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02章

作者:赤军

  当当当一番话脱口而出,听得堂上诸人尽皆愕然。李汲心说这家伙挺有头脑啊,不是徒逞血勇之辈,若不是早就有所谋划,也不可能条理清晰地讲出这么一大套来。当即一拍几案:“壮哉,将军斯言!”

  然后转过头去,回复崔光远:“乌将军所言,甚是有理,可以出城破贼,且必须出城破贼,而不能徒守凤翔,以期朝廷再发援军……”这都七月份啦,再等一俩月,说不定吐蕃又将发兵来侵,正如乌崇福所言,倘若这些叛胡跟吐蕃东西勾连,只怕陇右危矣!

  甚至于都不需要有什么实质上的策应,只须被叛胡切断陇道,则李倓他们孤悬陇右,还能踏下心来对战吐蕃么?

  但李汲最后又补充了一句:“自然,应当如何用兵,还须从长计议,不可孟浪行事。”

  乌崇福对自己的鄜延军信心满满,李汲终究才刚接触,且又不便象对待威远军那样,真的走遍各营,端着饭碗去跟鄜延的普通兵卒交谈,所以他心里没那么有底。城外终究有五六万人哪,想靠五千兵一战而摧破之,不能仅靠猛冲猛打,也得讲讲战术,才能保证临战时不出漏子吧。

  听了李汲的话,崔光远不由得紧锁双眉,略一沉吟,便又将目光移向韦伦,然而韦伦特意低下头去不看他。韦伦的意思很明确:我对这仗没那么大信心,然而正如乌崇福所言,恐怕时间也不能拖得太久了。

  先不考虑陇右问题,倘若乱事迟迟不决,甚至于真的被胡贼攻破几座县城,我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啊!

  崔光远心说不仅是你,我怕也没啥好下场……就此终于下定决心,先喟叹一声:“也只能冒一冒风险了。”随即下令道:“使李汲领威远、鄜延军,择日出城破贼!”

  李汲躬身领命,乌崇福却有些茫然——哎,合着我说了那么多,结果让别人来领鄜延军?

  随即崔光远退衙,李汲邀乌崇福等诸将到偏院商议军事。乌崇福暗自咬了半天的牙关,等到众将齐聚,实在憋不住了,先朝李汲深深一揖,开口道:

  “京兆李二郎陇右御蕃的威名,我也是听得耳朵都……也常听闻。李长史自然是大将之才,奈何从未领过我鄜延军,恐怕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临阵调用之时,难以得心应手吧?”

  李汲会意地笑笑:“将军所言有理,兵将不相知,为军中大忌……”随即双眉一轩:“然而将帅不和,更是自取其败之道!”

  李晟赶紧在旁边儿帮腔:“既然崔公有命,则我等必当恭奉李长史调遣,违者自可军法裁处!”

  乌崇福两眼一瞪,便要发作,李汲赶紧一摆手:“良器言重了。”随即注目乌崇福,正色问道:“论起来,鄜延本乃朔方之一翼,是么?”

  乌崇福闻言一愣,却也只能点头。

  李汲嘴角稍稍一撇:“曩昔,朝命郭司徒卸河南之任,而改任李太尉,李太尉夜入洛阳,召朔方诸将来会,左厢兵马使张用济抗令不遵,甚至想要劫持李太尉,遂为太尉处斩于辕门!”

  乌崇福嘴巴半张,却说不出话来。

  李汲的意思:你们朔方兵马是不是习惯性不肯听从客帅之命啊?你也打算违令不遵么?则张用济的下场,你听说过没有?

