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08章

作者:赤军

  等到乱胡遍掠凤州,终于在上元二年的二月份北归之时,李汲站在陈仓城上远远眺望,只见胡兵全都数百人一队,蜂拥而过,相互间既缺乏明确的统属、指挥,也根本没有什么队形可言。

  照道理来说,自大道而行,距离陈仓城不足五里,总该约束部伍,随时可以转为防御阵型,并且四下撒开足够数量的哨骑才对啊。

  “胡寇实欺唐也,以为唐无人乎?!”

  根据预定计划,李汲放过了乱胡的前队和中路,观其后续方至,便在城内点检士卒。他登高阅军,并且鼓舞士气道:

  “胡虽多,皆有归心,而无战意,破之不难。且君等以我为谁耶?”

  众军齐声高呼:“李二郎,李二郎!”

  待喊声渐息后,李汲便一挥手:“昔在陇右,连蕃贼我都不惧,况乎这些乱胡?但从我命,奋勇杀贼,必保诸君凯旋——后退者死,逡巡者死,乱阵者死,唯前进者可生,杀贼者必赏!

  “我已奏明节帅,所得虏获,其半归于州府,其半诸君均分,然若有争抢而误军机,或者私藏而犯军令者,亦斩!”

  这年月的普通老百姓,缺乏足够教育,更没有什么国家、民族的观念,大道理是说不通的。李汲整练这支凤翔军已经好几个月了,深知在这个时代,想使将士用命,只有三策:一,足食;二,严明纪律;三,身先士卒。

  实话说,足食还真保证不了,因为府库存粮有限,能够保证普通士兵一日两餐半干的,就算很不错啦。不过李汲虽好美食,在军中时也肯咬紧牙关,跟士兵吃一样的伙食,倒还不至于引发士卒的怨怼,阳奉阴违甚至于哗变。

  其实除少数募兵外,那些征兵即便不服兵役,跟家乡务农,日常吃食也不见得会更好些。尤其这两年战乱频仍、朝廷困穷,大家伙儿或许缺乏直观感受,天时不正,年荒岁歉,可全都瞧在眼里啊。则只要上下一体,全都吃一样的饭,那些淳朴士卒是绝无怨言的。

  征兵在这点上,倒比募兵要强,胃口不大,欲望有限,相对好管理,或者不如说好糊弄一些。

  在此基础上再严明纪律,作战时身先士卒,李汲相信凤翔军虽然还远到不了此前所见鄜延军精锐的程度,也堪堪能战了。尤其还是打的追击战,而非硬碰硬的正面野战。

  因此事先他便将出存粮来,宰鸡杀羊,让士卒们饱餐一顿,然后申令:“由此北上,三十里入陇州,吴山、汧阳之间,必再使诸君得饱食——想吃肉的,就跟我出城去杀贼!”

  于是大开陈仓西门,李汲跃马挺矛,率先冲杀出去。

  乱胡此番南下劫掠,除了最后攻打凤州州治梁泉外,基本上就没有遭遇过抵抗——那凤州刺史萧拽也是自作,明明李鼎已经行文警告过了,他却丝毫不加防范,乱胡到时,竟连城门都来不及关闭——由此轻视唐人,以为凤翔镇经过去年闹腾一回,再无出战之力,那鄜延军都退了,还有谁敢拦咱们啊?

  其实吧,你们都转悠好几个月了,鄜延军大可再来……

  由此乱胡才毫无防备地经过陈仓郊外,尤其前队、中坚都已安然通过,殿后兵马就更加放松了警惕,人人都只管闷头赶路,想要赶紧返回老家去,将劫掠所得,向老婆孩子好好炫耀炫耀。

  李汲趁机领兵冲杀出去,乱胡大惊,甫一接触,便被李汲连杀两将,就此彻底崩溃。凤翔军见到乱胡不过尔尔,隐藏在骨血中的勇气也就此激发出来,各执器械,跟随在李汲左右,奋勇杀敌。

