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05章

作者:赤军

  我怎么可能比得了这邹氏呢?且她还可为李汲做饭烧汤,而我若入此门,又能做些什么?防盗么?

  我才不要!

  三人并排坐着,无言无语,气氛极其的尴尬。隔了一会儿,倒是崔弃先忍不住了,扭头朝青鸾笑笑:“小娘子不必理会我等,自去忙便是。”

  青鸾答道:“贵人……怕是要静街后再来,我去为二位整备晚膳。”

  陈若忙道:“不,不用了,我……我马上鞍囊里有冷饼……”

  崔弃却毫不客气地一摆手:“陈兄既来长安,到二郎家中,哪有自啃干粮的道理啊?二郎将来若知,怕会责怪小娘子不懂待客之道。”随即朝青鸾一拱手:“听闻小娘子做得一手好汤饼,不敢求赐。”

  青鸾暗自恼恨——连我善做汤饼都知道,这女人果然跟我家郎君关系匪浅!

  表面上却客客气气地致歉道:“二位若早些来还好,此刻却只能做素汤饼——集市快要闭了,怕是买不到肉……”

  “素的也好,我须不是二郎,不必餐餐有肉。”

  青鸾心说你故意的吧?句句话都围着我家郎君转,仿佛跟他极其亲密似的……不成,再陪下去我非炸了不可,还是赶紧离开吧,眼不见为净。

  反正平常那“贵人”夤夜而来,郎君也都是要我避开的,不肯使我与那“贵人”见礼。

  于是告声罪,疾步离开。崔弃和陈若几乎是同时大舒了一口气,随即崔弃凑近陈若一些,压低声音问道:“适才所言之事,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黄昏时分,厨娘捧了两碗热汤饼来,二人便在廊上吃了。其后又一直等到静街鼓响起,青鸾再不肯露面。

  终于,门扉响动,崔弃赶紧招呼陈若,下廊来穿上鞋履,躬身迎候。随即李适领着两名从人,大步而至。

  陈若先前便已得到了崔弃的指教,见来人虽然未曾穿紫,一身便服,但年龄、相貌,却与所言相同,当即疾驱而前,屈膝拜倒,口称:“末将陈若,拜见郡王殿下!”

  李适垂下头去,瞥了陈若一眼,随即却又将目光朝远处移,定格在崔弃身上。崔弃急忙也近前来,跪拜施礼,口称:“奴婢是凤翔节度使崔公家人,名叫崔弃,见过殿下。”

  旁边儿陈若听得有点儿晕,暗道不是名为崔措么,怎么又说崔弃了?素以字行?而且自称“奴婢”……我靠他不会真是个宦官吧?!

  李适点点头:“孤知道你,阿母来信中提起过。”随即就从人手中接过灯笼来,朝崔弃面前一照,吩咐道:“抬起头来。”

  崔弃缓缓抬头,面朝李适——当然目光得斜在一边,不敢正视。李适往她脸上细细瞧了瞧,嘴角不由得轻轻一撇,随即道:“崔光远,他已然不是凤翔节度使了。”

  崔弃闻言,才感吃惊,李适随手便将灯笼递了给她:“在此候着吧。”然后在陈若肩头一拍:“汝起来,随孤室内说话。”

  进入李家书斋——其实就在正堂侧边,单隔出来一间——李适在案后正襟坐定,陈若合上门,叉手侍立。李适就要他——“从头讲起,嗯,便从张巡接到诏命,率汝等突出洛阳宫城为始。”

  当日张巡接命,要他放弃洛阳宫城,突破重围,退往陕州,他不禁仰天长叹道:“东都终究还是不守啊!我本欲在此与宫城携亡,又不忍卿等都是社稷栋梁,随我往赴泉下,有损国家根基……罢了,罢了,想必东都弃守之日,也便是我的死期到了!”

  他退守洛阳宫城将近一年,初始麾下七千多人,经过连番恶战,如今只剩不到五千——好在南霁云、雷万春等睢阳的老底子,百战成精,基本上还都留着。

  于是规划方略,佯做突向河阳,与李光弼会合之状,吸引周挚将主力东调,其实潜出北面的龙光门,然后一路向西。

  周挚回过味来后发兵追赶,唐军且战且退。原先说定陕虢军将会进至缺门一带,加以策应,谁想对方动兵迟了,最终遇之于渑池以西,遂导致张巡所部损失惨重,最终逃出来的不过两千出头罢了。

  既至陕县,屯于城外,鱼朝恩遣人来唤张巡入城相会,张巡却道:“我时日无多矣,又何必向阉宦低头?”本来睢阳城内长期围困,就已经把他的身体给搞糟了——当然啦,比许远还是要强些的——再经洛阳宫城经年之战,突围苦战三百里,已近油尽灯枯。

