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09章

作者:赤军

  李汲听了,当真是哭笑不得:“圣人不反求诸己,竟然寄望于鬼神么?古来悍贼巨盗,有哪个是被咒死的?”

  真是打破他脑袋也想不到,没过几天,史思明还真被咒死了!

  大概吧……

第十章、金刚力士

  史思明最终步了安禄山的后尘。

  他也跟安禄山一样,不喜欢长子,而偏爱少子,每欲废长立幼——所以才长期不立史朝义为皇储,而只封为怀王。

  此前使史朝义筑三隅城,不过稍稍耽搁了半日,史思明便亲自跑来怒骂史朝义,还对左右说:“待我攻克陕州,必斩此贼!”

  于是史朝义部将骆悦、蔡文景等便私下劝说其主作乱,道:“今圣人宿在鹿桥驿,使心腹曹将军宿卫,请召曹将军谋之。”史朝义犹豫不决,二将便以投唐作为要挟,史朝义这才假模假式流几滴眼泪,说:“诸君善为之,不要惊到圣人……”

  时许叔冀之子许钰,字季常,在史朝义身边,也参预了谋划,便自告奋勇去召曹将军,迫其从命。于是当日晚间,骆悦等率三百甲士直入史思明寝所,恰好史思明起身如厕,闻变逾垣逃入厩中,才刚跨上坐骑,却被骆悦部下周子骏一箭,射中胳膊,落马成擒。

  史思明问:“是谁作乱?”骆悦回答说:“我等乃奉怀王之命。”史思明到这会儿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叹息道:“白日言语有失,合该沦落至此境地。然而杀我太早,何不等我攻克长安后再动手?如今大事不成矣!”

  骆悦等押送史思明前往柳泉驿,归报史朝义,史朝义还问呢:“可曾惊扰圣人么?”骆悦瞪俩大眼说瞎话:“不曾。”

  史思明此番跑来督工,本部兵马由周挚和许叔冀统领,骆悦便使许钰前去通报。周挚闻变,惊骇倒地,倒还是许叔冀要来得镇静一些——反正朝秦暮楚惯了的,况且又是我儿子来通知,那我肯定没事儿啊——约束兵马,恭迎史朝义。史朝义入于军中后,当即处斩周挚。而骆悦等恐怕军心不附,再生变故,干脆将史思明缢杀,以毛毯包裹尸身,用骆驼负归洛阳。

  史朝义即在洛阳称帝,改元显圣,然后密遣使者前往范阳,命张通儒将庶母辛氏、幼弟史朝清等,一并处死。

  消息传到长安城内,唐廷上下,无不额手称庆,李亨当即重赏了那些召进宫来施法的和尚、老道……

  危机就此解除。

  因为史朝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跟安庆绪很象,一则资历较浅,二则又是弑父篡位的,自然无法压制军中宿将,上下疑忌,就此不能再维持攻势,只得退守。此消彼长,唐军反倒趁机在各条战线上转入反攻,虽然还不能憾动叛贼根基,却也颇收复了不少的州县。

  李汲对此颇感懊恼——早知道我就不那么快回来了,说不定多拖几天,李鼎就肯上奏,仍将我留在凤翔……却也无法可想,只能恢复到朝九晚五……啊不,朝七晚三打卡上班的社畜生涯……

  他还想要再寻崔弃,可惜只差一步,又与崔光远失之交臂。

  崔光远被罢免凤翔府尹兼凤翔节度使职务后,返回长安城中,再度钻营,很快便又被外放为剑南西川节度使,恰好就在李汲奉诏返回长安的前一个月,老先生便又启程上任去了。李汲虽然怀疑崔弃就在自家附近,不定从哪个壁角里偷窥自己哪,却没办法把小丫头给哄出来。

  他倒是想直接大喊两声呢,奈何青鸾就在旁边儿……为了家庭和睦,这种事儿还是别干为好啊。

  此前在与李适相谈之时,倒是也提起过崔弃,李适还劝他:“家母来信,颇爱那崔氏婢女,并云乃长卫之良配。长卫何不向崔光远讨要了来,纳之为妾啊?若崔光远不允,孤可代为游说。”

  李汲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李适实话实说:“我亦心仪此女,奈何她不肯与人做妾……”

  李适笑道:“以她的出身,难道还奢望做长卫正妻么?为妾已然抬举她了。既为崔家之婢,只要崔光远下令,难道她敢不从?”