  乱胡跑得漫山遍野都是,李汲一边追杀,一边暗道可惜。

  多好的机会啊,倘若我麾下都是百战精锐,又多骑兵,大可分成多个小队,四散逐杀,必定斩获更丰。问题凤翔军多是整训才不到半年的征兵,列阵而战,或可压制怯意,保持纪律,这要是分散开来,一旦碰上根硬骨头,怕是会偷鸡不着反蚀把米了……

  只得暂且不管四散的乱胡,李汲就紧盯敌方大队,沿着道路朝北逐杀,一口一口地啃掉长蛇般敌军的尾巴。二三十里地转瞬即过,直到进入陇州境内,在南由县北,才终于遭逢数千乱胡,列阵而阻。

  不过对方预设的战场却对他们相当不利——却也无从挑选——南由县西北方便是吴山县,相距不足五里之遥,唐军若是遇挫,随时都可以退入两座县城防守,而乱胡反倒要担心两城出兵来策应包夹。

  虽说李汲很清楚,那两城都只有数百戍卒而已,自保尚且为难,哪还有力量出城呼应己军哪?尤其事先没打过招呼,更无军令下发,县令、守将都是不敢孟浪行事的。但乱胡不清楚这点啊,原本还以为唐人不敢从陈仓城里出来呢,却又如何?即便没有多余的兵力加以防范,也总会悬着心呢吧。

  由此李汲不理对方阵势已完——其实还差得远呢,但对于乱胡来说,这样稀稀拉拉、歪歪扭扭的,就算是摆阵了吧——便将骑矛朝前一指,呼喝士卒:“君等尚有余力否?但破当面之贼,便可下营设灶,适才所夺胡谷、胡羊,皆可饱餐!”

  对于那些农民兵来说,千金之赏都是假的——也肯定没人信——许诺吃顿饱饭,甚至于还有肉,却大有可能鼓舞起他们的士气来。

  随即李汲率领近百名募兵骑士,当先冲阵,胡中乱箭齐发,却不能伤他分毫,这一小队骑兵仿佛一柄利刃似的,直接切入胡阵之中,直取大纛所在。

  旗下胡将见状,急忙弯弓来射李汲,却一连两箭都被骑矛拨开。看看敌已近身,无奈之下,他也只得硬着头皮,抄起枪来,朝李汲分心便刺。

  兵刃相交,“啪”的一声,胡将在马上便是一晃,自知不是对手,当即拨转马头,狼狈而逃。李汲二话不说,手中骑矛直掷出去,正中对方后心,穿胸而过,将胡将插下马来,牢牢地钉在地上。随即李汲反手自背上抽出双锏,“咔”的一声,将旗帜从中打为两段。

  大纛既倒,胡阵自乱,凤翔军趁机全线扑上,杀得乱胡呼爹喊娘,溃若山崩。

  打完这一仗,已近黄昏时分,李汲尚且精神抖擞,再看属下,却几乎个个面有疲色。他知道这就算极限啦,对于这么一支队伍,别说于路杀贼了,即便是四下无警,急行军三十里,大部分没有掉队,已属难得。

  于是下令安营造饭,并且吩咐部下:“执我手令,往南由、吴山两县去,命县令组织军人,前来相助看守俘虏。”

  这一路上杀胡不下五百,很多尸体还倒在路旁,没空割取首级;俘虏的乱胡亦有上千,设若分出太多人手来看押,未免损耗战力。别以为仗这就打完了,前面还有好几万乱胡呢,万一凤翔府内的邠宁军不能及时到位,侧翼抄截,说不定部分胡部还会掉头来战,尝试反击。

  ——因为邠宁军上次却胡时就莫名其妙吃了个大败仗,所以李汲对他们没啥信心。

  乱胡于路拋散物资无数,其中还有几十头羊,瞧着似为庆州种,估计就是此前班宏从拓跋部得来,南输去换米谷的……李汲下令全都宰了,熬成大锅羊汤,分飨士卒。

  每个兵都是糙米饭或者粗面饼管够,外加一碗浓浓的羊汤,汤里起码有一根带着碎肉的羊骨头。李汲也是同样伙食,但他喝着羊汤,却不禁思念起远在长安的青鸾来了——常吃青鸾所煮好羊汤,我都快不记得了,原来羊汤也能做得这么难吃啊……

  是了,军中有盐,却缺香料,并且无酒,怪不得膻气如此之重。

  南由、吴山两县不敢漠视李汲之命,都派县尉领着几十个兵,并百余青壮,前来会合、协助。李汲招呼那两名县尉:“可曾吃过了么?来来来,与我共享军中伙食。”

  天黑之后,士卒们也都吃饱喝足了,营盘亦扎得颇稳,李汲正在四下巡视,并且分派夜间守卫,吴山县尉跑过来请示:“那些胡虏中,不少人直唤腹饥,希望可以赐予食粮——粗粝半饱即可。”

  李汲听了,忍不住就是一瞪眼:“彼等还敢要吃的?!”

