啊?”耳听“功课”二字,李适的脸当场就沉下去了。

  “还是帮忙寻些书来,草人自己读,有不懂的,再寻机会向殿下请教为好。只是西晋之前,家兄都已讲说得差不多了,唯东晋南迁之后,还打过些什么仗,出过什么猛将,家兄尚未来得及提起……不知殿下可能为我寻来晋以后的史书啊?”

  说着话,连连叉手作揖。

  李适轻叹一声:“罢了,我去帮你寻些史书来吧。从《晋书》、《南北史》到《隋书》,父王和建宁王叔处,多半都有……”

  顺手从腰后抽出那张弹弓来,并一兜弹丸,全都递给李汲:“奉送你一囊弹,算作答谢。”

  “还没有为殿下制作弹弓……”

  李适笑道:“不必了,我已命从奴仿制了一具,大小合宜,更为趁手。”

  李汲心说这就山寨了啊,你们叔侄俩全都厚脸皮,完全不懂“专利技术”为何物嘛……

  ——————————

  黄昏时分,李泌归来,李汲便向他提起了日间之事。李泌微微蹙眉,悄悄问道:“你不过献上几块鸽子肉而已,建宁王便以王家膳食相赠,竟得薄出而厚入……可明白是什么缘故吗?”

  李汲笑笑说:“愚弟省得的。阿兄方受圣人寄望,待遇之隆,超过了几位亲王,则谁不望攀附啊?即便建宁王,恐怕也不能外。只是建宁王若明着亲近、拉拢阿兄,怕会遭受广平王之忌,圣人也不能无疑,故而不能直中取,便只有曲中求,转而贿赂愚弟了。”

  李泌点点头,随即点醒道:“即便奉节郡王,他时常跑来会你,广平王绝不会一无所知。其不加禁止,使天潢贵胄与白衣庶人相往来者,恐怕其意也在为兄。”

  李汲闻言,微微一愣——这点他倒还真没想到过,终究李适还只是个半大

  孩子啊,瞧着就不似有啥机心。但细一琢磨,李适无机心,不见得他老爹李俶也没有,再者说了,我能假扮无学粗胚,未必李适不能假扮天真童子……

  宫廷之中、权力场上,即便孺子也不能置身事外,想想还真是可怜……亦复可鄙!

  他说完自己日间所为,转头就问李泌,你今天又跟着皇帝去了何处,有何见闻啊?李泌答道:“陇右道张掖、酒泉等郡兵马来合,与圣人前往校阅、犒赏。”

  随即轻叹一声,说:“这两日所见勤王之兵,虽多百战老卒,却因远来,饥渴疲累,除非有十数日休歇、整顿,否则怕是上不了阵的。我因此而向圣人进言,云安贼在洛阳,若得知圣人驻跸彭原,必增西京之守,甚至于会命军西出,主动求战。而房次律所部不过六七万,又多关中新卒,未必是贼人对手,不如等陇右军休歇过后,南下增援,再谋复都……”

  李汲不悦道:“阿兄,我已经提醒过你了,看圣人复都之意甚急,而房琯又已口出大言,此事恐怕难阻,不宜再御前进言啊。”

  李泌叹息道:“我岂有不知?然而形势危急,岂忍将此数万官军,往投豺狼虎豹之口?你放心,我知道轻重,所言委曲,必不至于触怒了圣人。”

  李汲心说即便不触怒李亨,但怕言泄于外,将来房琯会对你不利……人家终究是宰相啊,你本来有机会跻身上位的,却偏偏不肯答应。

  但李泌随即就安慰他,打开地图来,指点着说:“据报,房次律分军为三,命裨将杨希文驻宜寿,刘贵哲驻武功,李光进驻奉天,据渭水而控甬道……”

  李汲按查地图,发现这基本上是从南到北,一字排开。宜寿县南面不远,就是南山,且有要隘骆谷关,而奉天县北面不远,就是黄土塬地,则官军基本上算是把渭水河谷从中截断了。旋听李泌继续说道:

  “若取攻势,谋复西京,必当合兵为一,岂有分驻三县之理啊?这分明是暂取守势,以待时局变化。或许房次律虽为大言,逮至前敌,见关中军不可用,乃听王思礼等人之谏,先固己势,以使贼不可趁,再谋他策。