  郭子仪向来治军为宽,但对于违令不遵者,那也是肯下辣手的——否则他绝不可能打胜仗。等到了乌崇福这一层级,从军十数载,军中尊卑等级和军法军规,早就刻到骨子里去了,加上李汲虽是文官,却有勇名,故此以军律相压,他就本能的没胆量回嘴啊。

  若非如此,以他的脾气,空降一个六品文官就想接掌手中兵马,早就炸了,不可能跟李汲好言好语相劝。刚才李晟那句话虽然是向着李汲说的,其实反倒拱起了乌崇福的火气,可这火气却又被李汲三言两语,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李汲见乌崇福张嘴无言,心中暗道:这就是下马威,你懂得了么?但他也知道,光靠威压掌不住军心——否则李光弼在河阳早就稳了,不至于三番两次还得靠威胁杀将才能与史贼维持均势——从来恩威必须并用才成。

  于是笑一笑,复道:“当然,将兵不互知,有如军令未申,本是为将者之责,李太尉不教而诛张用济,多少有些过份。但君等不知我,我却未必不知鄜延军,昔日也曾在河阳听仆固将军号令,率朔方军杀过贼,而鄜延本出邠宁,邠宁出于朔方,也不过日前之事罢了。”

  乌崇福赶紧接口:“原来李长史在仆固将军麾下作过战哪,那对于朔方军的战法,自然是了解的……”藉此遮掩自己的畏怯和尴尬。

  “虽然如此,”李汲继续说道,“我也不便直命鄜延兵,具体指挥,还须乌将军执掌。李汲奉崔公之命,主持出城破贼之计,愿如参谋,与诸君共同筹划——乌将军适才堂上所言,虽合兵法,但孙子云:‘多算胜,少算不胜。’岂可不再计议一二啊?”

  “是该计议,是该计议。”

  李汲当即一挥手:“取地图来。”

  手点着地图,他一边在凤翔附近画圈,一边分析道:“凤翔府周边,俱是平原,田土肥沃,自古便是粮仓,想来不会授予那些东迁的胡部……”

  乌崇福点点头,插嘴道:“凤翔府内,本无胡部,诸胡都是从北方泾、宁等州,或者西方秦、陇来的,山塬之上,可以放牧些牛羊,马却不多,种亦不良……”

  “是故泾原军欲断胡贼后路,期以自乱,不为无理?”

  乌崇福慨叹一声:“道理是说得通的,奈何……总该先遣人来与城内打声招呼,以便策应啊。况且五千泾原军,竟为万余胡虏所败,我实不知那泾原将是如何领的兵。大概是想独占功劳,因而大意冒进,遂于山岭间难以排布之处,仓促遇敌之故吧……”

  李汲点点头:“则若我军潜出城去,沿山而西,也去抄胡贼的后路,又如何?”

  乌崇福连连摆手:“不可!平原之上,兵马调动,难以瞒敌,贼必分兵前去堵截,到时候以寡敌众,又无后援,胜算渺茫。我先前的筹划,也是要迅疾出城,打胡贼一个猝不及防,倘若于城前阵而后战,徐徐前推,终究兵数太少,赢面也是不大的。”

  李汲笑笑:“贼肯分兵,那便最好。”本站域名以变更:

  乌崇福双眼微微一眯:“长史的意思是……”

  “遣一支军由北门出,虚张旌帜,伪做西上,贼必分兵往敌。分兵则势弱,加之各营散漫屯扎,必然生乱,而仍守城下者,不知后路是否会为我军所断,也必挂牵、踯躅。由此如将军所言,急袭贼阵,长驱直入,可破郭愔也。”

  乌崇福抓抓胡须,想了一想,颔首道:“此计可行。”

  李汲随即朝对方一叉手,深深一揖。乌崇福急忙避席:“长史这是何意啊?”

  李汲回答道:“我虽将一千威远军到此,也不瞒将军,实唯两百人稍稍堪用,此战主力,自然还是鄜延军。本当坐镇城上,看将军率鄜延兵破贼,奈何手痒,恳请将军允汲领两百威远兵,充入阵中,去破敌杀贼。今日我为主将,在此分派各部,明日则为将军麾下一小校,唯将军马首是瞻——恳请腑允。”

  乌崇福愣了一下,仔细咀嚼李汲的话语,不多时便笑起来了:“厉害啊,果然不愧是天下知名的李二郎,我老乌算是服气了。今日便请长史颁令,明日我与长史并肩杀贼!”

  李汲欣然而笑:“将帅能和,自然无贼不破。”随即环视众将:“须一人领兵出城,伪断胡贼之后路。然而此举甚是凶险,贼必发两倍甚至于更多兵马往阻,若不能坚阵设防,恐怕不等我与乌将军摧破城下之敌,自身便将败绩,且有性命之忧——谁敢领此重任?”