  李汲心说你们就知道把女人当物品,送来赠去的,你们考虑过对方的感受没有啊?哦,以李适的出身、经历,又受制于时代局限性,他肯定是不会关心的……但我不能啊,我是真心喜欢那小丫头,希望能够两情相悦,成就鸾凤,肯定不能只站在自家角度去考虑问题啊。

  倘若使得小丫头下半辈子都不快乐,那我宁可放弃对她的奢望!

  但这话不便跟李适说,李适肯定理解不了啊,说不定还会反过头来嘲笑自己……于是便回复道:“于此,我自有考量,殿下切勿插手。”

  李适也就是那么一说,并没有一定要撮合两人的意愿,闻言笑笑说:“闻长卫曾有语,非五姓女不娶……”

  李汲心说你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我说过吗?

  “……如今倒是有机会。博陵崔氏,本孤嫡母所出,其势既蹙,又惧圣人、太子因为杨氏恶其胥余,故此刻意逢迎。孤可使崔氏择女嫁于长卫为妻,虽未必出于主支,且或为庶出,终究家声是在。”顿了一顿,又道:“嗯,可命崔光远将崔弃为陪嫁,自然而入长卫家中。”

  李汲却还是那句话:“我自有考量,不劳殿下相助。”

  李适笑笑:“乃虑齐大非偶乎?”

  终究论家声,赵郡李不及博陵崔,况且李汲目前才只有六品,这崔氏贵女嫁过来,会不会因此而骄横啊,会不会牝鸡司晨啊?李汲你是在担心这点吧。他见李汲不答,只当是默认了,心说也罢,反正李汲也还年轻,且过几年,想办法给他升官,得入五品,那就不存在这方面的担忧啦。

  目前嘛,禁中还须用到李汲,还真不方便给他升官儿。

  李汲颇感懊丧,不由得想起一句话来,叫“好事多磨”,还有句话,叫“有缘无份”——我怎么总跟崔弃擦身而过呢?从前没对她起念想的时候,她每常奉了崔光远之命往我身边凑,且崔光远也始终呆在长安城内;而等我莫名其妙被小丫头迷住之后,她也不肯轻易露面了,崔光远也连放三次外任,使我难以当面求恳……

  世事就是这般无奈啊,我是不是也应该去拜拜佛、求求道,就跟李亨“咒杀”史思明似的?

  他也就偶尔这么过一下脑子,纯属自嘲,终究前世的经历,使得李汲毫不迷信,对于僧道之类更是敬而远之。然而李亨却不同,此前眼看大祸加身,手足无措之际受了张皇后的怂恿,召僧道入宫设坛施法,谁成想过不数日,史思明还真就挂了。加上李亨这几年来确实健康状况不佳,虽说不象对外宣称的那样几乎不能管理国事,也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御医尽皆束手无策,由此这怕死的皇帝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宗教迷信了。

  李唐王室原本崇道——因为攀附先贤,自称乃是老子李耳的嫡系后裔——其后武则天佞佛,从上到下整体舆论、风气,也便逐渐向释家倾斜。上皇李隆基总体来说,还算是道家信徒,李亨却受张皇后的影响,自此次“咒杀”史思明之后,全面倒向了释家。

  至于和尚、道士一起进宫,为什么最终功劳的大头算在和尚身上了呢?涉及禁中秘事,李汲就打听不到了。

  他觉得吧,或许是因为:武则天崇佛为反李唐,李隆基崇道为反武则天,而李亨再崇佛,自然是要跟他老爹做切割了……

  总之,李亨就此在宗教事务,乃至典章制度方面,又开始了一系列的骚操作,仿佛为了在不明着管理国事的前提下,还得让百官军民都记得,有个皇帝病卧在大内呢。

  这一年的秋七月,天降淫雨,十数日不止——估计关中地区的收成依旧不会好——等到癸未日,更现日蚀。遵照传统习俗,日蚀乃是最严重的上天示警,人间帝王必须对此做出反躬自省的表示来,然而百官奏入宫中,李亨却全都不理。

  反倒是十日之后,据说延英殿御座上生出了玉灵芝来,并且还一茎三花,李亨当即做诗三篇,云:“玉殿肃肃,灵芝煌煌。重英发秀,连叶分房……”遍示群臣。这是要表示上天还是眷顾他的吗?是为了消除日蚀的不利影响吗?可是整整十天,你才憋出这么一招来,迟钝不迟钝哪,恶心不恶心啊?!