  那吴山县尉笑笑,回答道:“末吏粗粗甄别过,其各部贵人、将领,约三十余,唤饥者半在其中。想来见长史不杀,料有献俘意,是不会让他们活活饿死的,乃生妄想吧。”

  李汲微微一皱眉头,低声问道:“你如何看?”

  吴山县尉叉手一揖,也低声回答道:“那些贵人、将领,既要献俘戏下,多半还是给些吃的吧,至于余胡,何必浪费食粮啊?且不妨杀之,也可减省些人手。”

  他担心明日要将上千俘虏全都押往凤翔府去,那么自己这些人既然接下了看管之责,是不是也必须出趟差,跑一回远路呢?如今官军虽胜,州内仍有残胡,还是呆在城里最安全啊。

  李汲想了一想,冷笑一声:“献什么俘?献首可也。”吩咐跟随在侧的几名将领:“率你等本部过去,将俘胡无论身份高下,一并斫了,割首来见。”

  此前他见崔光远要杀戮俘虏,还曾经心生恻隐之心,打算给他们留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但经过这数月间奔波来往,复闻凤州惨遭蹂躏,逐渐就把前世残留的那点人道主义思想全都抹消掉了。即便俘虏,甚至于降寇,只要不能用,又不足养,那便杀之,乃是本时代的通例啊,既然穿来此世,又岂能不入乡随俗,和光同尘呢?

  关键是,府中没有余粮,即便我把那些俘虏全都押回凤翔去,看李鼎的意思,也还是要杀的,早死晚死都是死,那又何必多浪费几天的粮食?我悲天悯人,我将唐、胡皆目为人,我怀揣人道主义思想,都可以,但首先,我得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实力才成啊。

  力不逮而强要拔山举鼎,是自取死道也!

  于是一夜之间,将千余胡虏尽数斩杀,割下首级来,装了满满的几辆大车。

  翌日李汲便折而向东,转回凤翔府来,于路得知,这回邠宁军没掉链子,同样于昨日出城击胡,俘杀数千人,残胡逃回泾、庆去了。

  由此李鼎上奏朝廷,报称大捷,班宏也正好利用此事,断绝了与拓跋部的商业往来。于是不多日,李朝先再入凤翔府,反复哀恳李鼎,说此前扰唐的是奴刺啊,不干我党项之事,节帅千万莫要迁怒于我部。

  李鼎暂时也不敢迫之过甚,乃问:“我欲报奴刺,党项可能为援否?”

  李朝先满口应承:“若节帅发兵往讨,我部必悉出相助,共灭奴刺!”

  其实李鼎也就是这么一说,非但他根本无力进讨奴刺,而且奴刺在泾州和庆州,也不归他管,越界用兵,肯定是要先经过朝廷同意的。不过表一个态度而已,随即吩咐班宏,继续跟拓跋部做生意吧,但是出盐的数量要压下来,别把他们给喂太肥喽。

  至于李汲,继续整训凤翔军,并且希望来年能有个好收成,他好增加兵役数量,甚至于大肆募兵,以便真的寻机北上去剿灭奴刺——倘若形势允可,趁机把党项也给灭了最好!可谁成想才刚过了一个月,便有朝命召还。

  因为李光弼败了。

第九章、咒杀巨盗

  李光弼在河阳,长期对战史思明,逐渐扳回了上风,去岁末更攻克怀州,生擒安太清,押赴长安斩首。

  由此朝廷上下,逐渐产生了轻敌之意,不知道什么混蛋跑去游说鱼朝恩,说:“洛中将士皆燕人也,久戍思归,上下离心,急击之可破。”鱼朝恩深以为然,多次上奏向李亨进言,请求发陕虢军与河阳唐军东西夹击,规复洛阳。