  到了陕州,张巡也不肯吃药,日常饮食一顿比一顿少,终于在短短四天之后,迎来了弥留之期……

第三章、思得良兵

  说到张巡之死,陈若悲从中来,潸然泣下,就连李适听了,也不禁有些感伤——

  “张公是有大功于社稷的,昔日还亏李汲请来救兵,释其睢阳之困,想不到数年之后,仍因为国守土而殁……”

  或许是受到陈若的感染,连他都口称“张公”,而不名之了。

  随即摆手道:“汝继续说下去,张公辞世之后,又如何?”

  “我等自然收敛张公遗骨,布设灵堂,遣人入城禀报卫节帅与鱼军容,并去蒲州报丧……”

  ——张巡行二,其上还有一个长兄名叫张晓,官至御史大夫,天宝年间便去世了。此外张巡之妻亦已亡故,几个妾侍都被杀于睢阳城内……他有两个儿子,长名亚夫,次名去疾,并未仕官,而在蒲州老家守护着母亲的坟茔。

  再说陕县城内得到张巡去世的消息,一方面急向朝廷行文通禀,一方面鱼朝恩就使卫伯玉下令,要将张巡旧部打散了,归入陕虢军中。南霁云、雷万春等将闻讯都是大怒。

  一方面他们如今的身份算是东都留守军,地位跟陕虢军齐平,甚至于还稍稍高上半头,则没有兵部的敕命,就说打散、合并、抹消,谁都不可能乐意啊。即便鱼朝恩是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总监各路外军,但这么大事儿,你也不能先斩后奏吧?

  另方面,若非陕虢军接应来迟,原本是有机会将泰半部伍全都撤至陕州的,结果不知道多少同袍就此倒在了曙光将现之前,遗尸荒野,都没有机会收敛……

  完了你还让我们充入陕虢军?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由此南霁云、雷万春等军将一商量,不但抗命不遵,抑且捧着张巡的灵牌,直入陕县城,去向卫伯玉和鱼朝恩讨要说法。当然他们也知道,此事成算并不太大,即便卫、鱼二人迫于形势暂且应允所请,也肯定会秋后算账啊。

  就此才于事前便派陈若快马到长安来,寻找李汲。

  这些军将久战在外,只认张巡,此外基本上不识得什么朝中大佬可做靠山,唯有李汲,虽然品位不高,却已名满天下,抑且既是禁军文吏,想必路子会比较广一些吧……甚至于南霁云等人还幻想,李汲在禁中,或许时常能够见到圣人啊,则若能向圣人直陈衷曲,一切问题必可迎刃而解。

  陈若说到这里,李适不由得插嘴问道:“何以不去求许远?”

  陈若嗫嚅着道:“是南将军、雷将军等商量,深觉许公当避嫌疑……”

  张巡旧部应当如何安置?依照南霁云等人的本意,是肯定不希望被并入别镇军中的,那么倘若仍旧保留洛阳留守军的番号,或者隶属某州,则必须空降一名主将过去——以南、雷等人的品位、资历,还不可能独将一军。

  张巡既已去世,则自睢阳跟随而来的那些中坚将兵,还可能服谁?恐怕只有许远一个了吧。则既希望将来许远领军,又跑去央告许远,请他玉成此事,南霁云他们也不傻啊,这不是把许公放火上烤么?瓜田李下,无私也有私了!

  李适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一点,便即微微颔首。但随即便又皱起眉头来,问陈若道:“汝云南、雷等将奉张公灵位闯入陕城,去要挟卫伯玉、鱼朝恩?倘若因此起变,即孤也救不得汝等了!”

  陈若连连摆手道:“不至于此,不至于此。”随即面色一黯,说:“张公遗命我等,切不可背叛朝廷,坏了他的名声,否则在地下也不得安,必要化作厉鬼,来寻我等索命……”

  李适叹息道:“但愿汝等不负张公之教吧……”想了一想,问道:“汝等之愿,一是保全旧编,二是欲得一位能将统领,是也不是?”

  陈若点头,旋即又补充道:“最好是许公。”

  李适摇摇头:“不可能。”

  许远的身体早就在睢阳累垮了,年初才稍稍有些起色,被任命为卫尉卿,但接着担心张巡等人,在含元殿前伏拜而哭,大闹了一场,没过多久便又病倒。实话说李适估摸着,这对老搭档、好战友真说不定生非同岁,死却同年……你还想让他出京去领兵,怎可能啊!