  李汲不由得腹诽,这皇帝倒行逆施,看起来活不长了……

  随即两个月后的九月初三,甲申日,迎来了李亨五十一岁生辰,号“天成地平节”。

  把皇帝的生辰设为节日,这还是李隆基首创的,定八月初五为“千秋节”(后改名“天长节”)。李亨继位后自然逐臭,但因为李隆基还活着,不便重名,这才把自己生日定为“天成地平节”——比老爹生日字数要多。

  提前一个月,宫中便开始了各种准备,打算大肆庆祝一番——确实经过年初叛军迫近陕县的危机之后,朝野上下,也亟需一场盛大活动,以便振奋人心,鼓舞民气——宦官、宫女,以及礼部官员出出进进的,每日络绎不绝,而英武军既然守备内朝、中朝,自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首先是全面换装——国家再穷,也不能穷了脸面啊——兵将皆着锦绣两当,枪柄俱涂大红色漆。当然啦,守备禁中之时,按例不得戴盔,不得穿着重铠,所着都只是模仿两当铠式样、纹路的锦衣而已。

  李汲心说还好,我是文官,又不必站岗,不需要穿得那么花花绿绿的……

  具体换装事宜,典礼流程,李汲全都交给马燧处理,尤其是让马洵美去跟那些宦官们和礼部官员们交流。至于他自己,主要负责排班——节日当天轮值的,都得是外貌、身姿俱佳,并且勤勉老成的精兵啊,否则若捅了篓子,他和马燧等必受牵连。

  正在点检名册,反复斟酌呢,马燧从外而入,问他:“长卫,当日入值名录,可拟定了么?”

  李汲答道:“总计三百四十二人入内朝,二百零四人在中朝,堪堪拟就,洵美可要复核一遍?”

  马燧说不用了,随即犹豫了一下,面露难色:“宫中方有命来,你我二人,也须入内朝去侍奉,且……更易他装。”

  李汲一皱眉头:“典礼重要,我等入卫确乎稳妥一些,然……穿着公服不够么?难道你我也要着两当,扮武士不成?”

  马燧也不正面回答,却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画来,递给李汲:“此乃……当日着装样式,长卫请看。”

  李汲接过来,展开一瞧,不禁莞尔:“洵美取岔了,这是佛画,并非军装式样。”

  马燧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苦着脸道:“不岔,正是要仿佛画着装……”

  李汲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即一瞪两眼:“这是哪个混蛋出的馊主意?莫非是因圣人近日好释,故此牺牲朝廷和我等的脸面,只为取巧逢迎不成?!”

  马燧赶紧伸手朝下一压:“长卫慎言——此乃、乃圣人之意,才刚下于礼部……”

  原来是李亨突发奇想,打算在上三殿——含元、宣政、紫宸——布设道场,使僧侣诵经,为自己祈求长生福报,不仅如此,还命宫人扮成菩萨,北衙禁军扮成金刚力士,COSPLAY一座佛国出来!

  马燧凑近一些,伸手指点佛画上一个形象:“礼部云,圣人召见尚书,亲授此图,并道李长卫合做韦驮天,为朕护法,不亦宜乎?”

  李汲垂下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佛图一侧那尊护法天神“韦驮天”,见所绘形象头戴金冠,精赤上身,围五彩飘带,下着黄金战裙,光着两脚,手持一柄硕大的黄金杵……

  我靠好羞耻!老子坚决不干!

  当下将那卷佛画直接就给扔地上了,口称:“吾病矣,告假三个月!”

  马燧苦笑道:“既是圣人开了金口,恐怕长卫避不过去啊……便我,也难免执戟为副……”

  李汲心说为副又如何,我可瞧见了,韦驮天身旁两员金甲力士,那可都是穿着上衣的!

  “宫禁之中,赤身露体,成何体统?!此乱命也,我要闯宫去直面圣人,劝其收回成命!”

第十一章、天子仁厚

  李汲终究是禁军文吏,不负责执勤,因而除非受召,行动范围至中朝而止,是不能进入内朝的。虽说内朝守军皆为英武,是他的部下,就理论上来说,他肯定闯得进去,但……能不能活着出来,那就不好说了。

  因而只能在紫宸门外等候,请进出的宦官去通禀王驾鹤。时候不大,王驾鹤负手而至,问他:“李汲,可是军中有何要事么?”

  李汲叉手禀报道:“王军容,圣人命于天成地平节时,上三殿改为道场,宫人扮菩萨,北衙军扮力士……王军容可曾听闻么?”

  王驾鹤点点头:“适才得闻。可是担心时间紧迫,衣饰不及准备?无妨,皇后已命少府、尚衣加紧赶制了。”

  李汲苦笑道:“据礼部云,圣人也要末吏扮韦驮天……”从袖中取出那卷佛画来,双手奉上:“然这般服侍,焉能穿着?御史必要弹劾,御前失仪,乃大罪也——恐怕是有人要陷害末吏!”

