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01章

作者:赤军

  而后吐蕃崛起,侵占党项故地,部分党项人为吐蕃贵人所役使,被称为“弭药”,部分则内迁唐地,唐朝将二十五个党项州转移至畿北的庆州。其他同样被吐蕃攻灭的所吐谷浑、西羌各部,以及内附的一些突厥部族,也都同样散居在盐、庆、朔、原等州之间。

  这些胡人,逐渐成为了唐朝西北军镇的重要兵力来源,亦颇出世代名将,比方说浑氏、荔非氏,等等。

  但是随着关东乱起,西北地区兵力抽调过多,再加朝廷资粮不足,乃更穷索胡部,导致诸羌、浑等不再安分守己,甚至于纷纷捡起了游牧民族抄掠的老本行。

  本年年初,党项诸部杀出庆州,一路攻县扰州,似欲向长安方向移动,于是朝廷急从邠宁节度使中分出鄜州,坊州,丹州和延州来,设置鄜坊丹延节度使(又名渭北节度使),以桑如珪守邠宁,杜冕守鄜坊,分兵进讨党项,可惜效果不彰。于是数月前,复命郭子仪出镇邠州,希望借助他的威名来震慑宵小。

  你别说,这招还挺管用,党项人听闻郭公来了,当即避去。可是他们不敢打邠、坊了,转过头来自泾州南下凤翔,恰好郭愔联络境内突厥、吐谷浑、西羌等部造反,双方就此一拍即合……

  李汲心说这是疯了啊!变生肘腋之间,你不想着扩充和精练禁军,竟然围京兆一圈设好几个军区,简直达到了虚内实外的巅峰!则一旦某个军区崩溃,贼势可以直抵长安城下,而靠着咱们这些英武、神策、威远,真扛不了几天啊!更别说若是那些军区将兵作乱,皇帝随时都可能被捏在外将手中!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混蛋皇帝日益不相信朝臣和外将,不但各镇都设监军宦官,还打算让宦官直接掌握禁军,倒是也不奇怪了……

  废物李亨,赶紧死吧!

  转念再一想,倒幸亏鱼朝恩阻挠郭子仪北征,歪打却得正着;倘若真把邠宁、泾原、鄜坊、朔方数镇都调空了,甚至于还加上部分禁军,到时候党项等陇上胡部再闹起来,别说凤翔不保了,可能连长安都会遭逢危险啊……

  随班宏进入节度衙署,崔光远居上,旁坐韦伦。李汲等上前见礼,崔光远摆摆手:“君等远来辛苦,本待设宴款待,是韦防御说当先论兵事——且将宴席暂押至日落后吧。”

  李汲笑着叉手:“韦防御所言在理,是应当先论兵事。”很明显崔光远故意端着架子呢,没透露出跟李汲曾有旧交来,所以李汲也不急着往上凑,而先转向韦伦。

  韦伦亦出名门,乃是京兆韦氏南皮公房的嫡系,为卫尉卿韦光乘之子,门荫入仕,从最底层的县尉一步步积功升迁上来。他岁数其实不大,还不到四十,相貌颇为精悍,当下略一点一点头以示还礼,随即开门见山地问李汲:“常闻二郎勇名,则今将来这一千威远军,可用否?”

  李汲毫不避忌地回答他:“不可用。”

  韦伦闻言不禁一愕:“为何不可用?”

  “禁军久守都中,皆数年不经战事,汲亦新领,实不敢率之上阵。企盼与我半月、一月,稍稍整训之,或许可用。”

  说到这里,李汲又反问道:“不知目下敌情如何?鄜坊、泾原两军,可抵达否?”

  韦伦摇摇头:“未至。”顿了一顿,又说:“今乱贼虽抵城下,却只是叫骂,不敢急攻,唯四下抄掠乡野,百姓多为所害。若不能速速摧破之,诚恐秦、陇、凤翔之间,都将化做焦土……委实没有半月、一月,可与二郎徐徐练兵啊。且若本不济用,旬月之间,又如何练得出来?”

  李汲暗中点头,这韦伦确是个知兵的。便又问道:“不知贼数多少?今城内守军,又有多少?”