  李适忍不住站起身来,背负双手,绕室徘徊。但其实他心中,却有一股熊熊烈焰,越烧越旺——

  有机会,很有机会,将这支天下闻名的能战之军,将连李汲都赞不绝口的南霁云、雷万春等猛将,全都罗至麾下!

  从前自己的目光,只放在长安城内,在宫禁之中,谋划着祖父若有不讳,或者张皇后密谋易储,便学曾祖父当年,结连禁军,入宫抒难,定大位,安社稷,就此忽视了日益坐大的外军。如今细想起来,倘若郭子仪、李光弼等大将都不赞成易储,难道圣人和张皇后真敢对自己那软弱的老爹不利吗?

  还是齐王叔有远见啊,知道事先去抓一把外军。

  则若有一支忠心可用的外军,屯扎在京畿附近,进可以策应都中之事,万一谋划不利,也有退身之步,且有望卷土重来。

  张巡留下来这支部队,我要定了!

  ——话说崔弃那小丫头还真敏是啊,竟能想到通传消息,煽起孤王的爱才之心。老娘在来信中也时常夸赞她,还说要撮合她跟李汲……方才瞧着,相貌普通,李汲未必乐意,但这般聪明丫头,与其留在崔光远身边,还不如归了李汲呢。

  此事暂且不论,嗯,可以通过许远等同情张巡的官员联名上奏,打消掉卫伯玉、鱼朝恩的妄想,仍旧保留此军编制,以为将来规复东都之用。这事儿倒是不难,问题是派谁去统领才好呢?既要是个有能力,有威望,不会因鱼朝恩三言两语便即屈膝的忠节之士,又要能捏在我的手心里……

  当然最佳人选是李汲了,只可惜李汲品位不够……那还有谁了?今日朝中,心向太子者委实不少,但要骨头够硬,能够站稳立场,又可以受自己掌控的……直接的人选似乎没有,那么间接的呢?自己囊中之人,都有哪些亲朋好友了?

  筹思半晌,猛然间灵光一现,想起一个人来,当即嘴角一撇,停下了徘徊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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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的李汲,才刚结束了陇州境内的剿匪,与鄜延军相会合后,启程折返凤翔府。

  一路上看着手执利刃,腰悬虏首,志气昂扬,复因将郭家五堡抢掠一空,从而囊中充裕而满面红光的鄜延军,再瞧瞧自己身后跟那些兵,李汲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此番四下搜剿逃胡、乱寇的任务,主要交给了凤翔军,也就是那批疲弱散漫,且缺乏足够训练便被韦伦领上战场,结果差点儿让人打断了脊梁骨的家伙。就理论上来说,终究是当兵的,吃过几天皇粮,面对五倍于己的乱胡或许胆怯,搜杀些零星逃贼,危险系数不大,首级又是可以报功请赏的,总该昂扬振奋一些了吧?孰料未曾遇敌,光行军就拖拖拉拉,甚至于出城不到十里,便有逃兵……

  李汲当即亲自策马追赶,直接几箭将那些逃兵射翻在地,命人拖了尸首回来,方才震慑住了众军。然而事后打听那几人的情况,却得知本乃同乡,是被富户勒逼着冒役而来,并且不久前传来消息,家乡已被乱胡烧成了白地……

  李汲真是哀其不幸,却又恨其不争——若真记挂家中,那便从我杀贼啊,既可为乡里报仇,又可安定地方,你们跑什么呢?

  此后,他也不再擅杀兵卒了,再有私逃的,全都逮回来,抽一顿鞭子了事。每日与士卒同食同宿,苦口婆心加以劝诫——我知道你们中的多数人不愿意当兵,且近年来军中粮饷也不丰足,但此行终究是卫护乡梓啊;从前就因为你们不习军阵,不听指挥,招致大败,乱胡才能肆意蹂躏凤翔、秦、陇之间,难道受害者只中,就没有你们的家人、亲眷,或者朋友吗?

