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旋即李亨亲笔拟制,转李鼎为御史大夫,加开府仪同三司,命为凤翔府尹,充本府及秦、陇、兴、凤、成五州节度观察使。
秦州和成州本属陇右道,但向来秦、陇一体,因而此前任命韦伦,便是秦、陇防御使,如今再将成州交给李鼎——等于再次削减了李倓的防区——至于兴、凤、两州,则属山南西道,正如李鼎所请,划为同一军区,倘有不测,方便调动两州兵马北上增援凤翔府。
召还崔光远、韦伦的诏书先到凤翔,二人被迫收拾行装,封闭府库,黯然而去。李汲在陇州转悠了半个多月,等到会合得胜的鄜延军,返回凤翔府,这才得知,崔光远半天前就启程返京了。
便问幕府旧吏:“崔公可有什么话留给我么?”
得到的回答是:“不曾。”
李汲暗怒,心说我还打算等回来就跟你好好商量商量崔弃的问题呢,合着你彻底给忘了吧?特么的等我返回长安,必要打上门去讨要!
却不想数日后李鼎抵达,直接宣命,鄜延、威远两军自归,李汲你就别走了,留下来,暂充我幕府判官可也……
(第四卷“神锋悉出羽林杖”终)
第一章、陕州来人
上元元年六月中旬,陕州。
陕州大致位于关中盆地和伊洛盆地之间,北凭黄河,南望崤函,周边地势颇为险要,因而自周代以来,便为镐、洛的分界,曾经“自陕以东,周公主之;自陕以西,召公主之”。
此前唐军虽然收复了两京,但安庆绪仍在相州,史思明雄踞范阳,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东都周边的防御形势并不稳固,因此便在陕州屯扎重兵,以防洛阳有失,可为关中屏障。
最初屯陕的,乃是兵马使卫伯玉所领神策军,相州之败后又收拢其他西军残部,总数达到三万余。之后鱼朝恩率四千神策军入都,其在洮州境外磨环川的神策故地又为避吐蕃侵扰而主动撤废,就此神策之名专归禁军,陕州所屯,改称陕虢节度使镇兵。
初任陕虢节度使为来瑱,数月前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去平荆襄第二次叛乱,乃晋卫伯玉为节度使,总制陕、虢、华三州军务民政。此际史思明已陷洛阳,于是各方兵马复向陕州汇聚,于其州治陕县,城外旌旗如云,密布营盘,即便城内,半数民居亦为军兵所占,街上来来往往的,倒多数都是披坚执锐之士。
这一日的正午时分,又一支队伍开进了陕县城。
不过这支队伍非常奇怪,总数不过两千,都着短衫、戴幞头,不但没有披甲,抑且不曾执械——起码表面上看不出来。无论将兵,每人幞头上都裹一块白布,腰间也缠着素带,似乎有孝在身。队伍排列得很整齐,当先一条虬须大汉,双手将一块楠木黑漆的灵牌捧在胸前,面色极为阴郁冰冷。
有巡逻的士卒上前拦阻:“汝等是何处人马,要往何处去啊?”
虽然戴着盔、披着甲,手中还执长枪大刀,这些士卒质问起来却还算客气。因为都是曾经浴血沙场的百战之卒,则对方是不是跟自己一路人,大概是何根底,一望可知。只见那两千戴孝的兵将,个个双目充血,杀气盈天,这一瞧就是才从战场上下来啊,抑且并非败阵而归。
不仅仅是杀气,抑且怒气萦绕,简直若有实质一般,将那两千人裹挟其中,仿佛一头随时都要暴起噬人的洪荒猛兽,则巡兵虽然拦阻,却也不敢太过严厉啊。
领头的大汉怒目圆睁,咬着牙关回复道:“我等此来,欲往节帅衙署求见。”说着话将所捧灵牌稍稍一举:“谁敢拦阻?速速退下!”
巡逻的小兵仔细观看灵牌,却看不懂——他不识字啊。才待开口询问,旁边却有一名看热闹的士人,高声诵念起来:
“唐故御史大夫权知东京留守元城县公张公之位。”
随即大叫一声:“是昔日苦守睢阳的张公!”当即一掀衣襟,纳头便拜。附近百姓听闻,亦纷纷跪倒在地,朝向灵牌磕头有如捣蒜,且其中不少人还呜咽出声。
那队巡逻的士卒闻言,俱都大惊,不敢再拦,匆忙避至道旁,任由那奉着灵牌的两千兵通过。但自然是要赶紧跑去通报上官的,因而隔不多久,眼见灵牌已将接近节度使衙署,便又有一名武将率队,当道而拦。
但那武将的态度更为恭敬,先朝灵牌深深一揖,口称:“甲胄在身,不能跪拜,还望恕罪。”随即问道:“不知君等前往节度衙署,意欲何为啊?”
