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不管是实是虚,粮草调度总得按照十万左右来算,但朔方所领各州尽皆贫瘠,户口稀少,根本就产不出那么多粮食来,再加按例,朝廷每年还要下赐军服用布,而在目前状况下,朝廷又根本掏不出来……由此便准将灵、盐、宥、夏、丰等州的产盐,全都供输给朔方,让他们自己用食盐换粮食、布匹去。
即便如此,朔方军依旧年年向朝廷告穷,在这种情况下,想让他们匀一些食盐给庆、泾等州的胡部,可能性是很低的。
听了李鼎的解释,李汲当即摆手道:“我虽不曾查阅旧档,也知秦州之盐,既然还须供养邠宁军,则我凤翔也必不敷用啊,焉能供胡?”
班宏插嘴道:“若使党项自凤翔府购盐呢?”
李汲一撇嘴:“若非白送,而是购买,则彼等大可去朔方求售嘛。”
朔方的食盐肯定有富裕啊,正要用来交易粮食、布匹等物资,有市场,有需求,那不比从咱这儿买盐方便多了么?
李鼎笑一笑:“我方才亦以此,质问拓跋朝先……”
李朝先的回答是,朔方军已然打通了跟回纥的商路,大批盐货输向草原,恐怕留不下什么来给庆、泾诸胡了,所以他哥没办法,才会派他来凤翔府求告李鼎。
李汲听了,沉吟少顷,手捻胡须,徐徐说道:“恐非本意,彼胡是欲要挟于我……”
从庆州往北打,地广人稀,野无所掠,非常不划算,则党项羌想要劫掠人口、物资,就只能跟此前似的,向东去打鄜延,或者南下经过邠宁,也可能绕从泾州,来犯凤翔府。这时候向凤翔府请求售盐,无异于手捏着刀柄跟人讨价还价……
李鼎轻轻叹口气,道:“二郎说得是,我亦知之,然而……实不便拒绝……”
你把交易的大门一关,坚决不肯售盐,则诸胡缺盐,必再生乱,到时候二度兴兵,咱们这儿兵穷粮匮,实在很难抵挡啊——“尤恐蕃贼今秋再犯陇右……总须暂时稳住陇上诸胡,以待蕃贼之退,或者我军恢复元气吧。”
李汲黯然致歉道:“是我统御不力,乃使节帅为难……”
如今他手里不到五千兵,素质还很差,即便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整训,成效尚不显著。倘若陇上诸胡再度铤而走险,聚集五六万甚至更多人马——拓跋部若加进去,数目肯定少不了啊——他根本就没野战取胜的机会。除非哪天把五千凤翔军,都练得跟鄜延军精锐似的,但即便如此,全军出击,谁来守城啊?
李鼎摆摆手,安慰李汲道:“我并非不知兵,便凤翔军这般弱旅,实在难为二郎了,且即便二郎有管乐之才,也非旬月间便可练成——不是二郎的过错。”顿了一顿,咬牙道:“错在邠宁!”
邠宁、鄜延两军之设,本来就是为了防备陇上诸胡的,而泾州在邠宁防区之西,庆州之胡经此南犯,邠宁军不能加以遏阻,把责任全都扔给我凤翔,岂有此理嘛!
李汲慨叹道:“奈何邠宁无帅……”
邠宁节度大使是召王李偲,为李亨第十一子,年方一十四岁……想也知道不可能真跟李倓似的出镇领兵啊,不过挂个空名,闲居长安城内罢了。此外邠宁还有两位节度副使,一是郭子仪,曾经一度出镇邠州,但旋即受命自朔方直取范阳,还定河北,老将军就先去灵州坐镇了。此事终为鱼朝恩所沮,郭子仪还都复命,也不知道这会儿走没走到长安……
还有一个是邠州刺史桑如珪,兼邠宁节度副使,主要负责民政,并不怎么会打仗。
鄜坊丹延军同然,并无节度使,而只有节度副使杜冕坐镇,同样是个书生……
李汲真觉得,混蛋皇帝的骚操作让人左瞧右瞧,怎么也瞧不明白啊……既然知道陇上诸胡可能成患,而建邠宁、鄜延二镇,那你起码得撂下一位将才吧。既怕郭子仪势大难制,那就让他领一镇好了,强过挂两镇副使虚衔,先是圈在长安城不得领兵,继而跑邠州只为吓阻诸胡……
李鼎叹息道:“是故无计也,只能允了拓跋所请。”
班宏在旁眨眨眼睛,若有所思,提醒说:“拓跋朝光前来请盐,是否有挟制诸胡,以求独大之意啊?”