  你们不是为我打仗,也不是为朝廷打仗,而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乡里作战啊,左右不过剿杀些逃胡而已,有何难哉?且待三州悉平,返回凤翔府,我再为你们请命,允许分批归家探视便是……

  当真是耗尽了精神,费尽了唇舌,才能将那五百人稍稍训得有些当兵的样子。然而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等再会合了鄜延军,两相对比,高下立判——李汲就觉得我领的这些兵啊,还吃什么皇粮,干脆直接遣散回家得了。

  差距何来,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固然有整编和训练的问题在,鄜延和凤翔,两军最大的区别,还在于前者多是募兵,或者长征健儿,后者,起码自己领的这些,则还是征兵。

  募兵基本上属于职业兵,长征健儿五番轮休,算半职业兵,征兵则只是应付兵役的平民啊,这素质怎能相提并论?固然府兵制崩溃后,即便并非接近前线的内地州县,也往往招募兵卒,但凤翔军中少量募兵都被崔光远、韦伦留在身边,充作护卫了,肯派出来的全是些征兵。

  天下大致安定的时节,存在着大量自耕农,农闲时加以训练,充作兵役,未必就不能打;尤其那些稍有产业的,不愁吃穿,乃希望通过军功光大家门、积聚产业,更是征兵中的骨干力量。然而开元、天宝以来,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富户往往出钱或者勒逼佃农冒役,佃农则家徒四壁,骨肉饿殍,哪儿还有心思从征作战呢?尤其连年战乱,生产力受到严重破坏,这一问题就更为严重了。

  唐朝军队的主体逐渐从征兵转为募兵,也是不得以而为之的事,等到了今天,你再用征兵去跟募兵比,肯定差得不止道里计啊!

  李汲从前领的神策军、朔方军,就基本上全都是募兵,或者长征健儿,故而对于士兵的素质问题,基本上没怎么考虑过——当然啦,这年月即便募兵的素质,李汲也是瞧不大上的;如今领着一伙儿疲疲塌塌的征兵,这才知道为将不易,领兵更难……

  啥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军队呢?可以自加遴选,自定整训方案,一步一步地调教成天下强兵?自己还只有从六品,肯定是不够资格的,怎么也得五品奔上——还须是文官——才能得着机会吧。

  是不是要等混蛋皇帝挂了,李豫继位,才会外放自己出去,长期领兵哪?小家伙李适曾经承诺,说将来必使自己将十万军纵横天下,固然那话不可能太当真,但就目前形势来看,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李适身上了吧?

  掰着指头算算,李隆基继位时大概还不到三十岁,李亨则是四十五岁……倘若李适跟他曾祖父一般好命,那就还有十年……到时候自己三十出头,出镇一方,倒是也说得过去了。

  归程无事,难免胡思乱想,等好不容易返回凤翔府,才赫然听闻,崔光远和韦伦皆被罢免,已受诏返回长安去了!

  如今凤翔府内留守护印的,乃是班宏。

  班宏的资历清贵,乃是天宝十四载的进士,又从薛景先镇定凤翔府,收复奉天、永寿等县,遂被擢升为正五品上的凤翔令;崔光远掌凤翔时,转其为长史,兼节度判官。凤翔府无少尹,凤翔节度使无副使,由此崔光远去后,无论府中还是幕中,品级最高的文官就是班宏了,乃被任为留守之职。

  班宏一见李汲归来,当即拉着手求恳道:“长卫助我。”

  大乱初定,府中事务繁冗,偏偏这时候崔光远一拍屁股走了,而他身边那些幕府僚属,多为自辟,又不跟班宏似的,本官也在凤翔,故此纷纷从之而去……剩下班宏一个,即便有良、平之才,那一个人也不可能掰成好几半不是?实在忙不过来啊。

  李汲对他这位同乡印象不错——才能暂且不论,起码是个做事的人——不便推拒,当即应承下来。他将军事一肩挑起,忙着分派凤翔军的番戍,以及鄜延、威远军的屯扎,很快便陷入了焦头烂额的状态。

  因为鄜延军虽然很能打,但军纪实在不佳,加上攻占五堡抢了些钱帛,就此三天两头地聚众吃酒、嫖娼,还常因小忿与平民起冲突。李汲多次警告乌崇福,对方却全当耳旁风,最终只得借故将鄜延军轰出府城去,改屯太和关附近。

  好在六日之后,继任凤翔府尹、节度使李鼎终于到了。

第四章、凤翔之危

  李鼎其人,身量不高,肩膀却宽,腰围也粗,基本上是横着长的……

  李唐远支近派各房宗室,李汲也见过不少,全都相貌堂堂啊,也不知道这李鼎是怎么回事儿,究竟是从哪代开始变异的……

  李鼎宣读诏命,准鄜延军归镇,威远军还京,却把李汲给留了下来。李汲既感疑惑,又有些不大乐意——终究我家还在长安呢,这趟差未免出得太长了吧——乃问:“此乃节帅之意,朝廷之意,还是圣人之意啊?”

  李鼎瞥了他一眼:“圣人与朝廷,本为一体,你是禁军长史,若非圣人首肯,我又焉能私留?”