  “胡贼数十部,恐近十万,而城内将卒,不过万余……”

  王波坐在下首,闻言不禁大吃一惊,吓得脸色发白——我靠即便鄜坊、泾原两军齐至,总数也不过两万余啊,怎么跟五倍以上的敌军对战?

  李汲、李晟二人却皆面不改色。因为他们都是跟胡人(包括吐蕃)作过战的,知道周边国家、民族,无一家的武器有唐军精良,若论组织力、训练度,那更是差得难以道里计;倘有统一号令,或许二胡能敌一唐——还必须不是唐军精锐——如今诸部连结,崔光远和韦伦的上奏中却只提了郭愔的名字,没提什么胡帅,那多半还是一盘散沙啊。

  郭愔终究只是秦陇间的地方小吏、乡下土豪而已,向无远名,他怎么可能约束得住来自泾、宁、庆等州不同种属的许多胡部呢?

  若非如此,十万胡贼,即便不擅长攻城,也早就绕过凤翔朝东边杀过去啦。况且党项羌乃是其中主力,那算算怎么也得三四万吧,若有三四万强兵,就那么容易被郭子仪的威名给吓退么?

  于是李汲想了一想,再问韦伦:“今来犯的党项魁首,可是拓跋氏么?”

  韦伦摇头道:“拓跋朝光似不在乱军中,唯见细封、费听、往利、颇超、野利、米擒六家旗帜。”

  方才来觐途中,班宏对李汲等人介绍得很详细,党项羌总共八部,向以拓跋氏为最强,目前拓跋氏的首领名叫拓跋朝光,于诸胡中颇有威名。李汲听说拓跋氏很大可能性并未参与此次谋乱,心中更定。

  他只担心胡部之中生出什么能力强、威望高的领袖来,比方说西晋末年的李特、刘渊、苻洪之流,趁着中原扰乱,有割据自雄之意。目前贼寇虽不急于攻城,怕是专为统合各部,若不趁早伐灭,唯恐就此坐大,最终酿成巨祸。而既然势力最强的党项只叛了六部,且貌似并无最强的拓跋部在内,那什么拓跋朝光也不在乱贼之中,那这场仗就可以稍稍拖长一些时间,无妨了。

  他实在不敢把那一千威远军轻易投入战场啊!

  由此便道:“日夕矣,且待明朝,我登城往觇贼势——至于破贼,总须等到鄜坊、泾原两军齐至,再做商议。”

  城里有一万多唐军,倘若士气高昂,精力充沛,就理论上而言,应该可以摧破正面那几万——不是撒去劫掠四乡了么?正经凭城而阵的,肯定没有十万吧,况且估摸着那十万之数,也有水分——胡贼,根本无须威远军来援啊。如今却只能固守,多半因为此前韦伦往攻遇挫,导致士气低糜之故。

  那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威远军精锐敢战,终究数量太少,也起不到多大作用,必须得静候那一万外军增援抵达了。

  韦伦察言观色,估量着李汲并非怯敌推脱,也便颔首应允。崔光远见他们谈得差不多了,便命摆上酒宴,百味珍馐,陈列于前。李汲真想当面质问一句:“凤翔的粮饷,难道果真如此充裕么?!”就这一顿酒宴,所费不下五六千,你囊中如此充实,就应该贡点儿钱粮物资到长安去,以便补给东部前线啊!

  念在他跟崔光远还有些交情,且又觊觎对方的婢女,这才强自按捺,把冒到喉咙口的问话给生咽回去了。

  果然宴散之后,各去歇息,崔光远密使人将李汲再次召至面前,苦着脸央告道:“我时乖命舛,遭逢此难,长卫你千万千万要施以援手啊!”

  李汲答道:“我此番西来,自然是为崔公分忧的。然终究官卑职小,所领威远,兵既寡,又不堪用……”

  崔光远忙道:“长卫曾在陇右御蕃,勇名天下知闻,我今心乱如麻,所信者唯有长卫!且待鄜坊、泾原兵来,我便以节度使之命,使长卫统领诸军,出城破贼——长卫幸勿辞也。”

  李汲微微一皱眉头,反问道:“我看韦防御也是良将,崔公何不寄望于他?”