李鼎和李汲几乎同时一皱眉头:“君言有理!”
最近一段时间,诸胡都不能得盐——食盐既然官卖,则商贾近乎断绝,而泰半胡部作乱之后,各地盐吏也不会再主动往胡中输盐——倘若拓跋部趁此机会,得到一条来盐的渠道,大可趁此机会或收买、或挟制诸部,从而逐渐成长为胡中魁首啊!
李汲忙道:“诸胡分立无主,我唐尚可制之,倘若聚为一体,恐难约束,必成大祸!”
李鼎随手抄起案边的蒲扇,“扑啦扑啦”扇了老半天,这才终于缓缓说道:“也只能由他……统御诸胡,并非一日之功,在此之前,我先须有反击之力才可。”倘若凤翔军能打,或者邠宁军得一能将,都不必鄜延军相助,便可随时打断李朝光统合诸胡的进程,消除他的野心,否则的话,即便不给他盐,他亦未必没有别的机会。
比方说,以唐家不肯供盐为借口,高张大旗,一样有可能将诸胡全都聚拢在一处。
李汲亦无计可施,只能暗中咬牙:这笔账我记下了!转过头去问班宏:“府中存盐,尚有多少余裕?”
班宏答道:“也不多,不足千斛。然节帅可以行文秦州长道,要求加输……”说着话望向李鼎:“其中自然大有文章可做。”
李鼎会意地一点头:“我凤翔府此前被贼,自当加练兵马,拱卫京西,今募三万军,钱粮不足,只能仰之食盐。”
“最好含糊其辞,勿被谏官抓住把柄。”
李鼎点头:“我知道的。则与党项交易之事,便委之班君了——羌中各类特产,我都不要,只要牛羊,可解府内荒歉。”
李汲也提出建议:“不知山南今秋收成如何,节帅既并领兴州、凤州,乃可试以牛羊南购麦谷。”因为陇上羊比较有名啊,肉肥味美,而山南西道是不出好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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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秋季,凤翔、秦、陇等州的收成果然很差,好在班宏从长道盐场强要来三四千斛食盐,跟党项羌拓跋部交易了不少的牛羊——主要是肉羊——打算南输山南西道,甚至于山南东道,换些谷米来吃。
里外里一扒拉算盘,仍有亏歉,但应付到明年春夏之交,应该问题不大。
当然前提是,这一冬天别再出事儿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不出李汲、李鼎等人所料,九月间,吐蕃大论马重英又率大军来侵陇右。
快马于九月底驰入凤翔城,李汲一瞧那陇右来使,脸好熟啊——这不是贾槐么?
李倓正是知道李汲在凤翔府,故此才派贾槐前来,想通过熟人关系,请李汲关照,协助向李鼎进言。
故此贾槐先来拜访李汲,见面后第一句话就是:“鄯州形势,大不妙啊!”