  他虽然觉得在上三殿这种国家最重要的政治场所搞COSPLAY实在丢脸,但丢的是他李家的脸,是混蛋皇帝的脸,又关自己啥事儿了。至于皇帝佞佛,必然远儒,也自有朝臣去劝阻,轮不到他一个管禁军的六品文官置喙。

  想想看,西方中世纪很多国家的宫廷中,也时常召聚贵族,搞假面舞会嘛,相比之下,中国古代受儒家影响太深,未免庄重有余,活泼不足——虽说总体而言,唐朝的风气还算开放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皇帝想搞宗教COSPLAY,还要自己帮衬凑趣,全当去散心瞧热闹好了,亦无不可。

  问题是那身装扮实在羞耻啊,尤其这年月的风尚再开放,男性于正规场合也是讲究衣不露体的,况且近年来逐渐保守,连女士的胸都越露越少了……自己若是穿了那么一身,皇帝是高兴了,必然招致御史的弹劾,即便弹劾不成,儒臣们从此也定会鄙视自己啊。

  不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不肯与世沉浮而遭到庸碌朝臣的侧目,而是因为COSPLAY被所有士人鄙视,那多划不来……李亨你丫是真病得不轻啊,你其实是脑有病吧?!

  王驾鹤接过佛画,展开来瞧了一眼,也不由得嘴角略略一抽……他隐约觉得,李汲所虑不为无理,这多半是有人存心陷害啊。终究李汲是英武军的台柱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脸面,倘若李汲因此遭劾,难道他观军容使能够独善其身吗?这把火迟早也要烧到自己身上!

  可是,若真是皇帝亲授的佛画,下了口谕,王某人也不便直谏御前哪……

  不禁开口问李汲:“你待如何?”

  “请王军容直谏圣人。”

  王驾鹤苦笑着摇摇头,复问:“尚有何计?”

  “请王军容通报,末吏要直陈圣人!”

  王驾鹤却还是摇头,再问:“还有别策么?”

  李汲想了想,回答道:“王军容可能将此画与末吏之言,转告李尚书么?”

  所云李尚书,指的是李辅国。就在上个月,李辅国破天荒的以阉宦之身,被任命为兵部尚书,李亨还命设宴庆祝,宰相以下,皆当赴宴。李辅国趁机还通过仆射裴冕等,请入政事堂为宰相,可惜这最后一步,李亨却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迈出去了。

  但李亨也鬼,密召向来跟李辅国不睦的宰相萧华来,说:“辅国求为宰相,若公卿皆具表来,恐怕不得不与啊。”萧华转回头就去责问裴冕,还表态说:“吾臂可断,宰相不可与!”

  拉回来说,李汲觉得必是有人利用这个机会陷害自己,但这人多半不会是李辅国,因为就目前状况而言,李辅国和东宫还算是合作关系;而若说群阉之中,有人能因为此事直接去规劝李亨的,大概也只有李辅国了吧。

  王驾鹤就此跑去向李辅国求告,李辅国不由得哈哈大笑,说:“我倒是想看看李汲这般妆容啊……”

  他觉得吧,这花招多半是张皇后,或者张皇后身边那“五贼”所为,故意将这么一幅画献给了李亨,目的,是要将李汲逐出朝外。以李汲如今的名望、功劳,再加有李豫父子护持,李亨貌似也颇为看重其人,即便因此遭到御史弹劾,也不大可能处以死罪;但在禁军中,甚至于在长安城内,肯定是呆不下去了。

  李辅国和张皇后初始还是合作关系,但在立储问题上,二人渐行渐远,到了这个时候,基本上已经算是彻底分道扬镳了,只是还没有正式撕破脸皮而已。因此,即便李辅国并未与李汲化敌为友,既是皇后一党的图谋,他也一定要加以破坏!

  ——这就是所谓的小人了,做事不论对错,只看敌友。

  于是安慰王驾鹤:“汝勿焦虑,也叫李汲不可怒而孟浪,此事都在老夫身上,当看机会,徐徐向圣人进言。”

  李辅国每日在邻近太极宫北面西苑的右银台门内值房处理国事,黄昏时分下值,跑去觐见李亨,然后再协助调度宫内事务,雷打不动——他必须朝中、宫中一把抓,但凡软了任何一手,千夫所指之下,怕是都没有好下场。

  于是这日晚膳时分,李辅国又去伺候李亨用饭了,李亨笑着朝他摆手:“汝这老物,且下去好生歇息吧,这眼圈儿都黑了……”

  李辅国谄笑道:“圣寿在即,宫中事务繁冗,老奴哪敢歇肩哪?且待天成地平节之后,再向大家告假吧。”顺便就介绍一番庆贺当日的布置,李亨一边用餐,一边点头:“所言皆合朕意,非关紧要,不必请示。”

  李辅国趁机低声问道:“圣寿日,命宫人扮菩萨,禁军扮力士,则大家、皇后,可要扮做三世之佛?”