  诸将听闻,俱都面面相觑,无人敢发一言。

  在座将领,分为三个体系,一部分是鄜延将,心说我等自然追随乌将军,出城去正面杀贼,诱敌之事轮不到我等头上吧;第二部分是原本韦伦麾下秦、陇、凤翔之将,第三部分则是两名威远军指挥使,按道理来说,就应该由其中一人接此重任,问题是太过危险啦,几乎无人有此胆量。

  关键是城守军与威远军多不堪用——真要是领着五千鄜延军出去,哪怕十倍之敌来攻,只要预先做好准备,立稳阵脚,守个把时辰甚至于半天都不成问题啊。

第五十章、双锏破敌

  李汲询问诸将,谁敢领兵出城去佯动诱敌哪?随即自然而然地,便将目光移向了李晟和王波二人。

  终究这俩是跟着他从长安过来的,相对而言,最有可能指挥得动;不比城中之将,基本上就没怎么接触过,那谁会心甘情愿地俯首听令呢?

  别以为有了崔光远的指示,总领各路兵马,诸将就都令行禁止了,可以随意调派;实际情况是,多半会当面敷衍,等真到了战场上,肯定各种篓子层出不穷——李汲还不至于狂妄到真以为自己有啥王八之气了。

  你气势再足,名声再响,难道还能超得过李光弼么?可是李光弼前去接掌河南军事的时候又如何?先是胆战心惊地趁夜急入洛阳,继而张用济不听宣召,竟然聚将打算“兵谏”……

  所以鄜延军还得鄜延将来指挥,李汲只是先给乌崇福来个下马威,以确定自己最高统帅的地位,明确战略部署,其后便将战役指挥权仍旧交还给对方。再到发军佯动诱敌,如此艰危之事,他也只敢分派给相对熟悉一些,且自京师追随而来的李、王二人。

  然而视线瞥将过去,王波赶紧垂下头,假装既无所见,亦无所闻。这倒也在李汲意料之中,一眼扫过,最终定格在了李晟脸上。

  李晟犹豫了一会儿,眼角左右一瞥,见诸将无敢请令者,再抬头,李汲注目在自己身上……心中暗自鼓劲,最终一咬牙关,拱手道:“若长史肯如末将所请,末将愿当此任!”

  “君有何请?”

  李晟答道:“有二请——其一,所部威远军,实不堪用,稍稍勇锐者,又自当拱护在长史身旁;是故请允末将在城守军中挑选一二千可用之兵,及授相应器械,并给三日训练之期。”

  李汲点头道:“可以应允。其二请为何?”

  “此行委实凶险,恳请宰羊赐酒,先期犒赏末将遴选之兵;且末将若不败,请授头功;若败,甚至于死,只要无害大局,不应加罪。”

  李汲斜眼望了望乌崇福,乌崇福点点头,主动开口道:“若果能使贼分兵追君,自乱其阵,自当领受头功。”他知道此事艰难、凶险,也不打算派自己部下去肩重任,所以——头功给你了,我不跟你抢便是。

  李汲说好——“良器忠勇,自请难事,堪为军中楷模,我这就去向崔公与韦防御禀报。”

  于是再请崔、韦二人登堂,将计议所得,备悉陈述。崔光远和韦伦对视一眼,旋即压低声音问道:“长卫以为,如此可保必胜否?”

  李汲笑笑:“崔公,从来战阵之上,变化万千,即便古来名将,亦不敢奢言必胜。然而若如所请,以此谋划,总有七八成的胜算。”

  韦伦道:“七八成,也可以一战了。”顿了一顿,一拍大腿:“好,如你所请,城中守卒,便由你遴选两千勇壮前去诱敌,所用器械,大开府库任取。”

  崔光远亦道:“不但牛酒赏赐,更赐那李晟万钱,倘若真能得胜,我记他的首功!长卫你自然也要同列首功的……”