  李亨下诏征求李光弼的意见,李光弼回复说:“贼锋尚锐,不可轻进。”李亨不满意,又隔过李光弼去征求仆固怀恩的意见,仆固怀恩却谓东都可取。

  从长安到河阳,传旨的宦官不绝于途,一连多道诏命,催促李光弼发起反击。李光弼无奈之下,只能留郑陈节度使李抱玉守备河阳,自率大军进至邙山。

  李光弼下令凭险列阵,为的是暂取守势,以待陕虢军东来夹击,仆固怀恩却认为可以平原决胜,遂率朔方军在平地立阵。李光弼反复申令,仆固怀恩只是不听。

  关键时刻,河阳唐军将帅不合的恶果,终于呈现了出来。

  当初李光弼为了尽快掌握朔方军,完全是以威相临,以力相压,一到前线就先杀了张用济,然后战阵之上,也多次以威胁斩将来约束部众,这就导致仆固怀恩以下各级朔方军将,对这位李太尉是口服心不服,只畏其威而绝不怀其德。

  尤其他们的老上司郭子仪跟李光弼完全是相反的路数啊,则朔方军将回想起郭子仪来,自然更加厌恶李光弼了。

  此前攻克怀州,俘虏安太清,仆固玚见到安太清的妻子容色不俗,于是劫归自家营帐。李光弼命人讨要——安太清是贼中大将,说不定押赴长安后会被当成“千金马骨”,得到赦免,你怎能先把人老婆给抢了呢——仆固玚根本不理,还命士卒环绕己帐为护。

  李光弼亲自领兵前往,一连射死了七名朔方兵,这才抢回安太清之妻。仆固怀恩为此大怒,当面质问李光弼道:“李公为了叛贼,竟然杀戮官卒?!”

  从此事事都跟李光弼对着干,李光弼说收复洛阳还不到时候,仆固怀恩偏偏上奏说可以,李光弼下令凭险立阵,仆固怀恩偏偏要布军在平原之上。

  于是史思明趁着唐军犹豫,阵列未完的机会,猛然发动突袭,唐军大败,死伤数千人,军资器械丢弃满地,李光弼、仆固怀恩狼狈逃向闻喜,李抱玉也被迫放弃河阳。叛军就此攻陷了河阳、怀州。

  接着转过头来,挟战胜之势,再攻陕虢军,鱼朝恩、卫伯玉只得勒兵折返陕州。

  李亨得报大恐,急命各路兵马增援陕州,以固畿东之防,同时——赶紧把李汲给朕从凤翔叫回来!

  李汲并非大将,却是一员猛将啊,这要万一陕州不保,还得再弃长安西狝,身边儿有李汲跟着,朕心里多少会踏实一些……

  于是李汲奉诏之后,便匆匆辞别了李鼎,单人独骑,策马扬鞭,直奔长安而来。

  这一路上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心说往事不会真的还要重来一遍吧……

  卫伯玉固然是能战之将,陕虢军也是神策等陇西军的底子,数年百战,不可谓之弱旅;然而李光弼败退,河阳失守,实在对军心士气造成了太大的打击,以这年月的军队组织力而言,倘若史思明真的举全师来攻,也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何况陕州还有一个鱼朝恩在呢,天晓得那阉贼还会捅出什么篓子来?

  一旦陕虢军战败,陕州失守,后面就是潼关。但潼关自从当年被安禄山攻破后,始终未能得到全面修缮,未必能够挡住叛军多长时间。说不定两京失陷也不过年内之事,李亨被迫要步他老爹的后尘,再西狝一次……

  要不然干嘛着急唤我回去?还想我给他保驾护航?做得好清秋大梦啊!

  如今的禁军,以英武、神策、威远三部为主,战斗力应该比五年前要强得多,问题李亨那种软弱性格,多半不敢凭借禁军死守长安城。于此同时,禁军之跋扈,更比昔日为甚——刘希暹尚在哪——说不定离开长安城后,走到某个驿站,还会再来一场政变。

  请杀张皇后,及其乱国之党羽!