  “如此对峙,也不必太久,即便郭、李二将不及南下,聚集陇右兵马,休歇、重整后,复有二三万强兵,可为先锋。且待本月末或下月初,再向畿内之贼发起攻势,或有胜算——我因此才委婉向圣人进言。稍等数日后,可再劝圣人别命王驾为元帅,我为其辅,南下夺房次律兵权,则取胜的机会便更大些了。”

  李汲最终还是说出了口:“阿兄如此作为,怕会得罪了房琯。”

  李泌微笑道:“若圣人以我为将,接替房次律,他必然衔恨,恐怕从此与我势成水火。但若以亲王为元帅,督率诸军,则房次律既莫可奈何,也不会嫉恨于我吧。”

  随即又憧憬道:“倘若可以顺利收复西京,则东控潼、蒲二关,朔方军不必南下,即时东渡,以太原为根基,再谋进取河北——如此一来,贼必败矣!”

  说得高兴了,还指着地图问李汲:“汝亦曾为军将,则于今日形势,可有什么见解么?”

  李汲心说我前世几乎就是个键盘侠,哪有丁点儿的打仗经验啊?虽说熟读史书,分析过往之战口若悬河……不对,是敲打键盘,十指如飞,但对于还没开打的仗,我能有什么见解?当下先说明:“阿兄,我只是一名督护,但知从命向前而已,至于规划方略,并非所长……”

  但随即却又注目地图,徐徐分析道:“据闻安贼主力,乃东北三镇兵马,多胡兵,则必思念草原,不愿长久居于大河以南——此前同罗等部夺马而叛,便是明证。则若能如阿兄所言,先复西京,复收河北,断绝胡骑北归之路,贼心必乱!”

  不管懂与不懂,都要咬紧牙关发表点儿见解,这也是键盘侠改不掉的习惯了。实话说李汲的灵魂虽然来自于那个信息时代,时常上网,难免也会沾染此种恶习,但尚未深入骨髓,也知道藏拙,知道对于某些话题,光给个莫测高深的表情符号就够了,千万不可深入,以免贻笑方家。

  所以他穿越来到此世,两眼一抹黑,对于很多事情,宁可多听少说;只是面对李泌之时,这话匣子就收不大住啦。一是假扮粗人实在太累……哦,其实不算,后世没那么多礼仪,估计把绝大多数普通人放到古代,全都是不知礼、不通经的大老粗,但要假装自己天真无邪,不谙世事,也同样憋屈。因而既然在李泌面前不必假装,自然心有所想,口便欲言,根本压不住倾吐的欲望。

  二是他多少也有些在李泌面前,显耀自己其实见多识广且思虑缜密的冲动——别人都可以把我当傻瓜,你可千万别把我当傻瓜!如今李泌得遇天子,已经用不着自己再贴身护卫了,倘若被他认定自己毫无价值,到时候一脚踢开可怎么好啊!

  我暂且可还没有在此世独自奋斗下去的资本呢。

  故此李汲才搜肠刮肚,假模假式帮忙分析局势——“然,只恐乱贼狗急跳墙,更南下肆虐国家膏腴之地,分蹿而蹂

第二十一章、元帅之选

  自《史记》确定下纪传体史书的基本格式后,历朝历代的官史,多半加以遵循,开篇即“本纪”,重点则在“传”,间杂“志”和“表”。很多“传”故事性都是颇强的,相比之下,“本纪”却属于流水账,一点儿都不好看。

  然而“本纪”是纲,形如编年,最方便凭借着梳理一朝的大事流程。尤其李汲在翻阅历朝“本纪”之时,还特意准备了纸笔,把每个皇帝的在位年份全都记录下来,最后相加,这才终于知道了,从他自称战死的西晋建兴二年,直到唐朝建立,总共三百零四年。

  于是找个机会再向李适探问:“不知我唐肇建至今,有多少年份了?”