手捧灵牌的大汉答道:“自然是求见卫节帅。”
那武将笑一笑:“当真不巧,节帅外出巡营,不在城中,诸君且暂退吧。”
“那便求见鱼军容!”
武将赶紧伸手一指:“鱼军容在邻街大宅中,君等自去便可。”
所谓“鱼军容”,自然是指的观军容宣慰处置使鱼朝恩了,早有亲信的小宦官打听得实,疾奔而归,向他禀报。鱼朝恩不由勃然大怒道:“卫伯玉早间还在衙署理事,如何避开了去?此乃以邻为壑之计也!”
原本张巡率部自洛阳宫城杀出,退屯陕县,鱼朝恩就跟卫伯玉商量着,怎么把这支兵马也抓到手中——张巡的名位只在卫伯玉之上,且素来不值鱼朝恩,则有他在这里,“一国三公,吾谁与从”啊?总得想办法统一军令、政令吧。
谁想隔没几天,张巡就挂了……鱼朝恩大喜过望,便使卫伯玉下令,将其旧部打散,分隶各军。本以为只是一桩小事,谁成想竟然激得张巡旧部以南霁云、雷万春等将为首,直接捧着灵牌,浩浩荡荡闯进了陕县城,前来讨要说法。
这支残兵本不过两千人而已,陕县仅城内便屯扎有五千之众,且对方又不敢穿铠甲、带兵器,则在鱼朝恩看来,那还不分分钟给捏死啊——起码根本就进不得城门一步吧。谁想一路竟然无人拦阻,被他们长驱直入,接近了节度衙署,继而一转弯,又奔自己来了……
这固然有守军畏惧血战而归的南霁云等,且或同情这支队伍等因素在,但若没有卫伯玉的暗中授意,怎么也不可能放他们来找自己吧?
卫伯玉,其心可诛也!
其实吧,这也是鱼朝恩自己作的。
曩昔在定安、凤翔行在,他曾接替李倓,与卫伯玉共守宫禁,合作了不短的时间,相互间关系尚算融洽。然而鱼朝恩却一直暗中下绊子,想要扳倒卫伯玉——一来垂涎对方麾下百战精锐的神策军,二来么——
卫伯玉当日可是亲眼得见自己被李汲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自家丑态都落他眼中,记他心里,那还怎么合作下去哪?!
相州之败后,鱼朝恩退至陕县,便使尽花招,拉拢刘希暹等,想把卫伯玉架空;继而他借口朝命,将神策精锐几乎搜罗一空,随其入卫。可谁成想重归禁中的时间不长,便因恶了张皇后,又被放出于外……
鱼朝恩再度至陕后,大肆挑拨来瑱与卫伯玉的关系——此前李归仁率五千军前来袭陕,来瑱使卫伯玉只将数百骑逆之于陕县东南方的礓子坂,其中便有鱼朝恩的手脚;但鱼朝恩没有料到,那场仗,卫伯玉以寡击众,竟然打赢了……
继而来瑱转镇山南东道,卫伯玉竟然十年媳妇儿熬成婆,进阶为陕虢节度使——主要是当日守备禁中,李亨对他印象极佳——遂使鱼朝恩满盘计算,俱成泡影。
卫伯玉也不傻,鱼朝恩的种种算计,他全都看在眼中,记在心里,所以今天逮着个能让鱼朝恩丢脸的机会,自然一把揪住——阉贼,主意是你出的,这结果也得你来领受,我才不当替罪羊呢!
就此南霁云等捧着张巡的灵位,直接就将鱼朝恩的宅邸包围起来,继而叩门请见。鱼朝恩才得消息,便欲躲避,只可惜慢了一拍,未及出门,便被堵了回来——自然是先前那武将指路之功。继而命人攀上墙头,谎称自己不在宅中,南霁云等却不肯罢休,说我等就跟这儿等着鱼军容回来好了。
鱼朝恩这个急啊。关键他也是曾经领过兵,上过阵的,虽说未能亲自斩将掣旗,或者援桴擂鼓吧,但普天下各路兵马也见得多啦,自能瞧出南霁云等人身上杀气,与眼中怒火……他担心真把这票才从战场上下来的丘八给惹急了,到时候撞破大门冲将进来,别说他们手里没兵器,光用手就能把自己给撕碎喽!