  李亨为了保全自家性命,肯定是会把老婆给牺牲掉的,然后哭哭啼啼、凄凄惶惶上道,京畿父老遮道而哭,遂被迫留下太子李豫断后,以遏阻追兵。就此李豫可以疾驰灵武,在儿子的怂恿下践位称帝,遥尊李亨为上皇……

  “祸兮福之所倚”,说不定这样的结果从长远来看,也还不错?

  等等,不对……李豫未必能够跑去灵武,因为多半李亨会去……

  昔日上皇西狩蜀地,虽说李亨还都之后,利用几年的时间,将蜀中官员泰半置换,终究老上皇余威尚在啊。老头子可还没死呢,若是和李亨一并驾幸蜀中,李亨心里有可能踏实么?况且蕃贼年来常侵剑南……李亨多半不会向西,而会直接往北跑,去自己昔日的龙兴之地朔方。

  尤其回纥自从换了个主人翁之后,那武义成功可汗(顿莫贺达干)比前代英武威远可汗更显恭顺,常遣使者到长安来问候李亨起居。则李亨大有可能逃蹿灵武,进可以再向回纥借兵,退可倚回纥为保障。

  那么李亨去了灵武,李豫又能去哪儿?入蜀?

  蜀道难行,他若是真去了剑南,再想抢先老爹一步,难度系数就比较大了。他落脚的地方,必须比老爹近便才成,那才有望专断自行,甚至于抢夺至尊之位。

  或许,他只能跑陇右去了,终究亲兄弟在那儿。问题陇右才刚遭到蕃贼的侵扰,鄯州失守,则一旦李倓起兵,扶保李豫西复长安,陇右很可能会彻底沦陷……

  算了,还是别跑了,李亨你可要咬定牙关啊,别跟你老爹学!

  自金光门进入长安城后,看街道之上,人流自离开时减少了许多,市面萧条,繁华不复。李汲心里明白,应该是很多官宦人家,或者薄有家财的,都陆陆续续地将家人送去了城外,以防变生不测之时,来不及跑路。

  虽说叛军距离还远,但想当年哥舒翰出关而战,到潼关沦陷,不过短短三天的时间,再到李隆基弃城而走,亦仅四日而已……尤其那混蛋皇帝悄没声跑了,还谁都不告诉。当年是因为安禄山持重,止兵潼关整整十日,等打听清楚李隆基跑了,方才进城,如今的史思明可就难说啦。

  因此若不预做准备,万一急难以临头,恐怕满门老小,全都跑不了啊。或者如同五年前那样,因为皇帝仓促“西狩”,长安无主,使得盗贼四起,乱兵、乱民各家抢掠……

  李汲见此情景,多少有些黯然。

  但他并没有即刻归家,而是顺道先跑了趟西市,好不容易找到个还在经营的肉摊,将出三百钱来买得两斤羊腿肉,然后一回家就招呼青鸾:“煮一锅香烂的羊汤来我吃。”

  此前在凤翔军中,那少盐无酒无香料的羊肉汤,可是把他恶心坏了,偏偏那些平日少沾荤腥的小兵还吃得挺高兴,李汲为了表现出与士卒同甘共苦,也只能咬紧牙关往肚里吞……

  青鸾接到李汲,自然不胜之喜,可是也难免埋怨:“郎君怎不先派个人来家中通传一声?我好有所准备……”

  李汲苦笑道:“河南的战事,你应该也知道了吧?城内如此混乱,市面如此萧条,我又岂敢耽搁?既奉诏,自然马不停蹄,疾驰而归了。”

  青鸾问道:“可要即刻进宫去么?”

  李汲摇摇头:“我疾驰而归,是担心你,至于公事……史思明须不会飞临长安城来。”

  青鸾闻言颇为感动,急忙扯着李汲的衣襟说:“有郎君在,妾心中便安稳了。郎君万勿弃妾而去啊!”