  李适掐指计算道:“高祖皇帝在位八载,太宗皇帝是二十三载,中宗皇帝……”最后得出结论——“至今已一百三十八载了。”

  三百零四加一百三十八,得数四百四十二……谁说有五百年了?李泌蒙我!就算四舍五入,那也该舍,不能得出五百来啊。

  再想想自己的时间线上,同一时间段,都有些什么名人哪?因为发现虽然历史分了岔,很多杰士湮没无闻,凭空冒出来不少的新人,但仍有少数是两个世界全都存在,并且仍能显身扬名的,比方说王猛、桓温、萧道成……

  多出来的,其实多半是侵入北中国的胡人,或者被胡化了的汉人。

  而在文学领域,既然仍旧存在着陶渊明和谢灵运——虽说际遇大不相同,就连存世作品,也有很多李汲前世从未读到过的——那么这个时代,会不会有王昌龄、王摩诘呢?暂时还不便向李适或者李泌探问。

  数日后,行在果然收到了郭子仪、李光弼大破阿史那从礼,镇定河曲,即将率军南下来会的消息。李亨闻报大喜,那天一直把李泌留到戌末亥初,君臣会商今后的战略方针——李汲在家等得是望眼欲穿啊,还以为李泌出啥事儿了呢……

  等到李泌归来后,说起此事,便道:“圣人因此,首肯了暂不发动复都之役,而要等两将率兵南来,再汇集兵马,做雷霆之猛击。”就连李泌本人,也不由得满面春风,原本体格便极清瘦,此际脚步不免又再轻快三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

  然而不等朔方军主力抵达,却又有极糟糕的消息传来……

  那天晚上,李汲吃过了中午的剩饭,李泌归来后则只喝了一碗粥,兄弟二人各自述说日间之事。局势已经基本上摸清楚了,李泌对李汲再无太多话可讲,而李汲每天雷打不动只是健身加读史,也再没鸽子可杀,没祸可闯,故此二人晚间的交谈时间日益缩短。李汲不禁想到——

  就跟老夫老妻似的,新鲜劲儿已过,都没啥话可说啦……

  正欲登榻安睡,忽听院门外传来人声,随即李亨急匆匆地迈步就进来了。李汲还以为又是来聚餐吃烧烤的——皇帝你来晚了,我们都已经吃过啦——谁料二李出门见驾,李亨却一脸的郁卒,挥挥手屏退闲杂人等,独留李泌兄弟和李辅国在旁,随即恨声道:“不出长源所料,房琯操切进取,果然丧师辱国!”

  房琯在二十日亲率北军和中军,出奉天、武功,沿着渭水北岸,进至了西渭桥。翌日,官军与安守忠所部叛军在咸阳东面的陈涛斜相遇,一番激战,官军大败,死伤、逃亡竟达四万之众,几乎全军覆没。房琯不敢奏报,遂于二十三日再率南军出战,复败,裨将杨希文、刘贵哲降贼……

  才刚聚集起来的关中唐军,就此丧失殆尽。

  李泌闻言大惊,忙问:“陛下不是下诏命房次律暂缓进兵了么?”

  李辅国插嘴说:“恐怕正因如此,房公不知道从何处预先得到了消息,深恐不能建功,因而抢在诏书抵达前,急于率军规复西京,乃有此败……”

  李汲在旁边听得此言,不禁暗恨,对这个老阉人的恶感更增添了三分。

  因为李辅国所说乃是诛心之言,不可能得到确证,房琯是怕丧失了立大功的机会,这才仓促出兵的;而且若如其所言,则丧败的责任要有相当一部分落到李泌头上——若你不进言,皇帝就不会下诏,皇帝不下诏,房琯就不会着急,倘若谋定而后动,说不定还不会吃败仗哪。

  李泌假装没听出李辅国话语中的恶意来,只是叉手询问:“究竟因何而败?军报中可有详述么?”

  李亨即命李辅国将军报呈递给李泌。这时候众人都已经进了屋子,李泌便凑近昏黄的烛光,仔细阅读——李汲也想凑上去看来着,琢磨琢磨自己的地位和人设,还是强自按捺住了这份好奇心。

  事后才听李泌详述,房琯完全是自己作大死。他事先得到了李亨的许诺,可以自置僚属、将佐,即任命御史中丞邓景山为招讨副使,户部侍郎李揖为行军司马,给事中刘秩为参谋。其中李揖、刘秩都是从没打过仗的书生,房琯却推倚甚重,将军务一以委之,还说:“叛贼曳落河

  骑兵虽强,安能敌我刘秩?”对于宿将王思礼等人的进谏,反倒完全听不进去。

  然后两军在陈涛斜对阵,房琯竟然想要恢复春秋时代的车战之法,以牛车两千乘为先导,马步军左右护卫。结果安守忠利用风势,顺风纵火,牛马皆惊,遂致全军崩溃……即便吃了这么大一场败仗,房琯还如同赌徒一般,急于翻本,竟又率不足两万的南军,前指西京,然后不出所料的,再次全军覆没。

  这才没办法,只得具实上奏,自请受罚。

  李亨盘腿坐在榻上,拧着双手,恶狠狠地说道:“房琯误国,该杀!”