  李亨摇头道:“扮扮菩萨、力士,是示朕向释之心,然岂可自命佛陀啊?我等礼服便是。”

  李辅国谄笑道:“在老奴心中,大家本是佛爷。”

  李亨抬起腿来,虚虚一踹:“老物无状,满口胡言——还不退下?”

  李辅国笑道:“其实老奴也舒了一口气呢,这画上的佛爷,多半衣冠不整,袒胸露乳的,大家又岂可恁般装束啊?大家不扮最好,且叫那李汲一个人精赤着来。”

  李亨闻言,稍稍一皱眉头:“你说什么?”

  李辅国便从袖中抽出那卷佛画来,在李亨侧面展开:“大家请看,这画上诸佛着的少,韦驮天也着得少,大家却命李汲扮韦驮天,想来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耍笑于他了。”他心说我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啊,皇帝你若还不肯收回成命,那就说明是你而不仅仅是皇后要驱逐李汲,则我就此收篷,再不多言。

  孰料李亨见了佛画,眉头一拧,竟而勃然大怒——“此画你从何处得来?”

  “乃是礼部受之于大家,下发英武军,王驾鹤携来于老奴的。”

  李亨“啪”的一声撂下筷子,咬牙道:“朕赐予礼部的,不是这幅画!”

  李辅国闻言,内心洞明,却还假模假式地帮人解释:“圣人御赐,只有一画,想来礼部要据此布置典礼,宫中要据此剪裁衣衫、准备器物,因而下于英武军,便换过一幅,只示大意罢了。故此画有多幅,倒是老奴少见识,误以为只有一幅,胡语妄言,惹大家生气了,死罪。”

  李亨一摆手:“非汝之过。”顿了一顿,又说:“叫李汲,当日但着金盔金甲,执金杵来会,不必依照什么佛画!”

  随即嘴角略略一撇:“他本就是朕的韦驮天,还需要装扮么?”

  李辅国喏喏而退,心里却说:可惜啊。

  倘若李亨下令彻查此事,自己就有机会整肃宫禁,趁机干掉几个皇后党羽;但李亨明知道是有人捣鬼,却偏偏只字不提,只求事情最终能上正轨便可,丝毫没有追究责任人的意思。李辅国心说大家还真是仁厚啊……只是这仁厚施诸己身,自己感佩无地,施诸自己的对立面,我怎么觉得……真是极其的不爽啊!

  于是命人转告李汲,李汲这才大舒了一口气,即自府库中取一领金甲来——乃是仪式用甲,正经上阵,不可能涂装得那么花哨——按照自己的身量,稍稍加以改制。

  唯有那降魔金杵不好办。即便不依照什么佛画,各处寺院中所塑韦驮天像,都手持一柄硕大的金杵,比李汲那对“青莲四棱锏”粗出去一倍有余——真要是那么大的家伙,估计也只有神佛了,凡人无一个能用。

  因而最终只能请人用木头削一柄出来,再涂上金漆,虽然粗大,却轻飘飘的,李汲都可以用食中二指顶着一端,玩儿平衡游戏……

  一月时光,瞬息便过,就中李倓从陇右上奏,云蕃贼今秋必然还将动兵,请求朝廷接济钱粮物资;李鼎也自凤翔上奏,说奴刺、党项,似乎有内斗的迹象……但满朝文武,几乎都在筹备天成地平节的庆典,遂因李辅国的主持,国家大事近于彻底停摆。

  到了正日子,李汲前一晚便未归家,而留宿衙内,天还没亮,被迫起身,召集特意遴选出来的五百多英武兵,装扮齐整,列队开入中朝。

  于路之上,到处张挂彩灯,神策军已在一员金甲大将指挥下,分队占据要处,换班执戟——其中含元殿附近站岗的,也都做金甲神人打扮。

  李汲恰好与那员金甲大将四目相对,各自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因为那将正是神策军都虞候刘希暹,与李汲之间旧恨未消,心结难除。虽说此前神策军劫掠长安富户甚至于士子之事,最终刘希暹并未遭受处罚,却也受到了警告,从此再不敢提跟李汲放对之言;然而出出进进的,两人时常碰面,却始终形如陌路,相互间连招呼都不肯打上一声。