  李汲搂着青鸾,好言抚慰几句,然后说:“你且去厨下做汤,我先去拜访朋友,问问近日情形,以便临机应对。”

  并没有什么很着急的大事,自然不方便大白天的去访李适,于是李汲便往李栖筠府上来。李栖筠出镇商州后,也曾给李汲去过信,一方面说你放心,我会关照南霁云、雷万春等人的——既然是你的朋友,那便如同我自家子侄一般;同时也关照李汲,我把妻儿和李寡言都留在长安城内了,你若自凤翔归来,也劳烦看顾一二。

  到了李府,李老彭、李寡言迎入,李汲便向他们询问东面最新的消息。虽然二子均未入仕,终究李栖筠在长安城内为官多年,亲朋故旧不少,相信对于这种相关身家性命的消息,这两位官某代是必然会上心打探,也肯定有其了解的渠道的。

  由此李老彭就介绍说:“史贼既破官军,实欲乘胜西入关中,乃遣其子史朝义为先行,自北道袭陕,彼自将大军由南道而行。卫陕州(卫伯玉)发兵逆击之,三日五战,连败史朝义,史贼由此亦不敢独进,暂且退屯永宁。”

  顿了一顿,又说:“此三日前的消息也。”

  李汲问他们:“君等不先避至城外去么?”

  李老彭和李寡言对视一眼,然后才叹息道:“实不相瞒,已将家母、幼弟送往商州,以依家父。然近日朝命,严禁官人妻孥擅离长安城,是故吾等缓行一步,便不得离也。”

  李汲拍拍胸脯:“设有缓急,可来舍下,我护送君等出城去。”

  其实他心中却安定了许多。因为陕虢军终究不是吃素的,倘若叛军挟战胜之势,汹涌而来,固然有可能抵挡不住;但既然卫伯玉已经连败史朝义,并且迫得史思明退屯永宁,则说明叛军锐气已失,陕虢军利用地利之便,应该可以守住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吧。

  当然啦,如今陕州的形势,也有些类似当年的潼关,固守或可保安,倘若大举出城,与贼野战,胜负就难以预料了。希望李亨别再学乃父李隆基,逼迫卫伯玉如哥舒翰一般出战吧。

  不过此前他连番催促李光弼收复洛阳,也就近似于潼关之战的翻版了……你别说,那父子俩固然如今势同水火,李亨找各种理由不去见老爹,李隆基盼望儿子也被政变搞下台,但论起性格来,尤其是说到昏头的方向,爷儿俩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汲考虑,我要不要赶紧进宫去应卯呢?

  若不急于进宫,一旦前线有败报传来,促使李亨落荒而走,那我就不可能护卫在他身边啦。但我有必要护着他么?还不如保护着青鸾和李寡言等亲朋,自行杀出城去,干脆西行去投李鼎,甚至于李倓呢。

  可是终究诏命在身,也不可能耽搁太长时间,否则便罹违旨之罪了……罢了,反正也辛苦了那么长时间,我不妨明日睡一整天,好好歇养精神,后日再入宫去。

  他想得挺美,奈何自家一举一动,其实全在他人监控之中——当日晚间,李汲吃饱喝足之后,才打算营造些暧昧气氛,搂着青鸾去睡呢,便报李适来访。

  李适对于前线消息,自然更加灵通一些,他告诉李汲:“史贼使其子朝义,在崤山之西筑三隅城,以便存储军资粮草——看起来,是打算准备妥当之后,便大举攻陕,以期打开京东的门户了。”

  其实李适对卫伯玉和陕虢军还是颇有信心的,但也难免挂念其母——沈妃还在陕州呢,这兵荒马乱的,若有闪失,如何是好啊?他说:“我亦有书信去陕,请家母别移他处,暂时却无消息……”

  李汲心说你不会又打算让我跑一趟陕州,去接自家老娘吧?我干脆改充皇太子侧妃的贴身保镖算了。静等李适开口,然而貌似李适也有点儿不大好意思,尤其还没有收到老娘的答复,故而只是预设伏笔,还没打算即刻便请李汲动身。

  李汲等了一会儿,见李适无言,便即问道:“则朝中有何应对之策啊?”

  李适苦笑道:“只能益兵援陕,尚有何计?”顿了一顿,嘴角稍稍一撇,说:“对了,圣人昨日召僧道入宫,筑坛施法,以诅咒史思明,求其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