  李泌和李辅国对视一眼,随即他放下军报,叉手劝谏道:“陛下,房次律确实有罪,然而胜败兵家常事,岂能因一败即杀宰相啊?况且如今他聚集残兵,退守奉天等城,实为行在的保障,倘若当即易将,甚至斩杀,军心必乱,到那时若朔方军未至,陇右军未齐,叛贼却挥师北犯,恐对陛下不利啊——恳请三思。”

  李亨一开始只是撇嘴恼怒,等听到李泌最后几句话,想到剽悍难敌的胡骑,不禁面色大变,微微打了一个冷战。于是问道:“在长源看来,应当如何处置?”

  李泌却不给出主意,只是鞠躬:“都在圣心裁夺。”

  他确实没料到房琯会吃那么大的败仗,因为此前得报,关中军分驻三城,这分明是守势啊,应无大虞,那厮怎么就突然间想要转守为攻呢?但对于房琯师老无功,不能顺利复都,却是有完全的心理准备的,且于其后应该怎样用兵,也早有谋略献上。所以啊,房琯暂时不能杀,此外还当如何,我早就说过了呀,相信皇帝您只要略略回想,便有对策,何必再问呢?

  我把此前之言,再说一遍,既无意义,也抢了皇帝的风头——仿佛你自己毫无主意,全都得听我的;还不如把皮球踢回去,请陛下您自己开动一下脑筋,认可我前日所言,则仿佛圣心独断一般。

  果然李亨略略一想,便叹息道:“王忠嗣已殁,哥舒翰降敌,高仙芝、封常清受谗而死……如今诸将能战者,唯有郭子仪和李光弼了。然而……

  “二将原本不过偏裨,因为国家遭逢大乱,短短一年时间,竟积功而成大将。朕在灵武时,思得良将,遂拜郭子仪为武部尚书,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并加衔为宰相,荣极一时。然而问以平叛之策,二将却皆面露难色,有迁延之辞……此前阿史那从礼犯朔方,朕以为不过藓疥之祸,朔方军理当从朕南下,先复西京,而二将不从,说什么为保障后方不失,强要东进。

  “若非如此,朕何以任用房次律啊?倘若朔方精锐在此,也不至于大败!”

  李汲在旁侧耳倾听,不禁暗笑——皇帝这是在甩锅了,经此大败,不是他用人不当的过错,而是郭、李二将不肯听命之故。果然封建君王……啊不,领导们向来都是一路货色。

  就听李亨继续说道:“朕知长源之意,急欲二将南下,代房次律掌兵,然恐彼等复不肯听命,或者阳奉阴违,如何是好?终究朕不娴熟军事,也不可能如太宗皇帝一般,亲冒矢石,号令三军,则当以谁人为帅啊?

  “原本想来,房次律可以宰相之尊为帅,督责二将,然彼骄纵无谋,竟连王思礼之言都不肯听,况乎郭、李……”

  说着话把身体略略朝前一倾,注目李泌:“不如罢房琯,而以长源代之,统领二将,如何?”

  李汲听到这里,不由得精神一振,当即望向李泌,心说哥啊,大好机会,你可别再推辞了,赶紧应承下来吧!

  然而李泌却道:“陛下之信臣,臣虽肝脑涂地,无可还报,然而——臣山野闲人,非可将兵者也,亦非房次律一般素有令名,即便身任宰相,恐怕也难以服人,不能约束诸将。如臣前日所言,唯命一皇子为帅,斯可以号令三军,且权柄不外移,太阿不倒持,肯请陛下三思。”

  李亨点点头,就试探着问道:“皇子中唯建宁最贤,朕欲拜其为帅,长源以为如何?”

  李辅国闻言大惊,急忙劝谏道:“大家,不可……”

  李亨横他一眼:“朕方与长源商议,汝这老货安敢插嘴?!”

