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1章

作者:赤军

  李亨这种性情,别人也许所知甚少,或者只见一斑,李泌曾经亲侍数年,他又精明无比,深谙人情,哪有不明白的?所以只远远地听说李亨在灵武登基了,便知必为群下所挟,非其本意也。李汲多次向他探问皇帝的秉性,李泌一开始还含糊其辞,逐渐的也就放开了,乃对李汲备细道出。

  李泌的潜台词是:一,今上可是个好人啊,你不要担心有朝一日我们君臣会失和;二,今上可很软啊,若无我的辅佐、扶持,恐怕他过不了这个坎儿,所以我必须得出山去相助!

  李汲也很鬼——不负了“老鬼”之名——就此利用乡下粗人的假面具,尝试获取李亨的欢心,并逐步为自己索取一些利益。那夜吃烤肉,牛刀小试,可算成功,所以今夜见问,他当即顺杆爬,叉手道:“不惬意。”

  李亨倒也不以为忤,看了看李汲身上,说:“是因为朕未曾赏赐绢缯,汝仍着麻衣,故而不喜么?”

  李汲说不是啊——“家兄亦着麻衣,为弟者怎敢穿丝绸?只是草人生性好动,陛下却每日只唤阿兄去,将草人留在院中,无事可做,好生的气闷。”

  李汲希望皇帝就此下令,让他可以继续陪伴在李泌身边,跟着出城去犒军。但李亨却笑笑说:“朕与长源有军国重事商谈,汝便跟随,也无可置喙——便如方才一般——岂不是更气闷么?”

  李汲心说我刚才是想插话来着,可是敢吗?真插话你们让吗?

  李亨转过头去,关照李辅国:“且予李汲符信,允其可在宫中行走吧。”

  李辅国闻言大惊,忙道:“大家,李汲只是个庶人,岂能在宫中任意行走啊?此事违……此事并无前例。”

  李亨不悦道:“庶人而居于宫中,也无前例,如汝所言,要将他与长源一并赶将出去么?!”

  李辅国急忙鞠躬:“老奴不敢……”

  李泌在旁插嘴道:“

  陛下,臣在宫中行走,已属殊荣,臣弟年轻不懂事,岂能援例啊?万一他惹出什么祸来……”

  李亨笑道:“李汲是老实人,能惹什么祸?既已成年,岂能如雏鸟一般,局限在方寸窠巢之间哪?如朕昔年在‘十王殿’中,烦闷可知。”随即说:“罢了,也不必在宫中行走,允他经此出宫,去坊间游逛便是。”

  让他跟大街上晃悠,不会惹祸吧?即便惹祸,也不会损及皇家尊严,朕自然可以下诏宽赦——长源你就不必担心了。

  然而李泌不可能不担心,只是他并非担心李汲——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那“老鬼”鬼着呢!他担心的是——

  “听闻方才之言,圣人颇不信郭、李二将,二将亦有恃宠而骄之意,则国事坎坷,由此更甚……”

  他是在李亨走后,私下对李汲说的这番话。李汲笑笑回复说:“阿兄,天下事,天下人所做,非一人所可肩负。即便阿兄有伊、吕之谋,萧、曹之才,亦须防人心不齐,诸事掣肘。你就算遍身是铁,能打几颗钉啊?于此早就该有心理准备了。”

  李泌叹息道:“此言是也。或许我此前,确实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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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晨,还是李辅国来接李泌,顺便交给李汲一块巴掌大小的腰牌,还反复叮咛,说你出了院门往东走,怎么样拐上几拐,绕上几绕,便有角门,出去随便转吧,却切切勿在宫中乱走啊!一旦冲撞了什么贵人,只能搬出圣人来给你擦屁股了——你就好意思吗?

  李汲心说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不过我对这宫中和贵人们么,实在没啥兴趣,你叫我转我都未必肯转。既然能够出宫,偌大的定安城,难道还不够我散心的吗?