这可如何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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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霁云等人捧着张巡灵牌讨要说法,其实大有兵谏气味的数日后,一骑快马驰入了长安城,马上骑士正是南霁云麾下亲信将领陈若。
不过陈若此来,并非报丧。张巡亡故,禀报朝廷之事,得要鱼朝恩或者卫伯玉奏陈,轮不到其部下直接跟朝廷打交道;至于通告家人,则张巡老家是在河东的蒲州。
陈若奉命快马来到长安,其实是来找李汲的。
才进长安城,这乡下孩子当场就傻了,目迷五色,险些彻底晕菜……好在他重任在肩,不是跑来旅游的,很快便即宁定心神,寻人打问英武军录事参军李二郎家在何处啊?
长安住民向来轻视外地“田舍汉”,一瞧陈若风尘仆仆,再听满口关东俚语,本不愿搭理,待听是寻李汲的……赫,这可是咱们长安的骄傲啊,便指点你一番又如何了?
——李汲祖籍是在辽东襄平,打小生活在汲县,后迁颍阳,但他这一支从李弼时代就迁居长安了,所以才会自称是“京兆李二郎”。虽说话语中还多少带点儿东方口音吧,长安土著可是当做自家子弟来看待的。
“那汉子,汝所问李参军,可是曾在陇右破蕃,手使双锏,杀得蕃中小儿不敢夜啼的李二郎么?”
“正是。”
“告汝知晓,李二郎今不是什么录事参军事了,已升英武军长史,从六品的前程,这将来么,肯定还要高升……我也曾与李二郎有过数面之缘,便他家小娘子,与拙荆也是稔熟的……”
旁有人笑道:“所谓数面之缘,是你远远瞧过李二郎吧?你婆娘与李二郎侍妾稔熟,大概是曾在同一摊上买过菜蔬?”
费了好半天口舌,陈若才终于找到了广化坊李汲家门前。“呯呯呯”一叩门,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尊驾找谁?”
“我名陈若,乃是李参……李长史故交,有要事特来相访。”
门内回绝道:“我家郎君不在家中,若有刺,便请留下,改日再来吧。”
陈若央告道:“想是李长史尚在禁中,不曾散衙,我自陕州远来,一路劳乏,恳请放我进去,吃口水,等待李长史归来吧。”
谁成想等到的回答却是:“我家郎君不在都中,奉公前往凤翔去了……”
陈若吃了一惊:“不知几时归来?”
“这公事么,谁说得准?或许明日便归,也或许还须数月——尊驾且去吧。家中唯有女眷,实不便开门迎入。”
陈若急得连跺脚:“若是明日还则罢了,若是数月,这、这……如何等得及啊?!”
本以为只要到长安来,必能寻见李汲,只要见到李汲,对方必肯应自己——主要是南霁云、雷万春——之请,起码也能给指点一条明路吧。南将军等对自己此行,寄望甚殷,然而李汲却不巧跑凤翔去了!
这可怎么办?我是赶紧再去凤翔找人呢,还是打道折返陕县去?陈若踯躅半晌,无计可施——关键他也不是一个有权变的——只得扳鞍上马,缓带缰绳,朝街外而去。
这偌大都中,除了李汲我也不认识什么人啊,除非去寻许公……但我认得许公,许公却不认得我,他能信我的话么?要不然先找家客栈寄居一宿,说不定李汲明日便归……
正在彷徨无措之际,突然街边蹿出一个小孩子来,一把揽住了陈若的辔头。陈若赶紧勒马——别把孩子撞着——旋即俯身下去问道:“你这娃娃,拦我做甚?”
那孩子上下打量陈若,然后抽抽鼻涕,回答道:“你休走啊,有人予我一文钱,要我留你下来?”
陈若一皱眉头:“留我做甚?”
“你不是来寻李二郎的么?二郎确乎领兵到凤翔去了,他家门子并未诓你,也天晓得何时归来。说有个你的故人,稍歇便来,想是要邀你吃酒去呢。且不要走。”
陈若更疑惑了,心说除了李汲,长安城内还有我什么故人?正不知道该如何行止才好,便即扳鞍下马,摸摸那孩子的头:“好罢,我便在此等待一时半刻的,且看会有什么故人来。”瞧这小孩儿貌似挺老实,不象在骗我,再说了,他骗我有啥意义啊?