李倓坚守陇右,屡屡被兵,但朝廷方面却不但没有一兵一卒的增援,最近就连秦、成二州都划归凤翔节度使管辖了。加上陇右道南部——鄯、廓、兰、渭等州——本年又逢荒歉,遂至军事实力大跌。
尚不如当年李汲初到陇右之时。
而相对的,马重英这回不但彻底搞明白了关东形势,知道唐军主力仍被牵制在河南地区,陇右不可能得到大规模增援,抑且经过去年佯攻临蕃城,也把鄯州唐军的布置,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因而此番亲将六七万大军再犯陇右,其势甚为嚣狂。
李倓命贾槐前来,拜见李鼎,提出了三个请求:其一,望能供输些军粮到陇右去;其二,希望调动秦、成两州的兵马,协防鄯州;其三,商借李汲一用。
李汲领贾槐来见李鼎,备悉奏陈。李鼎自然不会即刻便给出答复来,他还是老习惯,先打发贾槐下去休息,然后邀请李汲和班宏来一起吃晚饭,就在宴间商议此事。
李汲自然希望陇右所提出来的请求,李鼎能够全盘接受,然而……第一条首先就通不过,班宏说了:“凤翔府及辖下各州,仓廪俱不充盈,即便想要用得自羌中的牛羊,往山南交易米谷,也尚在途中,哪有余裕接应陇右哪?”
李汲极言鄯州的重要性——“鄯州若失,兰、渭也不可守,秦、成必定被兵;且蕃贼还有可能威胁凉州,切断河西,使西域孤悬于中国之外……节帅,不可不救啊!”
李鼎摇摇头:“二郎所言,我岂有不知?奈何实在无力相救。”顿了一顿,又说:“齐王想调秦、成两州兵马,反正暂于我无用,允了他便是——只是长道守盐场的兵,一人一马皆不可离!”
至于暂借李汲,李鼎更不乐意了:“二郎职在六品,圣命镇守凤翔,哪有擅借之理啊?”
这年月若依官品划线,六七品就算是中级官僚了,五品以上则是高官,在外可为刺史,在内可守诸卿。所以又不是低品小吏,哪有私下借调的道理?你李倓想要,自己跑长安打擂台去。
“且二郎在凤翔编练兵马,还要应付陇上诸胡,岂可弃我而去?”
第七章、左支右拙
李汲反复恳请,希望能够短期内前往陇右一行,李鼎却坚决不肯松口,自也无法可想。最终李倓提出的三条请求,李鼎只答应了其中一条,贾槐黯然而去。临行前,李汲关照他:“前线局势,请齐王殿下随时通报凤翔府,以备非常……”
贾槐去不几日,果然急报到了。吐蕃军猛攻临蕃城,即便浑日进如何能打,终究兵寡粮蹙,在坚守了十二天之后,临蕃城陷落,唐军死难者不下千数。好在浑日进虽然身负重伤,最终还是逃得了一条性命。
浑日进的坚守,给了李倓、浑释之迁移鄯城居民的时间,当日郭昕苦苦守备的鄯城,最终还是不得不被迫放弃……吐蕃军就此兵至小峡口,郭昕、李元忠利用险要地形,苦苦支撑。
而马重英在占据鄯城后,又分兵北上、南下,将整个鄯州西部全都握入掌中,甚至于吐蕃别军还侵入南面的廓州,包围了达化城。
陇右局势,就此岌岌可危。
李汲急忙跑去拜见李鼎,请求率兵西出。
当然啦,他也知道,李鼎不会放自己去增援鄯州的,况且就目前麾下那几千弱兵,去了也无用啊,白送人头。李汲只是表示:“倘若鄯州有失,蕃贼可以沿湟水长驱直入,进抵金城。我此前在陇右,知齐王殿下将后方兵力陆续抽调前线,金城虽为兰州州治,不过数千戍卒而已,必不能当蕃贼锋锐。金城若陷,或者蕃贼绕城而走,很可能来扰秦、陇,我必须前往勘察地势,点检兵卒,择地设隘以遏阻之,否则——凤翔危矣!”