  李泌才走,他便按捺不住性子,连原本雷打不动的每日晨练都停了,这就打算出宫去游逛。当然啦,得先返回后寝,整理行装——他可不会犯某些小说里的某些人物,过几天好日子就忘本,上街连钱都不带的低级错误。

  千里迢迢从颍阳背出来的包袱,里面自然是有钱的,虽然不多,好在一路上也没怎么用,原本是三十枚开元通宝,如今还剩下了二十六枚。此前的李汲未成年就跟着李泌做了乡下人,乡下习惯以货易货,所以他对钱币没啥概念,导致如今的李汲呢,也不清楚这二十多个钱,究竟能有多大的购买力……

  这些钱,都是原本李亨还在长安做皇太子的时候,遣人送给李泌的,李泌多半不肯收,唯留下三十,以作纪念而已,这回出门就带上了。所以太子赐钱,品相都上佳,黄澄澄、亮闪闪的,宽缘狭郭,字文清晰——就理论上来说,虽然都算一钱,但因为货币制度不完善,所以品相好的钱币往往购买力也会较大一些,若是薄钱甚至于假钱(私铸,一样可以流通),两当一、三当一都有可能。

  李汲揣好了钱,挂好了腰牌,吩咐了宦官们一声,才刚打算出门,三不知李适又跑了过来,并且两眼紧盯着他腰间的符牌,面露艳羡之色。随即李适就说了:“听闻圣人赐予符信,允你可随意出入宫禁……你可肯带我一并出去走走呢?”

  他还叹息道:“我虽身任郡王,却不能大摇大摆直出宫门,日夕困锁在这宫廷之中,父王又忙于国事,少来理我……真是闷杀人啊!”

  李汲随口问道:“你娘呢,没有跟着到定安来么?难道留在了灵武?”

  李适不听此言还则罢了,既听此言,不由得五官一挤,眼圈发红,当即转过身去,提袖拭泪。李汲吓了一大跳,心说这孩子他娘死了?以这年月的医疗水平来说,即便天家眷属壮年早逝,倒是也不罕见哪。

  赶紧过去扶住李适的肩头,道歉道:“是我不明情况,说错了话,你……殿下千万宽宥。莫哭,眼见得便要成年,是个大人了,岂能动不动便抹眼泪呢?”

  李适也不回头,只抽噎着道:“倘若母妃已逝,或许我还不会如此伤感……其实她、她……罢了,家丑也不必与汝言说……”

  李汲猜测,估计这孩子他娘多半是被废了。根据此世的记忆,他知道唐人并不看重妇人从一而终,和离之事屡见不鲜,至于出妻,那就更多啦。上皇还曾经逼着儿子离婚呢,然后接了儿子的二手,则李适父母离异,可能性很大——就不知道其母原本是广平王正妃,还是侧室了。

  李适抹了一会儿眼泪,便即平静下来——虽是刻骨铭心的伤痛,但终究半大孩子,情绪转变得还是很快的——依然红着眼圈,睁俩大眼,转回头来注目李汲,扁着嘴说:“我娘不在,爹又不理,如此可怜,难道你还不肯带我出宫去游散么?”

  李汲心说别卖萌!你要再小个五六岁,卖萌犹可,这都高中生年纪了,扮可怜、装凄惨,谁会心软啊!

  于是找借口说:“我一人出外犹可,殿下若再跟随……我却没有那么多钱哪!”

  再小的县城,也总会有些摆摊儿的吧,再者说了,我原本打算出去逛一整天,连午饭都在宫外解

第二十三章、白衣山人

  建宁王李倓突然间登门,提起了昨夜商议封拜元帅之事,李汲听了,心中不禁微微一跳——难道李倓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还是想恳请李泌改口,让你做元帅?

  却听李倓继续说:“然而广平王兄年长,自当肩荷天下之重,孤又岂能逾越啊?幸亏长源先生进言,使圣人打消此念,改以王兄为元帅——长源先生所虑,正是孤之本意,先生实知孤也!因而急忙赶来向先生致谢。”

  这倒大出李汲的意料之外,当下虽然微微躬着身,垂着头,却两眼上翻,小心地观察李倓的表情——倒不象是在说反话,或者装腔作势呢。他故意试探道:“我听奉节郡王说……”先把锅甩那孩子头上去——“大王允文允武,英姿勃发,比广平王更适合领兵,做元帅。虽然长幼有序,但为了国家,大王为何不肯当仁不让呢?”