  商议既定,给了李晟一天时间挑选士卒,三天时间整顿训练。到了第五日凌晨之时,李晟便率此两千人马,虚张旌帜,伪做近万,打开凤翔府北门而出。

  凤翔府位于渭北平原的西部正中,向南三十里就是渭水,向北三十里则是连绵不绝的黄土塬地,只消登上塬地,不远处便是泾州,是部分胡族的老窝所在。

  由此除非那些胡贼彻底脑残,否则不会不顾虑后路被断,老家被抄的风险啊,必定分兵前去堵截。

  李汲命鄜延军坐西门内暂歇,他与韦伦、乌崇福等登上城头,观望乱贼的动向。果然天方大亮,贼营中便即骚动起来,随即偏北的一些营头陆陆续续开出人马,络绎朝北而去。乌崇福伸手一指:“北营已虚,不足为虑,我等突阵之时,只须将一部布置在阵南,拦阻南营之贼来援可也。”

  李汲颔首道:“请将军将此重任,交予我李汲。”

  他不怕乌崇福直取乱贼核心,甚至于砍下郭愔的首级,因为不管怎么说,自己有统筹全局之功啊,而且最终写奏捷请功表文的,还是崔光远和韦伦;但乌崇福与鄜延军将,却有可能担心他李汲抢功。

  所以,这正面摧敌的大功,我就让给你们了吧。

  乌崇福叉手道:“多谢李长史。”

  李汲笑笑:“何必如此生分,叫我的字,或者叫‘二郎’即可。”

  一边说话,一边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敌阵。具体啥时候出兵,那可很有讲究,出得早了,乱贼北营之军尚未去远,随时都可能杀回来救援;出得迟了,且不说贼军中必定也有聪明人,或许会重新安排北面的布防吧,那李晟也扛不了太久啊。

  正在静等良机,就听身后传来王波的声音:“这个……敢问长史,于末将有何分派么?”

  李汲心说分派个屁!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城里好了,算你西行一番,有点儿苦劳,怎么的,就你这胆量,还想立功么?

  “王指挥领威远,听从韦防御之命,待我军得胜,便出城追杀胡贼——越多一份杀伤,陇上愈安,且于朝廷,也更可交待。”

  终究鄜延军只有五千人,即便真能一战破敌,对面哪怕五六万只猪,四散奔逃,你也杀不了几个啊,到时候若只得数百首级,李晟那边两千人倒损失惨重,甚至于全军覆没,胜也是惨胜,更无颜向朝廷奏捷了。

  好歹城里还有将近万军,没胆量和能力正面对敌,及时出城去捡捡漏,收割人头,应该还是办得到的吧。

  红日逐渐升高,距离乱贼北营骚动大概一个小时左右,韦伦和乌崇福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是时矣!”李汲开口反倒比他们慢了半拍,多少有点儿羞愧。

  于是匆匆下城来唤起士卒,乌崇福将五百鄜延军于李汲,并那两百威远兵,用以拱护南翼。随即也不擂鼓,也不吹号,城门訇然大开,吊桥同时放下,乌崇福亲领两百甲骑,率先便步而出。

  这种具装骑兵,可以说是唐军,甚至于当世最强兵种,往往作为冲阵的核心力量使用,但装备昂贵不说,训练起来难度也很大,即便李光弼在河阳的两万军中,估计也挑不出一两百来……所以鄜原军这两百骑,自然不是真的甲骑,好在凤翔府中武备齐全,举凡铁甲、铁兜、马铠、骑矛,全都能一股脑地堆将上去。

  当然了,比起正式的甲骑来,肯定欠缺很多部件,主要是马铠方面,多半只有一领身甲,只半数有当胸、鸡颈,至于面帘和寄生,一件也无。

  就理论上而言,对付马弱弓软的那些陇上胡兵,这种防御力足堪用了——若是面对回纥、吐蕃,甚至于叛军精锐,那还不如摘掉点儿挂件,老老实实做回普通突骑为好。

  两百弱化甲骑分三列鱼贯而出,于城外稍一整顿,便即便步继行。李汲等领着步兵,小跑跟上,也在城前花了点儿时间整列,等再抬头时,骑兵已然临近敌营,开始驱策加速了。城上这才响起了鼓声,李汲仰头一瞧,果然还是韦伦在亲自擂鼓。