从鄯州到金城是三百里,从金城到秦州州治成纪是四百余里,再从成纪到凤翔,又将近四百里地,实话说,李汲不相信吐蕃军在夺取鄯州之后,还可以长驱直入千里之遥。以他判断马重英的战略部署,即便一路势如破竹,最大的可能性也是至成纪而止,此后今岁或者明秋,北上攻打凉州州治姑臧。只要拿下姑臧,便可将河西通道彻底切断了。
然而料敌当从宽,从来“多算胜,少算不胜”,说不定军事行动的顺利,会使得马重英骄狂更甚,竟打算一口气直朝长安城杀过来呢。其实不正不必抵达长安城下,只要能够威胁西京凤翔,就彻底握有了战略的主导权,或许还能逼迫唐朝签订个什么不平等的条约……
李汲自到凤翔府来,多半时间只在府城周边转悠,最远也不过因搜捕逃胡,而西至陇州,对于整个凤翔节度使辖区的地理,实在不熟悉啊。因此才想西出,去实地勘察一番,争取万一遭敌,可以将吐蕃军队遏阻于京畿道之外,也即陇州以西地区。
总不能轻易将敌军放入凤翔府内,只研究该怎么打守城战吧……
并且此番请命西出,他还有另外一重用意,是当李倓所领陇右军真的兵败如山倒,连流民百姓皆向东逃之时,他可以尝试策应、援救一二。
听完李汲的上请之后,李鼎便自箧中取出地图来,铺在几案上,拧着眉头瞧了几眼,然后问道:“二郎啊,在你看来,倘若兰州失守,蕃贼进向渭、陇,何处是最佳的设防之处?”
李汲伸手在地图上一指:“襄武。”
襄武是渭州的州治所在,从汉代起,便为西陲名城,前世熟读汉晋史的李汲对这个地点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年月的地图制作水平很低劣,即便官府所藏军用要图,其精细程度也不过尔尔,光看地图,而不经实地勘测,很难确定某地区是否为军争要地,某城池是否能够据以却敌,所以他也只能根据前世所学,大致圈定一个地点了。
既是千古名城,那必有其长期存在的合理性啊,若非当道之险,必为一方枢纽,如前者可以凭之遏阻蕃贼,倘是后者,也说明不可轻弃。
李鼎闻言却摇摇头:“只说我凤翔辖境。”
我承认襄武城很重要,但那终究是李倓该管的啊,我实不便插手。
李汲略一思索,便又东指一点道:“上邽也是要地。”
想当初三国鼎立,诸葛亮和姜维多次领兵北伐,往往围绕着上邽与魏军展开激战,可见这是个必须关注的地理要点。
李鼎想了一想,抬起头来,盯着李汲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二郎啊,我知道你担心齐王,担心昔日在陇右并肩杀贼的同袍,恨不能背生双翅,飞到鄯州去相助彼等。然而,蕃贼近十万大军,休说你孤身一人,便将我凤翔全军往救,也不过杯水车薪罢了,实于国家无益。
“怀忠悃之心,奋杀贼之气,固然是男儿本色,然亦须听从朝廷调度,否则人各为战,焉有胜理?二郎也是常将兵的,自不必我耳提面命——有军纪约束,方始为军,否则不过乡野匹夫罢了。即便蕃贼破陇右,向河西,我等也必须谨守防区,不可孟浪往援。
“可允二郎西去,但最远只到上邽,勘察地势,部署戍兵,万勿逾界啊!”