  话才出口,就觉得自己未免说得太文诌诌了些……算了,就当是在转述李适所言好了。

  李倓果然没有起疑,只是正色道:“孤虽有一日之长,但论忠谨爱人,远不如广平王兄。若是统率一军,临阵却敌,自当力争此任,但若说担任元帅,代圣人督责诸将、统筹军务,则唯有广平王兄,才是最佳的人选啊!且孤若为元帅,一旦立功,则王兄……”

  猛然醒悟,对于自己有可能落到必须争夺储位的尴尬境地,还真没必要跟李汲这种粗人说,于是就此打断话语,合上了嘴巴。

  李汲心中蠢蠢欲动,实在按捺不住,就提醒对方说:“殿下那么多言辞,草人似懂非懂,实在不能转述。还是请殿下另找机会,当面去对家兄说吧。”

  他的意思,不管你是真心实意不想当元帅,还是假装无意问鼎储位,你跟我说这些都没蛋用啊。你就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面向李泌道谢,并且希望这些话可以传到圣人和广平王的耳中去。

  李倓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便笑道:“确应如此。”于是朝李汲略略一点头,便即转身离去了。

  其实这时候李适早已转归,远远地听见王叔的声音,遂不敢露面,就躲在墙角边静待,一直要到李倓走得远了,方才疾步蹿入院中,低声道:“钱已有了,且我已换了百姓装扮——李汲咱们走吧!”

  然而李汲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望着李倓离去的方向,伸手抓着下巴上的短须,愣愣地出神……

  李汲在想什么呢?他琢磨着,此事绝不象表面上看来的那么简单啊!

  首先,昨夜所言军国大事,除皇帝外,只有李泌、李辅国和自己知道——也巧了,四个全姓李——理论上是不能随便向外界透露的。那么程元振又是怎么知道,并且告诉李倓的呢?

  当然啦,封建王朝,并没有那么严格的保密制度,私泄禁中语于亲王而非外臣,也不算什么不赦之罪。那么程元振据称是李辅国的心腹,他必定是从李辅国处得到的相关情报。只是程元振是自己跑去巴结李倓,泄露了此事,还是受到李辅国的授意呢?

  从昨晚的情形看,李辅国和李倓并不对付。倘若李倓得任元帅,并且有觊觎储位之望,那么李辅国通过程元振传递消息,想要弥补嫌隙,犹有可说;问题李倓因为李泌的进言,当不上兵马元帅……老奴才难道是想在李倓面前上李泌的眼药吗?其心可诛!

  然后李倓跑来找李泌道谢,是真情是假意,无从得知。关键是——那家伙是真慢了一拍,没能在李泌上班前就截住呢,还是故意来迟的?他来迟是本想通过自己向李泌转达谢意,并不愿搞得人尽皆知呢,还是别有什么意图?

  最终李适的呼唤打断了李汲的思路,他只能砌辞道:“方才建宁王来访……”

  “我见到了,王叔与你说了些什么,也都听到了。”

  “所以啊,我在想,忘记告诉建宁王,今日的午饭便不必送了。”

  正所谓:健身诚可贵,美食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于是朝李适点了点头,迈步就要朝院外走,却被李适一把扯住,嘲笑道:“你这个样子,却不适合出宫——你看我。”

  李汲定睛一瞧,只见李适早便除去了郡王服饰,头扎一方青巾,身穿一领白衫,腰系布带,足登麻履——这打扮跟我也差不太多啊,则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了?