  崔光远苦笑摇头:“他前日已输一阵,我不敢寄望过深……”

第四十八章、城头射贼

  崔光远很久之前,就因为想要抱李豫的大腿,而跟李汲有所来往,虽然只会过几面,也算是预留下一些交情了,故而希望李汲可以为他分忧,击退城外的乱贼。

  李汲趁机问道:“未知崔弃可随崔公到凤翔来了么?”

  崔光远闻言,双眼微微一眯,若有所思,随即回答道:“仍留都中,并非携来……莫非长卫爱此女?若果有意,但破胡贼,我不吝赐君奉帚。”

  李汲心说这家伙还真敏啊……不由暗喜,但考虑到崔弃坚决不肯予人做妾,则崔光远你要怎么把她赏赐给我,走些什么程序,咱们还得好好商量商量才是……

  只是看对方的意思,如溺水之人捞着根稻草,必须得我先帮他退了城外胡贼,才肯如我所愿。那好吧,咱们国事为先,等打完这仗再从长计议好了。

  于是安慰了崔光远几句,便即辞去。一宿无话,翌晨便穿戴好铠甲,领着李晟、王波,跟随韦伦到西城上来观望敌势。

  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故此李汲在上城观敌之前,先仔细打量了城内守军的状况。

  看那些唐军,盔甲器械,还算精良——当然是就这年月平均水平而论的,跟禁军威远终不可相提并论——然而素质普遍不高,多有四五十岁老卒,或者瞧上去并未成丁的少年。总体而言,士气也很差,半数以上面有饥色,不少人目光闪烁,似有畏怯之意。估计若非凭城守御,而是野战对峙,这样的兵卒,将会分分钟营啸奔散吧。

  便问韦伦:“防御领这些兵,多少时日了?”

  韦伦闻弦歌而识雅意,当即苦笑道:“不过月余……尚未来得及整训,便被迫出城去逆贼,然后一战而溃……”

  “这般将兵,实不宜野战。”

  韦伦说我知道啊——“然贼初起时,不过万余众,我方领军与郭愔战于汧水之上,党项羌却忽然南下援贼,遂至官军败绩……”

  李汲心说韦伦方至,便将兵出去杀贼,崔光远你可来了有好几个月了吧?看起来京中所传,那老兄上任后但与幕宾博戏、饮酒,不亲戎事,是真的了。即便崔光远把韦伦的指挥权转交给我,这样兵将,我也不敢用啊,只能等待两支外军抵达,看看素质再说了。

  泾原军不好说,鄜坊军原属朔方镇,据说是郭子仪的老部下,理论上应该不至于太差才是。

  也是李亨太忌惮郭子仪了,倘若把老司徒派到凤翔来,说不定党项人又会掉头就跑呢。

  登上西城之后,再看城外敌营,旌帜杂乱,连绵数里——乍看上去,倒确实挺吓人的。李汲观望良久,转过头来问李晟:“君以为如何?”

  这分明是有考校之意了,李汲想瞧瞧这位昔日的关西猛将,如今眼力、志气,有没有被都中安逸的生活彻底洗磨干净哪?

  李晟一叉手,沉着地回复道:“在某看来,贼临城下者,约五万众……想必别部抄掠四乡,所在尚远。这五万众分列十数处,相互间泾渭分明,可见诸胡间也并不和睦,各怀忌惮之心……”伸手遥遥一指:“其中营是‘郭’字旗号,必为郭愔那厮,闻诸胡皆彼邀来,则若能摧破郭愔,胡气必夺,或将络绎散去。官军若逐一征讨,破之不难。”

  李汲还没说话,韦伦先道:“这位李指挥所言不差,然诸胡部虽然军行无阵,混乱驳杂,却多悍勇之士,且惯骑射,亦不可轻慢也。且郭贼往往居后,而使诸胡当先,要于万军中摧破郭贼,实属不易。”

  正说话间,忽听城下胡笳声响。众人一起回头,但见敌营大开,杀出一哨人马来,抵近城壕,当先一将,坐马上高呼挑战。

  李汲遥遥望去,见此将铠甲鲜明,人颇雄壮,马亦神骏,单手提一杆丈二的骑枪,运转如风,四下里喝彩声亦大作。便问韦伦:“这是何人?”