李汲叉着手,深深一揖道:“谨遵节帅之命,不敢有违。”
李鼎看李汲的神情,不象随口敷衍,乃允其请——即便不考虑国家、百姓,他也得考虑自家的禄位啊,真要是让吐蕃军突入凤翔节度使防区,攻城夺邑,则他李鼎这位子肯定坐不稳。
于是李汲便从守军中遴选了稍稍堪用的一千余兵,领着出了凤翔府城,一路向西行去。他基本上是沿着渭水北岸的大道走的,因为吐蕃军若想深入唐境,大军团行军,也必定得走通衢大路。
不过等出了陇州,进入秦州后,他却渡渭向南,因为前面几座重要城池,比方说秦岭、上邽、伏羌,都在渭水南岸。凤翔节度使辖区,向西最远就到秦州,而秦州最西面的一个县是伏羌,但李鼎有言在先,李汲固然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既已应允,不便阳奉阴违。
因此最终抵达上邽,暂在城内歇马,只派部下西向伏羌,探查城防状况,绘画山川道路,归报于他。
这一去三百余里,继而驻军上邽,打听陇右形势,野风渐冷,时节逐渐迈入了冬季。鄯州方面常有快马西行,禀报前线战况,李汲于路接着,都说小峡之守颇为艰难,李倓几乎将全部兵力全都压了上去,鄯州几乎等于一座空城。
据说杨炎等曾经多次奉劝李倓暂时离开鄯州,前去兰州躲避,浑释之也说:“有某坐镇鄯州,与城携亡可也,殿下身份尊贵,不当居于险地。”然而李倓咬定牙关,坚决不走,还说:“孤与诸君生死与共,绝不先退一步!”
李汲不由得暗中为李倓喝彩——这才象是李渊、李世民的子孙嘛,若李亨辈,猪狗耳!
然而,他还没能得着小峡失守,或者蕃军自退的消息,却先接到了李鼎的急命,令其速归——因为党项等胡部又打过来了!
李汲闻报,不由得大吃一惊——我靠这票养不熟的狼崽子,都答应给你们供盐了,竟还敢来侵扰!早知如此,就一粒盐都不让运入庆州去!
匆匆率兵折返,进入陇州境内后,便见村落萧条,往往数十里不见人烟——老百姓不是被乱胡挟裹去了,就是先期逃离了乡梓。然而沿路几座县城,却并没有遭到攻击的迹象。
等到折返凤翔,这才知道,乱胡数万,自泾州南下,于路劫掠,已然杀穿了陇州、凤翔,火烧大散关,一口气杀向凤州去了。
李鼎终究跟崔光远不同,没有整天窝在府衙里吃闲饭,他随时派人探查胡中动静,并且规划境内各城守备。因而此番胡乱,虽入陇州、凤翔,却既不敢攻打已有防备的县城,野外所掠亦少,这才被迫铤而走险,南下凤州。
要命的是,如今凤州也在凤翔节度使管辖范围之内,但李鼎压根儿就没想到本属山南西道的凤州会遇敌……
李汲向李鼎请罪,说都是我远离了凤翔府,才不能遏阻贼势,使乱胡得以长驱直入。李鼎摇摇头:“并非二郎的过错,即便二郎在,这数千军也只能守城而已,无望野战挫贼……”随即长叹一声:“都是喂得太饱了之故!”
班宏急忙避席请罪:“实乃末吏之失……”
用食盐向党项换取牛羊,本是李鼎的决策,但具体实施,李鼎则交给了班宏去办。因为府内仓廪空虚,百姓也需要赈济,班宏跟拓跋部做了几回交易,觉得对方挺实诚的,也便敞开了供应,只求多得牛羊,以补府库的亏欠。
其实应该量胡所需,稍稍减少一些,再细水长流的,那才不至于养虎贻患。但这也不能怪班宏,一则诸胡具体数量,对于向来实施羁縻政策,粗放管理的唐朝而言,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谁都不可能算清楚喽,二则班宏终究也是为了府内存粮和百姓生计考虑啊。
因此李鼎一摆手:“班君起来,我并无怪责之意。”
李汲觉得这位李节帅实在是个好上司,遇事肯跟部下商量——虽然只是作为左膀右臂的李汲、班宏两人而已——捅了篓子也不诿过于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李倓还使人乐意在其幕下效命。因为李倓终究不脱纨绔气,无论军政两道,多少有些眼高手低,纸上谈兵——经过数年历练,如今应该会好一些吧——李鼎则起码在用兵方面,颇有老成之见哪。
李鼎的老成之见便是:“贼势方嚣,不可阻也。”这会儿出去追着打,就凤翔府内这些兵,人一回身就能全都给吃喽。
但乱胡终究是有老窝的,抢够了总要回家,到时候绸缎裹在身上,铜钱掖在腰间,又以为唐军不敢阻遏,人人思归,必无战意。
李鼎乃道:“今当避其朝锐,击其惰归!”