大概一顿饭的时间,陈若正感不耐,忽听身后有人叫道:“有劳陈兄久候了。”
听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却回想不起来,陈若赶紧扭过头去,只见说话的是名士人,身量不高,头戴垂脚幞头,身穿素色襕衫,腰系丝绦,足登快靴,左手把玩着一柄团扇,正自翩然而来。
陈若愣了一下,终于想起,急忙松开马缰绳,遥遥拱手道:“原来是崔兄,洛阳一别,久疏问候——陈若有礼了。”
对方淡然一笑,近前来还礼道:“崔措有礼。听闻陈兄自陕而来,想必张公、南将军等,俱已安然撤离洛阳宫城了,二郎总是挂念君等,若闻此信,必定欣悦。”
第二章、烈士死难
李汲总想再见崔弃一面,却不得其门而入,更不晓得,那小丫头是否又被崔光远派出都外去办事了?
他却不知道,崔光远既离长安,留给崔弃的命令,一是保护其子崔据,二就是随时探查李汲的动向……
李汲若在京中,这两条命令并不矛盾,崔弃时常或亲自,或使府中别人远远地到坊中来监看李家。但李汲既然领兵前往凤翔,崔弃就不可能跟着去了,只得留在城中等他回来。恰好前几日听说凤翔战事已毕,崔光远露布报捷,崔弃估摸着李汲可能快凯旋了,便使人蹩至左近观察。
于是被她发现了陈若。
之所以让陈若多等了会儿,崔弃才露面,一是来往通传,二是她要花时间改扮男装……当日在洛阳与南霁云、陈若等结识,她就是穿着男装啊,如今若以本来面目相见,天晓得对方认得出来,认不出来。
监视者说了,来人自称名叫陈若,看神情颇为焦急。崔弃知道李汲很记挂南霁云等人,在意洛阳战事,则那厢忽遣陈若前来长安寻他,又面带焦虑之色……不会是洛阳或者陕县出了什么事儿吧?这我得赶紧露面,去细细打问一二才是。
当下与陈若相见,又赏一钱打发走了那个小孩子,便即邀陈若去附近酒楼用饭。陈若苦笑道:“不能得见李长史,我哪有心情吃酒……方才入城前已吃了些干粮,倒也不饿。”
崔弃皱眉道:“二郎不在都中,且不知何日方归,看陈兄似有为难处,不知可肯告知小弟么?小弟终是长安本地人,或能为陈兄指点迷津。”
陈若嗫嚅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前后情由,大概齐说了,崔弃不由得大吃一惊,面色微变。她手把团扇,摇了几摇,又原地转了两圈,这才重新望向陈若:“陈兄,此事颇为重大,你如何想到要找李二郎?二郎终究官卑职小,便在长安,怕是也不能如了君等之愿啊!”
“终究是禁军长史,或许有途径可以面谒圣人,为我等陈情?”
崔弃一撇嘴:“区区一个长史,君等难道以为,他是常可以见到圣人的?”
陈若默然——他,也包括南霁云、雷万春等,终究是些外军战将,见识相对短浅,还真是这么以为的……
崔弃又想了一想,压低声音说:“我或许有办法,使陈兄得见一位贵人……”
“什么贵人?”
崔弃附在陈若耳旁,说了一个名字,随即退开些,正色道:“只是陈兄必须听我之命,且那贵人是否真肯相见,是否应允君等所请,我也不敢打包票。”
陈若急忙拱手:“若能得见贵人,上下皆感崔兄的恩情。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便最终不成,也绝不会怨怼崔兄。我自然全听崔兄吩咐。”
崔弃说好,便即疾步奔向附近一个测字摊子,抛下两文钱,索要纸笔,写了一张纸条。折返回来后,她朝陈若笑笑:“又要去搅扰那李家小娘子了。”
于是领着陈若,再到李汲家门前,叩响门扉。老门子开声询问,崔弃答道:“有刺投入。”
因为主人不在家,家中唯留一妾,故此那老门子轻易是不肯开启大门,放人进去的,但名刺则不能不代主人收下——况且青天白日,也不怕真有什么盗匪上门明抢吧?因而卸下门闩,稍稍开启一条小缝,说:“我家郎君不在,名刺可先递入……”
话音未落,崔弃猛地伸手一推——她气力本大,老门子经受不住,不由得踉跄后退。随即崔弃闪身入内,门子才待惊呼,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崔弃朝他笑笑:“我前日也曾来府上拜访过二郎,你不识得了么?”随即将那张纸条塞入门子手心,压低声音道:“速速传于奉节郡王,我等便在贵宅静候郡王到来。”
门子一脸的惊惶,崔弃便又补充一句:“若是郡王殿下不肯相见,还则罢了;此事重大,倘若不急传递,怕你吃罪不起啊!”