  李适笑着朝他腰间一指:“你这横刀,乃是军中制式兵器,若在他处还则罢了,如今圣人驻跸,城中警护严密,见到了难道不会盘查么?白白惹事,浪费时间,也搅扰游散之兴,当真何苦来哉。”

  李汲一拍脑门:“殿下说得是,确实我有失考虑……”

  但事儿还没完,就听李适继续指点:“还有这锦囊,本是我向建宁王叔讨要来的,你着麻衣,却系锦囊,则在他人眼中,若非抢来,必是窃来。且符牌不当挂在腰上,出宫后还是揣入怀中的为好……”

  李汲不禁有些脸红,心说我憋闷已久,急于出宫,竟然没能深思熟虑,导致满身都是破绽……我还不如一个孩子!看起来这位奉节郡王确实聪敏啊,不枉了父祖全都保爱他,那么我在这孩子面前,是不是也要上点儿心呢?不能再象从前那般轻松、随意啦。

  于是请李适稍待,他疾步返回后寝,摘下腰刀,换了李泌的那柄长剑;又除去锦囊,用一个小布口袋盛装弹丸;最后把腰牌也解下来,就握持在手中。

  这才领着李适,出了院门,兜兜转转,自角门离开临时宫禁。出宫时并未遭逢什么阻碍,只要一亮腰牌,卫士便不讯问,直接开门放行。

  出宫之后,驻足四望,琢磨着该往什么方向走。倒是李适对于城内布局更清楚一些,当即伸手一指:“集市在南,我等且往南去吧。”

  迈步行不多远,突然间耳边传来一通鼓声,随即乐声响起,倒不禁吓了李汲一大跳。他朝李适以目相询,李适笑道:“这是排仗鸣乐,圣人出宫——可热闹呢,想瞧吗?”不等李汲回答,便即一拉他的手,扯着向前面横向的街道跑去。

  街道上实已封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有全副武装的禁兵在两侧护卫,官民人等,皆不许逾越。这时候有不少老百姓也涌出门来,或跪或立,聚集在禁兵背后,各自引颈眺望。李汲心说皇帝不是三天两头就要出宫、出城去犒赏新到的兵马吗?我还以为老百姓都司空见惯了……想来是日常娱乐活动实在太少,所以哪怕瞧熟了的戏文,也愿意二刷、三刷乃至无数刷。

  李汲站在人群当中,同样抬头眺望,一个不留神,李适箭步蹿上道旁一座石墩——大概是用来拴马的——随即将右手按在他的肩头。李汲瞥小家伙一眼,低声叮嘱道:“小心一些,若跌下来,我可未必来得及扶。”

  时候不大,天子卤簿便即浩荡而至,李适一边指点,一边向李汲解释:“前面是导驾,开道而已,无甚可看……接着引驾,骑卫之后,便是鼓吹,有鼓、笛、箫、笳、鸣、筚篥等等……”

  实话说,李汲挺瞧不上这年月皇家审美的,无论骑步禁卫,还是旗手、乐手,一个个穿得五颜六色、花枝招展,只觉繁杂,根本体现不出什么威仪来。只是再瞧瞧街两边儿,多是白衣平民,偶尔点缀几身青衫、绿袍,就连姑娘家都以素色为主,估计老百姓平常是见不到太多颜色的,所以才会觉得好看。

  这要在后世,非被人骂成是乡下审美,比作老财主嫁女吧。

  而那所谓的仪乐,在他听来也觉闹哄哄的,旋律不见有多优美,只是吵耳朵罢了。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对照此情此景,诚哉斯言。

  好在据李适所说,因为行在诸物难备,所以仪式从简,省去了不少的旗帜和乐器,否则怕会显得更加“村俗”。

  过不多久,终于皇帝过来了,但没有按照礼制乘车,而是骑着匹高头大马。皇帝前后,十多骑也皆官员,或紫袍、或绯袍,偏偏斑斓中凸显出来一抹素色——

  那当然就是始终不肯受官,仍然穿着庶人白衣的李泌李长源了。

  李汲不由得暗赞:倘若李泌也穿紫着绯,大概就泯然众人,显不出来啦。如今他策马伴驾,仅仅落后皇帝一个马头,白衣萧飒,再加仪表出群,真是一眼望过去,哪怕不看皇帝,都肯定会注意到他!