他命李汲领兵南下,驻守大散关以北,扼守山北水南要冲的陈仓城,同时行文邠宁,要邠宁节度副使桑如珪发兵到凤翔府来——从前朝命救援凤翔,你们就吃了个败仗,半道儿折回去了,继而胡贼再度南下,就打你们防区旁边儿过,竟然不能遏阻,姓桑的你要怎么向朝廷交代啊?
别当凤翔镇内战事,就跟你们不搭边儿,速速来援,我将来上奏朝廷,才可能为你们邠宁镇说说好话。
李鼎的计划,是等乱胡折返之时,李汲从陈仓出兵追逐其尾,邠宁军从凤翔出兵拦截其腰,必可大破之。
于是李汲奉命南下陈仓,乱胡尚未北归,他先等到了小峡失守的消息……李汲就感觉如遭两名高手围攻一般,此拳才收,彼拳又至,打得他左支右拙,难以招架。虽说陇右战事,他根本帮不上忙吧,乱胡来扰,也不可能提前与之决战,终归心里忙慌啊,憋屈啊。
小峡既失,蕃军便直抵鄯州城下,李倓、浑释之收拢败兵,艰难死守,同时一道道奏急文书递向长安,只可惜长安方面却发不出一兵一卒来西向救援。
这跟凤翔府内战事也有关系,乱胡肆虐,迫近腹心,李唐王朝实在不敢调动鄜延、邠宁、凤翔等军远出,去救陇右……再者说了,大军行动,也得有足够的粮草不是?秋收之后,京中粮价稍稍下落,却仍须两千钱才买斗米,哪儿有什么富裕可以动兵啊。
这一危机,直到迈入新年后方才得到缓解——吐蕃大军在外,粮草也不是很供应得上,马重英围攻鄯州将近三个月,浑释之守备甚严,眼见难以克城,最终在元月下旬,终于被迫退兵了。
此行虽然未能全取鄯州,却予唐朝陇西军以重创,且将鄯州以西的要隘尽数夺取,相信积聚一年,明岁再来,必可底定胜局。果然战后,李倓被迫将节度使驻地东移到距离鄯州百里之遥,湟水以南的龙支去了。
至于陇上乱胡,在凤州大肆抢掠,并且攻破州治,杀死了刺史萧拽,然后才驱赶着大群唐民,呼啸北归。
李汲在陈仓城上,看着那些乱胡拉拉杂杂,肆无忌惮地成群而过,手按城堞,不由牙关紧咬,目眦尽裂。
第八章、杀贼吃肉
此时已然得到确切的消息,南寇凤州的胡虏,虽然也是多部混杂,但主体却并非党项等羌种,而是奴刺。
奴刺本为吐谷浑属部,但自吐谷浑故地没于吐蕃,大部东迁之后,奴刺之势渐雄,隐然凌驾于本部慕容氏之上。奴刺大半居于泾州,也有部分在庆、原、会、凉境内。
党项羌酋李朝光此前打通了与凤翔府的食盐贸易通道,所得数千斛盐,分与各部,用以收揽人心,尝试逐渐加以吞并,然而却不肯转卖给奴刺。奴刺大人前往求告,李朝光却说:“我自唐所得食盐有限,无余盐可予贵部,贵部需盐,何不自往求之?”
奴刺大人因此遣使凤翔,却于途中为李朝光设伏所杀,奴刺疑为唐人所袭,这才怒而召聚周边部族,南下劫掠。
李汲听说内情后,不禁愤然道:“奴刺罪莫大焉,然拓跋亦不可恕!”
同时心里琢磨着,又是党项又是吐谷浑的,这陇上各州,究竟窝藏了多少胡人啊?诸胡近在肘腋,长安城里那位你竟然还能睡得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