  韦伦答道:“郭愔之弟郭恽,弓马娴熟,的是骁将,每日必来城前挑战。”

  李汲手按城堞,观察了一会儿郭恽骑马、舞枪的姿势,唇边微露笑意。于是对韦伦说:“在某看来,不过尔尔——且待我出城去杀了此贼,必能挫动贼军锐气,使各胡部更加涣散。”说着话脑袋一偏,转望向带来的那两名指挥使。王波本能地就朝后缩,李晟倒是一挺胸膛:“愿从长史。”

  李汲心说行,此人勇气尚存,或许可用。

  韦伦急忙提醒道:“二郎勇猛,此去必能败贼。然若郭恽遁走,慎勿画蛇做足,鲁莽远逐啊。”李汲拱手称诺,便命李晟:“将那两百兵唤来,随我出城。”

  从长安到凤翔的一路上,李汲特意与士卒们同食同宿,主要是为了摸清楚这支部队的底细,同时也想尽可能地掌握住军心——其中与李晟遴选出来那两百名“威远营”旧卒,他接触得最多。根据细心观察和询问,那些兵倒确实是全都上过阵,见过血的,故而今日才打算让他们跟着自己再去万马军前冲杀一回,试试看能不能唤回昔日骨子里的血性来。

  韦伦在城上亲援桴鼓,一通鼓响,城门打开,吊桥放下,李汲率领李晟等二百将兵出得城来,与郭恽遥遥相对。郭恽见状,当即振作精神,左手揽住缰绳,右手一扬长枪,高叫道:“来将通名,可敢与某较量否?”

  李汲命士卒射定阵脚,随即催马向前,口称:“我京兆李汲也,特来杀汝!”

  郭恽听闻此言,不禁微微一愕:“可是陇右破蕃的李二郎么?”

  “既闻我名,何不速速下马就缚?!”

  本来这些都是寻常场面话,报名之后,便当搏杀。孰料郭恽听说来的是李汲,不再发话,当即按下长枪,一拨马头,转身便走……

  此举大出李汲意料之外——哎还没打呢,你怎么就跑了?

  关键那郭恽并不傻,虽自诩弓马娴熟,有斩将掣旗之能,但也就能在一州一县内称雄罢了,对面来的却是天下知名的勇将啊,那输面太大啦,怎么敢轻易放对?

  当下郭恽掉头便走,李汲催马急追,贼阵中箭如雨下,迫得他只能勒住坐骑,而后命令士卒高呼几声,以壮声威,随即悻悻然折返城中。

  途中回顾李晟:“早知道,便不与他通名了。”李晟也不由得苦笑,可还是趁着机会恭维李汲两句:“长史勇冠三军,田舍小寇,自不敢敌。”

  虽然没能正经交上手,也未曾或擒或斩郭恽,城上唐军却是一片欢腾。普通兵卒的见识很短浅,心思也单纯,不懂得什么兵法,但知有勇将统领,便可取胜;则如今天下知名的勇将到凤翔来了,敌将竟不敢撄其锋,闻声而退,那这城多半能守住啊,我等的性命也可保全——怎可能不欢呼雀跃呢?

  李汲再上城头,仔细观察,一瞧贼军果如韦伦所言,只是叫骂,并没有攻城的意思——估摸着既没有建造攻城器械的技术和财力,且各部又都不肯率先蚁附,平白损耗自家实力——便即自去整训那一千威远军,并将主要精力,放在李晟遴选出来那两百人身上。

  不过正如韦伦所言,想把一支老爷兵训练成能够上阵的劲旅,绝非十天半月之功啊。

  翌日一早,李汲等人再次登上城头,看看今日形势与昨日是否有所不同,却见郭恽又跑出来叫阵了。

  众皆注目李汲,那意思:还得您下去把他给吓退才成啊。李汲却不由得冷哼一声:“昨日不敢放对,今日也不换人,便又来骂,此必暗设埋伏——他当我是傻的么?!”