就此撒开手,朝身后一招,领着陈若直入院中。
青鸾闻声从屋内出来,崔弃远远地便朝她一揖:“小娘子有礼了,可还记得我么?”
青鸾听此称呼,便不大喜,等再一瞧来人,更是深深地蹙起了秀眉。
“娘子”本是对未婚女子的称谓,逐渐地推广而至人妇——源头大概是李隆基命宫中俱称杨贵妃为“娘子”吧——可你干嘛一定要在前面加上个“小”字啊?既是登门拜访,自当客客气气的,我家郎君又无正妻,你便唤一声“夫人”又如何了?
却原来是这个狐狸精!呃……她又哪有传说中的狐精窈窕、妩媚了,顶多是只貉精,今郎君不在家中,你强闯进来,意欲何为啊?
总、总不会是来找我摊牌的吧……
倘在陇西地界,或者青鸾是正妻,就敢当场发作,叱喝对方,将之逐出家门——否则我就报官抓人了!问题她只是侍妾而已,又在这满城朱紫,青袍、绿袍都不算官儿的京中,也不晓得对方究竟有何仗恃,故而不敢孟浪,只得软语道:“我家郎君不在家中……”
崔弃笑笑:“我知道的。”迈前两步,伸手一指身后手足无措,连脑袋都不敢抬的陈若:“这是二郎故交,今夜借贵宅相会贵人,还望小娘子行个方便。”
青鸾闻言,不由得大吃一惊。
对方口中的“贵人”,所指是谁,她自然是知道的,由此不敢稍生推拒之心——这要是把他们赶走了,晚上郡王殿下过来寻不见人,我可吃罪不起啊,恐怕还会连累郎君!由此更觉看不透这个男装的女人,只得不情不愿地叉手为礼:“既、既如此,二位请屋内坐。”
崔弃笑道:“不必了,我等在廊上等候便是。”很随意地便脱了靴子,登上屋廊,然后一指陈若:“陈兄也来坐。”再转向青鸾:“陈兄的脚力,还请小娘子先安置下吧。”
青鸾命阿七过来,将陈若坐骑牵去厩下——李汲家自然是有马厩的——完了去厨下烧两碗水,亲自用一个盘子托着,复归前院来。
只见那男装女子将团扇插在腰间,盘腿坐在廊上,双手交叉,扳着两胫,正自好整以暇地游目四顾;另一名胡须不甚浓密的真男儿却老老实实,垂腿而坐,两手放在膝上,并且一见青鸾过来,便急忙垂下头去,不敢正视。
青鸾奉上热水,崔弃双手各执一碗,旋将其一转递给陈若。陈若嗫嚅着道:“多谢娘子。”崔弃却说:“有劳小娘子了。”
青鸾总觉得对方嘴里这个“小”字吧,乃是特意加上的,吐字发音格外的清晰。
既然瞧出来对方是个女人,她也不必避嫌,当即抱着托盘,跪坐在崔弃身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问道:“你实与我说,究竟是什么人?当……当如何称呼?”
崔弃面带有些虚假的微笑,低声回复道:“我姓崔,是二郎的熟人,至于来历,小娘子不必知道……但我绝非平康坊内那些人家出身,这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青鸾略显尴尬地笑笑,于是退开半步,坐着相陪。其实她有无数疑问想要提出来,奈何对方一句话就给封住了去路,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是不时斜眼打量崔弃,心说这女人男装倒也秀气,但若换回女装……郎君不至于会喜欢这样孩子般的身材吧?
那边崔弃却也在打量青鸾,只是目光要放肆得多,先瞧瞧脸,再看看胸,然后是腰肢和臀部,多少有些自惭形秽。她心说当日若应允了李汲,或许你我便要姊妹相称啦——肯定我是妹妹,不必论年齿,看外形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