  就听身旁传来百姓的话语,一人指点道:“那穿赭黄的,便是圣人。”随即有人问:“穿白衣者是谁?”

  “那是山人。”

  “哪来的山人,而能伴在圣驾之侧?我方来此,你不要诓我。”

  先前说话的人讪笑道:“你自可去问旁人,我哪有扯谎?若不是山野之人,仪驾之中,如何敢不穿官服,却以白衣相从?”

  貌似这些话连李适都听见了,当下将身子略略一俯,凑在李汲耳边喟叹道:“长源先生当真好潇洒,好威风。我宁可不穿紫,也望能如他一般,白衣相伴圣人……这难道便是先贤所谓的‘素王’不成么?”

  李汲斜睨他一眼,同样低声问道:“不穿紫,那若是穿赭呢?你愿穿赭还是穿白?”

  李适按在李汲肩膀上的手略略一紧,随即呵斥道:“住口!我还当你是个好人,却原来是小人,近则不逊……”

  李汲不禁撇嘴——你爷爷是皇帝,你老爹是内定的储君,你是皇长孙……倘若不出万一,将来你帝位有份啊,我就不信你舍得那身赭黄袍!装什么相啊,还说我“不逊”……我小人的一面你还远没见着哪!

  当然他也知道,这话可以说,但不能一说而再说,于是车驾过去之后,两人谁都无意把话题继续下去。李适扯着李汲,便直奔了南城的集市。

  这年月城市中普遍实行“里坊制”,且将居民区和商业区隔离开来——为的是方便管理。西京长安、东都洛阳,据说都有东西两个坊市,而这定安小城则只有一市,几乎所有商业活动都必须在集市内完成。

第二十四章、军城早秋

  卖“荞剁面”的老关,看相貌也就四十出头,须发却已斑白,然而肩宽背厚、腰挺腿直,精神矍铄、动作敏捷,竟还可以算是一条壮汉。

  他就在街拐角搭了一张草棚,支着案板和炉灶。至于客人用饭之处,无桌无凳,只是铺着两张草席,摆着两架陈旧的长几而已。

  李汲和李适在闲汉的指点下,三两转来到老关铺前,只见灶上架着大镬,镬内“扑噜噜”的热汤正滚,而主人则躬着腰面对案板,双手揉捏一团灰扑扑的面。

  李适见了不禁皱眉,说:“这面好粗……”本待转身离去,却猛然间抽抽鼻子,闻到了一股鲜香之气,不禁有些垂涎。他问李汲:“何物啊,好香!”李汲也吸吸鼻子,便即回复道:“是羊骨熬的汤。”

  这年月的羊肉,普遍比后世腥膻,但这骨汤泛出来的香气中却毫无异味,想来是香料下得足,并且配比合宜之故。李汲不由得食指大动,当即扯着李适在一张长几旁坐下,李适只得压低声音说:“吃碗热汤也好。”然后扬声问道:“几钱一碗?”

  那老关头也不抬,只回答说:“好钱两个,恶钱三个。”随即下巴略略朝侧面一扬:“自家放下,各凭良心,休要欺我。”

  李汲顺着他指点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是案边一个粗陶的小钵。于是走过去,摸出四枚开元通宝来,“叮当”响投入钵中——“先来两碗。”就见老关揉面的手略略一顿,随即说:“你这钱却好,许多年未曾见过了——且稍待片刻。”

  李汲笑笑,心说什么“各凭良心”,你不是斜眼瞧得挺清楚的嘛。

  虽然折返几旁,盘腿坐下,他却一直扭过头去注意老关的动作。只见那老关揉得了面,檊作薄片,然后用一块巴掌大的薄铁将面切成细条,投入镬中,再添一勺清水。面滚两滚,便即用竹笊篱捞出,盛在陶碗内,加一勺汤、一勺醋,以及一勺预先备好的葱、薤、茱萸等佐料。

  两碗热气蒸腾、鲜香馥郁的面条端上来之后,李适却先不动,瞧着李汲从几上竹筒中取了竹筷,夹起几条来,吹了吹,纳入口中,又喝一口汤,这才带些期待,又带些不大确信的神情问道:“如何,可堪入口么?”