  目测估算一下对方距离,便命:“取我弓来。”

  他这还是当日仆固怀恩所赠的大弓,马上施用不便,如今站在城上,却可以拉到最满。当下搭上一支重簇雕翎,瞄了瞄郭恽,指开弦驰,便是狠狠地一箭射去。

  “嗖”的一声,郭恽终究也是打过仗的,本能地便一缩头,那支箭却距离其头顶还有尺余高,直接飞过去了……

  李汲心说可惜,平地射敌,我已然练得极熟了,这站在两丈高城墙上发射还是头一回,就没能算好那条抛物线……正感遗憾,却听身边“嘣”的一声弓弦响,随即又一箭划着弧形疾出,不偏不倚,正中郭恽后心!

  为什么中了后心呢?因为李汲起初那一箭虽然不中,却也把郭恽吓得不轻,心说我本是立马城头远射范围之外啊,这谁如此力大弓强,竟能射到我身后去?哦,八成是那李二郎……不成,我得再往后退十来步才稳妥。才刚拨马转身,城上第二箭就到了,正中后心。

  郭恽大叫一声,从马背上一个轱辘跌将下来,从人急前援护,七手八脚地把他给搭回去了。

  李汲眼角一瞥,原来射箭的并非旁人,正是那位李晟李良器!

  看李晟这一箭,其实膂力、弓力,甚至于包括准头,未必就比李汲强了,但对方可能是曾有过城上射敌的经验,或者因为李汲一射不中,得了教训,由此才能中的奏功。

  那也很了不起了,百步左右稳稳地射中正在移动的敌人,万军之中,难寻一二——怪不得此人曾在陇右箭射蕃将,得到王忠嗣的嘉奖,兵部档案里还特意记了一笔。

  只可惜,远远望去,箭势中的时貌似已衰,且郭恽被抬下去的时候,四肢还能活动,估计顶多重伤,一时还不得死。

  李晟见李汲斜眼瞥着自己,心下不由得一凛,赶紧将弓一背,微微一躬身,随即挺起腰来,扬声大叫道:“李长史射中贼寇矣!”

  李汲心说你这又是何必呢?是在长安城内冷板凳坐时间太长,且每日但见公卿显贵的白眼了吧?当即侧向一步,一把抓住李晟执弓的左手,将之高高举起,叫道:“是李指挥中的,可为今日的首功!”

  “长史……”

  李汲松开手,拍拍李晟的肩膀:“我但敬重勇士,不喜谄媚小人,君切勿再推卸功劳。”

  “是……谨遵君命。”

  ——————————

  三日之后,五千鄜延军终于抵达了,领兵的是一名列将,名叫乌崇福,据说本是郭子仪亲兵部曲出身。李汲观察那些鄜延兵,组织性似乎稍稍有些散漫,队列远不如威远军整齐,但个个挺着胸膛,撇着嘴岔,士气极旺,抑且满身杀气,与城内守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起来,都是百战宿卒啊。

  按老规矩,先拜见了崔光远,吃了他一顿美餐。乌崇福是彻底的老革,酒席宴间不甚持礼,但知饱餍,吃得胡子上全都是油,崔光远、韦伦等都不禁侧目,颇为鄙薄其人。乌崇福倒是不傻,也瞧出来了,等吃饱喝足后,用侍女呈上来的手巾擦干净两手和胡子,才大咧咧笑着说:“军中无好酒肉,难得叨扰崔公一回,有些放肆了……

  “崔公勿以我为粗胚,我也是读过书,进过学的,只是做不来诗文,不敢去应试,只能投入司徒军中,由枪马上博取功名罢了。”

  李汲倒是挺喜欢这人的豪爽个性,便笑笑问他:“既是读过书,何不如司徒一般,去应武举?”

  乌崇福笑道:“岂敢与司徒相比?某生得晚,未能赶上好时辰,与其应武举,还不如入幕……”

  天宝以来,节度使权柄渐大,往往自命将吏;而武举中式者,即便朝廷给了官做,也得去投边镇节度,才有上阵打仗,累功升进的机会。所以乌崇福的意思,我要是早生几年,就学郭子仪从武举入仕了,可到了我成年的时候,投军效力才是正途,应武举反倒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啦。

  李汲心道,国家遴选中低级军校之权,不能握于中枢,虽有武举空名,其实全放给沿边军镇了,如此则安禄山之流势大,怎么可能不出乱子呢?抑且看起来这乱子嘛,将来还可能更多,只是除非郭子仪、李光弼造反,否则不至于酿成安史那么大规模的动荡,甚至于两京倾覆罢了。

第四十九章、将帅不和

  鄜原将乌崇福既领精兵,意气甚狂,待登城觇望过贼势后,当即撇嘴一笑,挥挥手道:“便这般散漫之敌,有如草鸡瓦狗一般,我鄜延虽只五千众,亦可保为崔公、韦防御破之!”