  李辅国连连鞠躬致歉,随即就把目光盯在了李泌的身上,仿佛生怕李泌赞成皇帝想法似的。李汲在旁观察到了这一点,不禁心说:这老东西就那么忌惮李倓吗?所为何事啊?

  李泌倒是也不赞成让李倓领军,便道:“陛下,建宁王实有元帅之才,然而广平王为长,倘若建宁王建立了中兴之大功,恐怕他将来只能做吴太伯啊。”

  李亨道:“广平为朕长子,向来忠厚笃孝,朕亦深爱之,虽然尚未册立太子,但将来必然以其为嗣,此事中外皆知。既有太子名份,又何必看重元帅之号呢?”

  李泌劝说道:“正当艰难之际,众心属望元帅。倘若建宁王为帅,不能成功,陛下命之何益啊?若能成功,声威必隆,异日即便陛下不愿任他为储副,追随他建功立业的文臣武将,恐怕也

第二十二章、王孙卖萌

  李亨本是上皇第三子,而且出身相对低微,其母杨氏连妃都不是,只是个贵嫔而已,打小就没想过能当太子,则做一辈子太平王爷,不犯事,不失宠,于愿已足。谁成想大哥李琮莫名其妙地挂了,二哥李瑛因武惠妃构陷,遭到废黜,旋即赐死。当时呼声最高的是武惠妃之子寿王李瑁,就连权相李林甫都紧赶着去巴结李瑁……

  然后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李瑛遇害后不久,武惠妃即受惊而死——据说是被冤魂索了命去——随即皇帝在武惠妃的葬礼上,一眼瞧中了寿王妃杨氏,竟然逼令儿子离婚,再找个机会把杨氏迎入宫中——那就是艳名闻于天下的杨贵妃。

  既然抢了儿子的老婆,则老爹心中不能无愧,更担心儿子怀恨,将来对自己不利,因此这储君之位么,李瑁你彻底没份儿了!就此二十八岁的第三子李玙才莫名其妙地被册立为皇太子,旋即改名李绍,再改李亨。

  李亨在太子这个位置上,蹲了整整的十八年,从青年俊彦一直熬成中年大叔,内有皇帝老子的猜忌,外有李林甫、杨国忠等奸相的暗箭,他始终不倒,主要是靠着尽量不参预国事,不臧否朝政,每天夹起尾巴来做人。有些人在长久蛰伏之后,一朝龙飞九五,就此全面反弹,变恭谨为倨傲,变俭朴为奢靡,变仁恕为残虐,睚眦必报——好比说前朝的隋炀帝;但李亨不同,他夹尾巴早就夹习惯了……

  尤其是正赶上这么一大烂摊子,他还敢肆意妄为吗?

  因此在这位皇帝忠厚的面孔下,其实堆满了软弱的肥膘,郭、李等将敢不听命,房琯请战也只得应允,李亨本能地觉着,朝臣们谁都没把自己放在眼中,身边只有李泌、李辅国……对了还有一个张淑妃,三人可信。

  所以他才竭力拉拢李泌,不但倚为腹心,甚至于对其从弟李汲也恩宠有加。你以为就光李俶、李倓他们知道“曲线救国”,靠着笼络李汲来讨李泌的欢心,李亨偏不懂这个道理吗?

  况且群臣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自然对皇帝还是毕恭毕敬,一口一个“陛下”的,这让夹了半辈子尾巴,曾被李林甫、杨国忠视若无物的李亨很不习惯,更觉恶心。反倒是这个李汲,乡下愣小子一个,虽然不怎么懂规矩,却敢对自己直言不讳,并且也没仗着李泌做靠山,提过什么非分的要求,因而那夜仅仅初见,李亨就对他颇有好感了。

  当时便金口玉言,说李汲“天真烂漫,有赤子之心”。你瞧这才是实诚人,朕身边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长源此番来会,也比当初在东宫时矫情多了;李辅国虽然忠心,老奴才瞒着朕也别有花花肠子,以为朕不知道吗?

  因而李亨今夜谈完了正事,临走之前,才会问李汲:“据闻建宁每常赏赐美食于汝,适儿也与汝为友,则居此间,可还惬意啊?”一是真关心这个使人可喜的小年轻,二也是侧面提点李泌:广平和建宁都在讨好你,朕全知道,但你的心思还得主要放在朕身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