  语气挺冷淡,然而当天晚上,班宏想按规矩摆宴为李鼎接风,李鼎却婉拒了,并且将李汲召入府中,书斋相见。

  李汲进门一瞧,就见李鼎不但科头无帽,抑且没穿袜子,身上只披一件大袖麻衫,还大敞着衣襟,袒胸露乳……他一皱眉头,正待拂袖而去——你这也太没礼貌了,故意寒碜我是吧——李鼎却招手笑道:

  “二郎休怒,并非有意怠慢,实是我肉厚,受不得暑热之故。二郎也无须拘礼,可去了公服——脱略一些无妨。”

  一边说话,一边还抄起把蒲扇来,“扑啦扑啦”地扇个不停。

  李汲心说这才七月初吧,大暑还没到呢,至于热成这样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李鼎的表情,不似做伪,这才息了离去之心。于是他也把帽子摘了,公服脱了,甚至于连袜子都解下来,撇至一旁。

  其实他没那么热,但——你既然有言在先,那我还客气啥啊?因为你官高爵显,所以偏你能敞着怀,我却得穿戴整齐了拜见?李长卫须不是此等人!

  李鼎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李二郎果然爽快。”伸手将面前几案搡至一旁,拖动榔槺身体,朝前挪了两挪,凑近才刚坐下的李汲。

  李汲叉手问道:“不知节帅召末吏来,有何吩咐?”

  李鼎笑道:“若有吩咐,必在大堂正襟相见——今夜请二郎来,是有几句心腹之言,要对二郎说。”

  “末吏恭聆教诲。”

  李鼎摇摇扇子:“二郎不必如此客气,生分了,生分了。”随即伸手一指自己胸口:“我,李贞一之友也。”

  “贞一”是李栖筠的字,李汲闻听此言,心情不由得稍稍放轻松了一些。

  旋听李鼎道:“白昼在堂上,公事,不得不正容相对,二郎勿怪;今夜入于私邸,乃可朋友交心——二郎啊,贞一常云你有大才,应当外放去将兵平寇,或者守牧一方,不宜长居禁中,涤荡那趟浑水……”

  李汲微微一皱眉头:“则此番留我在凤翔,是节帅听取了家叔之意?”

  李鼎并不正面回答,却继续说道:“我唐重将,常因战功而授禁军要职,未闻因守禁军要职,而能升为重将的——难道二郎想做陈玄礼不成么?”

  陈玄礼本是禁军千骑的军官,因为辅佐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得到宠信,最终升为龙武军大将军,手掌禁军之半——当然啦,都不能打。从“唐隆政变”直到“马嵬之变”,陈玄礼侍奉李隆基四十余年,始终宠遇不衰,但同时,他也没有再正经领兵去上阵打过仗……

  所以名为大将军,其实不过李家一奴耳,跟高力士那种大将军的成色差不太多。李鼎问李汲,你也打算跟陈玄礼似的,蹉跎一辈子么?

  李汲心道,当日迁宫之时,李隆基话里话外,倒是寄望我做陈玄礼第二呢……假装沉吟,也不搭腔。

  李鼎继续说道:“且你今为文职,禁军中哪里还有晋身之阶啊?难道还能一跃而为将军不成?”

  唐朝本不明分文武,开元、天宝以来才有所转变,但五品以上,还是文武兼通的,所谓“出将入相”是也。可是李汲要始终在禁军里窝着,除非转武职,否则不可能打从六品直跃从三品的将军啊。

  且就时论而言,从文转武,渐为士人所耻。唐睿宗时徐洪曾拜羽林大将军,等迁回文职之时,他对贺客说:“不喜有迁,且喜出军耳。”韦凑从将作大匠迁右卫大将军,李隆基还得跟他解释:“皇家故事,诸卫大将军与尚书交互为之,近日渐贵文物,乃轻此职。卿声实俱美,故暂用卿以光此官,勿辞也。”

  所以当初李泌才指点李汲早早转为文职,且若不是李氏也算名门,李泌余宠尚存,李汲也不可能那么轻松迁转得了。

  当下李汲听了李鼎的提醒,心说也是老生常谈了,但李适他们把我安置在禁军当中,是备非常之变啊,在变乱发生,或者自动消弭之前,估计我脱不了身。

  能够不时出趟差,得一两场仗打,已经算是很不错啦。

  但是这话吧,即便对方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李汲仍不能宣之于口啊,只得敷衍道:“唯听朝廷调遣……”

  李鼎笑一笑,问道:“闻此番将禁军来救凤翔,二郎就中也花了不少气力?”

  李汲答非所问:“禁军久守都邑,不亲战事,难免懈怠;且凤翔为京西屏障,其乱不可不急加消弭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