  贼营扎得很松散,近乎混乱,抑且外侧并没有太多的防御设施,多半只是些木栅栏,加上又浅又窄的几条小沟而已——倘是坚营严阵,乌崇福必定不敢让骑兵当先啊。

  事实上这边城门才开,对面就反应过来了,可惜缺乏统一指挥,导致信息的传递、命令的发布,军伍的调配,速度都极其缓慢,就仿佛一头脑仁也就文玩核桃般大小,神经还极其曲折漫长的远古巨兽一般;直等唐军甲骑已然迫近,都开始利用冲锋之势,挺矛挑开栅栏了,第一波阻击才刚到位。

  乱箭如雨而下,几乎每名甲骑身上都被插中十数支雕翎,可惜绝大多数不能破甲,只是楔在甲缝里,仿佛装饰品似的……

  李汲骑在马上,并未疾奔——要照应麾下步卒的速度——唐军步骑之间,其实存在着大约百余丈宽一个大缺口,倘若敌方有一支兵马可以趁隙械入的话,此番出战,必然败绩。好在胡贼中有脑子的不多,有脑子复有行动力的更少,倘若再加上组织力这一因素,唐军此际遇袭的可能性就无限接近于零了。

  要等到甲骑深入敌阵,速度也开始有所减缓的时候,后随步阵已然抵达原本外侧栅栏所在,方才遭遇到第一波的侧击。

  不出乌崇福所料,这侧击主要是从南面来的,至于北面,只有零星几队胡骑而已,完全影响不到严整的唐军步阵。

  首先出现的是来自南面营寨的胡骑,抵近了便欲射箭。然而李汲抢先一步,对方距离尚有百步之遥,他便在马背上搭弓劲射,正中当先一胡胸口。随即步兵中弓手亦听号令,一轮齐射,胡骑当场抛下十数具尸体,斜行遁去。

  正因为没有统一的指挥,诸胡部往往各自为战,并且遭遇劲敌后,都生畏怯之心,总希望别部先顶上去,我们可以跟后面空手捡漏……

  再行二十步,已然深入敌营,南面的乱胡步兵也终于上来了。

  这些胡部虽然仍旧游牧为生,却因地形所限,不过在山间散放些牛羊罢了,无法再跟草原上的老祖宗那样,大群大群地畜牧马匹,导致不但战马数量有限,抑且种群退化。故此啸聚凤翔府内的乱胡,多为步卒,只有一两成的骑兵——倘若吐蕃,骑步比可是接近一比四的,至于回纥,几乎全是骑兵,甚至于一人数马。

  ——其实吐蕃吧,高原上的老祖宗战马也不多,可谁让他们占据了党项、吐谷浑等部故地,也就是后世的青海大草原呢?若非如此,吐蕃不足以为唐朝之患也。

  乱胡步卒数量太多,虽然队列不整,但却蜂拥而上,仅靠几轮抛射肯定是逼不退的。李汲当即策马前出,大吼一声:“我京兆李二郎也,杀蕃贼如宰鸡犬,况乎汝等鼠辈!”至于对方是不是能够听懂,那就不管了。

  这一嗓子,其实主要是为了安定和振作己军的士气。

  骑矛起处,已将一名胡将当胸捅穿,随即矛杆一收,横扫过来,又将二胡打翻在地。麾下士卒亦护卫在李汲左右,整列而前,长矛兵夹以横刀兵,相互配合,杀得乱胡人头滚滚,伏尸遍地。

  胡营扎得很乱,导致营中道路狭窄曲折,难以排开大队人马,这就使得数量居于绝对劣势的唐军,在各个局部战场上反倒能够以众击寡,以勇破怯,由此稳占上风。

  然而李汲却厮杀得很不尽兴,原因也在于所领步卒,自己不能撇开部下去单骑闯阵,再加上道路狭窄曲折,马也很难跑得起来。跨坐陇右高头大马之上,居高临下,身旁又有士卒卫护,自然安全系数比较高——只须防备流矢便可——且挺矛下刺,无人能挡;然而骑矛一挺一收,速度相对迂缓,且逐渐的,没人再敢往他马前凑了。他又不敢朝前跑得太远,战马固然奔踏如风,再想掉头就比较麻烦啦……

  于是干脆跳下马来,撇了骑矛,就背上摘下双锏,大喝一声,突入敌阵。一对锏抡圆了,也不管对面是将是兵,是矛是刀,是步是骑,只管打将过去,自然逢刀断刀,逢枪折枪,逢甲破甲,逢骨裂骨。

  既在步下,往来蹿跃颇为方便,身旁才空,便可一个箭步,再入敌群;才将一伙胡兵驱散,又再奔向下一处战场——

  李汲觉得,我这对锏真是造对了呀!