  韦伦对李汲很客气——一则李汲盛名在外,二则乃是文吏——但对纯为武将,且看似大老粗的乌崇福,便不愿意多假辞色了。他当即呵斥道:“众寡悬殊,何言必胜?大意轻敌,非将兵之福也——且候泾原军来,再定方略不迟。”

  然而谁都想不到的是,泾原军竟然来不了了……

  再一日,忽有急使从北门入城,禀报说五千泾原军从陇州方面南下,打算直接兜抄乱贼后路,结果在汧阳附近遭到上万胡贼的急袭,激战半日,损失惨重,被迫退回老窝去了……

  时诸将会列节度堂上,其中乌崇福听闻此讯,当即气得拍案大骂:“是谁领的泾原军,猪狗一般,竟然如此孟浪,且又惫弱?!”韦伦则黯然道:“泾原既退,唯余鄜延,怕是难以破贼了……还当向朝廷恳请更多援军才是。”

  乌崇福一撇嘴:“朝廷哪来许多援军?”站起身来,朝崔光远一拱手:“正无须泾原军相助,末将请领鄜延军出城,必能一举摧破当面之敌!”

  崔光远不理他,却望向李汲:“长卫以为如何?”

  李汲朝崔光远略一点头,然后转向乌崇福,缓缓问道:“将军云必能破敌,然鄜延来者不过五千,贼寇却在十倍以上,请问何由破敌,如何破敌?是已有全盘筹划,还是徒为大言哪?”

  乌崇福心中不快,却也不敢不答——这位李长史分明是代节度使来提问的——当即朝向崔光远,叉着手大声说道:“我鄜延军之设,本为对抗党项、西羌,今彼獠半数离州,来犯凤翔,故杜帅(指鄜坊丹延节度副使兼防御使杜冕)遴选军中精锐,命末将率此五千人来,以期一战而定秦陇,可保鄜坊、泾原等地数年平安。

  “是以末将之兵,皆是与诸胡百战,惯取胡首的勇锐之士,以其一可当百胡,况乎区区十倍?且胡与胡亦不相同,如党项、吐谷浑等,为吐蕃夺其故地,客居陇上,迄今五代,朝廷虽亦设州圈地,允其畜牧,其实地狭草瘠,牲畜不蕃,皆穷汉耳!彼胡人不甚壮,马不甚良,器械粗劣,甲具不全,较之吐蕃、回纥,有如天壤之别。

  “若非关东乱起,西兵东调,吐蕃、回纥亦绝不敢撄我唐军锋芒,况乎这些残胡小寇?彼若上下齐心,号令严明,亦不易破,今却诸部并立,不过为一草寇邀来罢了,便城下扎营时,亦相隔悬远,似畏同侪趁虚袭己。此辈纵有十万,亦不足畏。

  “然而恁多胡贼啸聚凤翔,必然侵掠四乡百姓,一日不破,则百姓罹祸更深,一日不能得安。由此向西,便是陇右,齐王于彼,数岁悍据蕃贼,倘若我等在此迁沿日久,唯恐今秋蕃贼再来侵扰,若与诸胡策应夹击,陇右危殆!且秦、陇、泾、庆之胡,实不止十万,若见官军迟迟不能破贼,或将络绎来合,到那时即便不敢攻打凤翔,亦必往取别县,倘若失城丧邑,朝廷责问起来,崔公如何担待得起啊?

  “末将的战法,是选精骑两百,人马着铠为先行,长枪、陌刀,立阵后合,那些弓软马弱的胡贼必不能御。只须人各奋勇,突进得快,诸胡不及来救,甚至于可能坐而观望,便可直破其前阵,进取郭愔本部。若杀郭愔,胡必四散,则凤翔之围自解。若能趁势大加杀伤,更可望一战而定陇上数载太平!

  “恳请崔公应允,放某率鄜原军出城去破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