  “啪”的一声,竹笊篱一敲镬沿,就听老关冷哼道:“不堪入口便滚,我铜钱原数奉还!”

  李汲也不理他,只是又抽一双筷子出来,塞进李适手中,介绍说:“汤头清、鲜,面软而韧,佐料合宜,酸辣可口——好吃,我不诓你。”

  李适这才挟起几根面来,先小小品尝了一口,随即“咦”的一声,又“吸溜溜”嘬了一大口,面露疑惑之色:“我还当是掺了秕糠的粗面。虽然略粗而苦,却又有一种……清润难画的口感——这是何面啊?”

  李汲埋头吃面,随口答道:“荞麦面。”

  “咦?”这回轮到老关诧异了,当即转过头来问道:“这荞麦从北地传来,只在彭原、顺化两郡数县有种,吃荞面者亦然。你这后生是京畿口音,还带些都畿味道,竟能识得?”

  李汲也不作答,只是笑着反问道:“主人家倒能辨识各地口音么?”

  唐朝的基本行政区划是郡,其后又为了用兵的需要,合数郡为道,其中西京长安周边为京畿道,东都洛阳周边为都畿道。李汲虽然是赵郡人,但自小跟着当官的父亲,学得了官话——长安话,也就是京畿道的口音——后来相从李泌于颍阳,那地方属于都畿道,自然也多少会受些影响。

  只不过唐朝近乎于两京并重,就连皇帝虽长居长安,也时不时往洛阳跑——据说高宗、武后时代,因为关中饥馑,曾经久都洛阳——所以两京的口音互相混杂,差别并不大。好比先前那个街边闲汉,就以为二李都是从长安附近来的,能够一耳朵就听出来李汲话语中带些洛阳附近口音,这个老关挺见多识广啊。

  老关也不隐瞒,便笑笑说:“我本是募兵,长年驻守西京,还东戍过洛阳,西征过陇右,若非残了,也不会归乡来摆摊煮面。”说着话,亮出右手来,李汲一瞧,只有四指,中指齐根而断。

  老关轻叹一声:“是被吐蕃兵斫的……我是弓手,偏偏损了中指,若只伤到无名指、小指,不必离开军中,如今怕是连昭武校尉都做上了……”

  话音未落,李汲就听自家身后有人讪笑道:“老货休要夸口,以汝的弓术,从七品上翊麾校尉到头了,哪里做得到昭武?”

  匆忙回头,就见身后站立两名官员,都是三旬左右年纪,一个戴展脚幞头,穿浅绯色袍服,一个戴交脚幞头,穿浅绿色袍服——方才发笑的,就正是那名绯袍文官。

  老关见了,赶紧放下手中笊篱,叉手行礼,口称:“拜见严判。”

  那名绿袍武官摆手道:“汝这老货,不见严君如今着绯袍,且为文职了么?房相所荐,如今已受命为给事中,辅政门下

  了。”

  根据李汲从李泌处打听来的知识,知道给事中为正五品上,为门下省的重职——这就算一只脚迈进高官行列啦。按照当时礼仪,既有官人近前,他赶紧放下筷子,作势欲起——李适则毫无反应——那名严姓给事中抬起手来,略略朝下一按,意思是说:不必多礼,吃你们的吧。

  然后即与绿袍武官对坐于另一张长几旁,武官扬声道:“先上四碗,过后一并结账。”

  正好李汲也把一碗“荞剁面”扒拉了个精光,根本不觉饱,便也要求:“我这边也再要两碗。”

  老关先朝两名官员点头示意,随即转向李汲,说:“后生家的,多吃才有气力。我家规矩,买五送一,不如你再要三碗,我奉送第六碗。”

  李汲心说这老家伙倒会做生意啊,于是含着笑点头首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