  从前一直没能得到畅快使用的机会,感受还不太深,仅仅觉得腰挂或者肩负一对三十来斤重铁锏,足够威风煞气罢了。今日才体会到乱军之中,锏这玩意儿可比刀好使得太多啦。

  主要这年月的道具,无论横刀、障刀还是陌刀,全都属于窄身刀,宽不过寸许,基本上没有破甲的功能——虽说对面胡兵少有着甲,尤其是铁甲的,但终究有盾啊,而且人的骨头,实话说也挺坚硬的。

  刀劈中甲,或者硬骨头,必定伤刃,甚至有可能折断——根据李汲从前的经验,再好的刀,如他这般执之突阵,杀敌近百,多半也就只能支撑一场战斗而已。什么百战名刀,不存在的;什么传世神兵,从来见都没有见到过。

  尤其刀具还可能楔入铁甲或者骨缝,不易拔出;退一步说,倘若劈砍而入肉太深,也得费点儿力气才能撤回来。因此横刀在战场上的用法,基本是刺,或者斫中一点,然后抹杀,真要象传说中的鬼头大刀那样刀刀照脖颈砍去,早就力尽招缓,被人用长矛给捅成刺猬了。

  锏则不同,所到处无不摧破,招数间少有迟顿,双锏抡开,既伤敌又护身,几乎无隙可趁。当然啦,也得李汲这般力大招猛的才能使得动,抡得开,若让普通小兵也用锏,最多十斤,以这年月的铸造技术来说,同样容易折断。

  相信如李嗣业那般惯使陌刀,甚至号称刀起处人马俱碎的,使的也不是普通陌刀,起码要比小兵所用重上两倍才成。

第五十一章、用人为屯

  这一场仗,李汲杀得极其痛快。固然胡兵众而唐兵寡,仅仅利用地形之便才能占据上风,斗个有进有退,若单就李汲来说,却纯属一面倒的大屠杀。

  甚至于逐渐的,身旁卫护那两百威远兵,都不再寻敌厮杀了,只管跟在李汲身边,一方面为他警护飞矢,一方面凡李汲打翻的,上去补刀便可。

  只可惜一场好杀,持续时间并不长,李汲尚未尽兴,西侧喊杀声便骤然响亮,隐约听得是——“已取郭愔首级!”

  侧头一瞥,果然远远的,郭字大旗轰然倒下。

  消息如同涟漪般层层传开,胡兵无不惊怕,纷纷调转头去,落荒而逃。

  号称十万乱胡——当然实数顶多一半——其实分成了数十部族,不但相互间未必和睦,甚至于矛盾重重,抑且就连同族之间,也未必没有心结。这回全靠郭愔联络,才能稍稍统合起来,则一旦郭愔被杀,哪里还有战意啊?

  李汲杀不尽兴,拔腿便追,好在他还没被热血冲昏头脑,去不十余步,也便清醒过来。急忙命人牵来战马,翻身跨上,指挥士卒向西猛冲,去与主力会合。

  途中扭过头,远远朝凤翔府方向一望,只见已有小队唐军陆续奔将出来——这是看大局已定,赶紧冲出来捡漏的。

  时机倒是把握得很准,由此得见,韦伦实亦能将也,只可惜此前领着一伙儿弱兵,方才惜败。

  李汲冲入核心胡营,只见浓烟腾起,乌崇福正领着鄜延军在四处纵火,焚烧敌帐——这是为了造成更大的混乱,使得败逃的乱兵无法在近处重新集结起来。李汲远远地便叫:“贼败矣,不急于逐杀,当速速去救李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